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清明時那天在黃山之顛的凌晨,日月交蘀凝結(jié)出的精華——朝露,剛剛打上花葉邊緣那短暫得不到一刻鐘時間采摘的嫩芽才是極品。而這極品,茶娘能采制出四兩就算是運氣。
西洋的水晶琉璃杯里就盛著一杯這樣的極品。身披白毫,形似雀舌的青黃色茶葉被沸熱的玉泉山泉水沖泡下去,只見朵朵嫩芽在滾燙的熱流中舒緩著身子,在杯中打了幾轉(zhuǎn)后似朵朵半開的金蓮,在水中半浮著漸漸下落。
一縷縷熱氣飄蕩開來,頓時清香滿室。
細聞……茶的清郁之香中還夾雜著一股淡淡酸酸的果味……恩,是山楂。
斜依著軟塌,看面前的幾上擺放著盛滿冰塊的紫銅把手的冰桶子,里面的冰是取自西邊玉泉山上那只為皇室供應(yīng)的山泉水制成。玉泉山水甘甜可口,清冽透涼,把這泉水寒冬時節(jié)盛進水車拉到紫禁城外一個專門為皇家制冰的所在,放進冰窖里……一般都挖得極深,多層密封嚴實以保溫,供夏日使用。
葉形的白玉碗盞中是雪白的銀耳百合羹,上面正漂浮著透明如水晶一樣的冰塊,還有白的蓮子,紅的山楂……在這夏日的晌午,那一抹冰涼讓人倍覺清爽,這紅紅白白的色彩視覺盛宴,讓人饞涎。
我吞了一口口水,看著一粒粒紅艷艷的果子被人送進了那張同樣紅潤的唇瓣。
“喜兒,冰桶里還有沒,給我留一碗。”放下手中的杯子,巴巴地瞅著她一勺子一勺子往嘴里送著紅白相間的冰品。
“你母親性寒忌生冷,現(xiàn)在病中。你今日好生照顧,等阿瑪午膳時回宮。”她裝腔作勢地學(xué)著燁兒嚴肅的樣子。
“這可是圣旨哦,媽媽,喜兒不敢違旨讓你偷吃!”
看她那小人得志的得意樣子,讓我無奈……端過我的茶杯子一口飲盡這極品毛峰。唉……就算剛剛還覺得是極品應(yīng)該珍惜,還有點詩意。那現(xiàn)在堪稱牛飲,什么味道都也茗品不出了。
“媽媽,有件事情我想不通!為什么阿瑪只給你封了個乾清宮“夫人”的女官兒,卻封了張如妍做貴人??晌夷侨彰髅鞲嬖V阿瑪那女人和玲瓏幾個準備害你和額真!阿瑪那晚還不準我告訴你,急得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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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我升官了呢,以前是“宛儀”現(xiàn)在是“夫人”。順治戊戌十一月,禮部等衙門議定宮闈女官。乾清宮被有夫人一員,秩一品;宛儀一員,秩二品;婉侍六員,秩三品;柔婉二十員,芳婉三十員,秩俱四品……現(xiàn)在我好歹也是一品了……心里卻是明白她老子的安排,這樣對我更適合。
瞅著女兒綴綴的臉,呵,原來是她……想起那日假山上看到“富察侍珠”和富察玲瓏認本家的親密樣子……呵呵,原來她那日做了回混入米飯隊伍的粽子(奸細)。
“前幾日我在老祖宗那請安,太妃也在,舀了幾個畫像給老祖宗看說這次秀女有幾個長的特別俊又乖巧,其中就有張如妍和富察玲瓏。”她一邊說著把最后一勺冰羹送進口里。
“老祖宗怎么說的?”
“老祖宗只是笑笑,說皇上的事從小就是自己作主,再說她年紀也大了眼睛看不清羅!”
她托著腮想著什么:“我可就好奇了!有什么人象太妃說的美得象天仙!等她走后,就求了老祖宗來瞧!哼!媽媽已經(jīng)回來了,皇阿瑪還封那美女做貴人!媽媽你得把阿瑪看緊羅!”
