嵐州東面,有一處山,名為青山,腳下有座城,名喚落花。
縣城不大,里面吆喝聲時有傳出,近年來青山多不太平,以往仰仗著花骨宗的名號,在嵐州行走多為便利,而如今宗門封山,草寇賊寨沒了花骨宗的壓制,城里人行路外出變得更為艱難。
一處客棧前,婦人模樣的女掌柜揉著惺忪睡眼,一手端著幾兩小酒,踩著碎步上了二樓,這段日子落花城內(nèi)紛亂,連商賈都少有來往,這年頭的小本生意不好做啊,她這店面又離城中心遠得很,住客能多一個是一個。女掌柜敲了敲屋門,片刻后門吱呀一聲打開,從里面探出來個小腦袋,婦人笑道:“咱家這兒有些藏酒,順道贈些瓜子給幾位客官?!?br/>
背上交錯懸掛著兩把劍的小姑娘扭頭朝屋內(nèi),很快扭了回來,把門拉大一些,婦人掩嘴輕笑,想伸手摸摸這個小姑娘的腦袋,不過猶豫一下后又縮了回去,雙手端起盤子進了屋內(nèi)。店里冷清,只有這幾位住客,而且古怪的很,明明四個人卻要了一間房,婦人瞧著里面有男有女,也沒有多插嘴,這年頭多嚼舌頭可能會掉腦袋的。
屋子挺大,婦人掌柜進來后也不顯得多擠,里面收拾的十分干凈,四方桌子旁擺了四張椅子,坐著兩個年輕男子,青色長衫的年輕人差不多二十多歲的模樣,腰上別著個八卦盤,像極了路邊算命先生,長相不算差,但跟另一位白衣少年比還是略遜一籌,床上坐著的粉衫女子則帶著兜帽,看不清長相,婦人僅僅掃了一眼就過,款款施了一福,白衣少年同樣笑著點頭致意,婦人這才展顏笑容,將手上酒菜放下,找了個板凳坐著,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瑣碎小事,末了不忘加上一句“咱家難得來上幾位客官,實在寂寞難熬,有些絮叨還望見諒?!?br/>
林浩然大口喝了口酒,笑道:“掌柜的,這酒好喝,比外頭佳釀地道多了!”
婦人高興,瞇起那雙纖細眸子,說道:“林家小哥就是會說話,咱家這酒,就是六戰(zhàn)門的人都說好喝呢?!?br/>
林浩然咦了一聲,“掌柜還認識六戰(zhàn)門的人不成?”
婦人搖頭,“哪能啊,那可是山上的神仙,咱家就是招待過幾個下山歷練的子弟,這兩年花骨宗封山,可其他宗門來咱們落花城的反倒多了,得虧他們,不然外頭那幫子賊寇都要趁火打劫了?!?br/>
林浩然看了方炎一眼,順勢問道:“這幾個宗門最近風(fēng)頭挺盛的啊,我們路過麗泉縣的時候也聽過這些山上神仙的故事?!?br/>
女掌柜樂了,“感情幾位是從那么遠的地方來的啊,說實在的,咱家就是個小老百姓,多是買酒或者從賭坊聽來的,據(jù)說前段陣子那六戰(zhàn)門出了對剛?cè)釀ο桑粍傄蝗?,去金劍宗討債,好家伙,打的那幫自稱劍術(shù)嵐州第一的劍仙是落花流水,具體情況咱也不知道,只知道如今這金劍宗可算是名聲一墜千丈,青山這塊,就那幾個山上宗門最得勢,如今六戰(zhàn)門跟落花城的來往最為密切,這是天大的好事?!?br/>
說到這兒女掌柜感概道:“也算趕巧了,若是早些年還真不一定能聽到這些,花骨宗在的時候,咱家以為那就是山上神仙了,如今才知道神仙也分幫派,也會有人頭落地的時候?!?br/>
方炎笑著聽女掌柜說完,嗑了幾顆瓜子后才開口問道:“掌柜的,這些天城內(nèi)大的小的我們在酒肆茶樓也聽的差不多了,有沒有啥子更有趣的事,權(quán)當(dāng)個下酒的來聽聽。”
女掌柜看了方炎一眼,這幾日她時不時來這兒嘮嗑,知道這白衣公子哥算是這些人中管事的,想了想后起身,挪動了一下板凳,湊近一些后小聲說道:“不瞞幾位客官,我還真知道有些小道消息,你們可知如今勢頭正盛的徐家,這段日子里來了不少外駐行伍?”
方炎不易察覺皺了下眉頭,隨即露出感興趣的表情,笑問道:“這是有動靜了,準備對其他家族,或者說是陳家動手?”
來這兒幾日,方炎也對城內(nèi)巨變多有了解,宋家突然沒落,宋天下落不明,徐、陳兩大家族趁虛而入,方炎也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上山會對城內(nèi)大局造成這番影響,這著實讓他驚訝了好一陣子。
對宋天這個人,方炎的印象還算模糊,畢竟只是小時候跟隨祖父見過幾面,可宋慕晨畢竟是自己曾經(jīng)名義上過了門的妻子,差點嫁給自己,如今卻不知下落,讓方炎多少心中都有些坎。
婦人笑道:“這些話在咱這兒說就行,可莫要出去說,會掉腦袋的。如今那些大家族,方、劉、周家,誰不是明面上作壁上觀,等著看好戲,暗地里人人自危,生怕拿來對付自己?!?br/>
方炎猶豫片刻后問道:“東城的臧家和風(fēng)家,如今還好么?”
婦人有些驚訝:“公子是和他們有親戚?怪不得咱家地方方言說的如此利索,我還以為是西城方家的遠門嘞?!?br/>
女掌柜說起來就沒個完,好半天后才回歸正題,“風(fēng)家跟臧家在宋家沒落之前就早早搬走啦,如今誰知道去了哪里?!?br/>
方炎愣了一下,趕忙問道:“搬走了?都走了么?”
女掌柜點頭說道:“對呀,如今院子都空了。走了也好,落個清靜?!?br/>
方炎丟進嘴里一枚瓜子,默然不語。
婦人也察覺氣氛有些不對,坐了片刻后起身告辭,臨走時不忘捎走桌子上的瓜子殼。徐憫劍關(guān)了門,小聲說道:“這個嬸嬸,是好人哩。”
方炎笑起來,摸摸道袍小姑娘的腦袋:“江湖上也不是謀財害命的人啊?!?br/>
花未見坐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道:“來了什么打算?”
方炎看了花未見一眼,后者皺著眉頭道:“看個錘子?!”
方炎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哭鼻子,現(xiàn)在看來多慮了?!?br/>
花未見呵呵兩聲,“你第一天認識我啊?!?br/>
隨后她又平靜說道:“哭有什么用,封山是事實,不如早些修煉,成了五境地游仙,我看看誰攔得住我?”
林浩然無奈道:“花姑娘,五境這個目標太高了點吧。”
花未見柳眉一豎,“瞧不起我?!本姑娘可是萬中無一的修道苗子,不信咱們練練手!”
林浩然當(dāng)即認慫,花未見也不再理他,閉目運功。
方炎笑了笑,花未見這話一半是說給他聽的,多半是擔(dān)心少年會掛念風(fēng)綿邈而擾亂心性,這和方炎擔(dān)心花未見會因宗門事而難過,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