我才不擔(dān)心呢,你阿瑪那日還沒看到她模樣就封她做貴人,打的什么算盤我大概能猜到一、二,畢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男人。看來女兒還不了解她父親的根底……瞥她一眼看她為我憂慮的苦苦思量的神情煞是可愛。
那天晚上我說燁兒怎么知道那幾個秀女,原來……都是我家“豬”搞的鬼,哈哈。
“給我一碗雪耳山楂?!敝币曋难郏退^勁。她詫異……我堅定。
心里對我們家那“主子”實在無奈,但是更多的是感動和唏噓……他緊張的一直都是我,不管是蘇麻還是茉兒的,不管這外形怎么改變,內(nèi)在的自己對他來說是無二無別的吧,想到這里心里甜甜又酸酸的……為他……感動。
蘇的身子性寒,我可是從小到大健康皮實得很呢,那日不是一口氣連吞下五份冰淇淋,肚子叫都沒有叫聲,何況這點小冰。太醫(yī)這幾日也來好幾趟了,再三擔(dān)保只是風(fēng)寒,身子有點虛,可那霸道的男人半信半疑,藥方都上下看個許久都快背下來了,還自做主張地加上些東西,難道這十年來他還自學(xué)了醫(yī)術(shù)?
“你不說就不算違旨?!?br/>
“那有什么好處?”
初愈的柔弱小母親與狐貍般的女兒,此刻對決……
狡黠的黑眼珠子微瞇著眼打量著我,象只愛算計的小狐貍。無奈……這個小東西什么都象她爹親,家里有老狐貍還不夠,又新出爐了只小狐貍,家門不幸……
“三天后保和殿另一場真正的三年一次的‘殿試’,不知道有沒有人有這個興趣……”
“哇……點狀元、榜眼、探花的殿試么?”
“那殿試有什么好看的,他們考試得一整天呢,看他們考腿也酸了。我們呀……等他們考完兩天后去看‘金殿傳臚’?!?br/>
“唉……上次裝秀女,阿瑪都禁我足了。這次要扮男的裝進士……”她苦著小臉,使勁地眨著眼想擠出幾滴博取我同情的眼淚,可惜失敗。
難道想去看老虎還非得把自己扮成老虎進籠子里看么?喜豬哇,貌似聰明,不過有時候也比較憨。
“保管你能看到完整的狀元、探花、榜眼……”話還沒說完,面前就飛來一碗涼津津,紅白相間的物事,那小豬手還殷勤地給我多加了兩塊冰。
“相信你老媽我了?”
這么快就叛變了?唉……我還以為得舀出個更大的誘惑來賄賂她呢,這妮子見利叛節(jié),見風(fēng)使舵的行為不知道象誰。
“媽媽做事,我放心!喜兒永遠在媽媽后面跑,做媽媽的寶。”她“嘿嘿”地嫵媚地笑著:“再說,媽媽一點都不老,看起來比喜兒大不了多少!”
她一個帽子一個帽子的往我頭上高高的拋來,我扒拉進兩勺子冰鎮(zhèn)雪耳在嘴里嚼著,那加了蜜的冰水順著喉嚨涼涼的滑下……這感覺,就象我目前的心情……舒坦。
*
光影漸漸偏西,太陽在窗棱上的倒數(shù)第三格露出了半張臉,紅彤彤的并不刺眼。
這個時候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在太陽完全消失在最后一個窗格的時候就是宮內(nèi)該“下錢糧”(下鎖)的時候了,也就是宮禁。
每天黃昏來臨,紫禁城內(nèi)廷的各個門戶都要上鎖,由總管太監(jiān)監(jiān)督執(zhí)行,除了值班的乾清門侍衛(wèi)以外,上自王公大臣,下至最低賤的伕役“蘇拉”,全走得干干凈凈。
外廷的人都走光了,皇帝陛下一天辛勞工作也告之結(jié)束,我卻覺得我的一天才剛剛開始……就算是一生勤政的玄燁晚膳后一般還要去乾清門里南面的懋勤殿批閱奏章,處理公務(wù)。但,這個時候的皇上可是屬于內(nèi)廷的了,屬于乾清宮了……
我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陽光在南邊那排窗棱倒數(shù)第一格了。
“下錢糧了!”果然,乾清門傳來宮禁的聲音,那值日公公的尖聲穿透力極強,余音繞梁。僅跟著,內(nèi)左門、內(nèi)右門、日精門、月華門……交蘀著:“大人們下錢糧了!”這是通知守衛(wèi)外朝侍衛(wèi)們該上鎖了,再聽值班宮門侍衛(wèi)齊聲應(yīng)諾一聲,首領(lǐng)太監(jiān)巡視后出具一張單子交給總管太監(jiān),總管太監(jiān)再交給全公公呈閱。不過,按照多年前的習(xí)慣,極會察言觀色的全公公總會把這單子最后交給目前任宮廷一等女官,皇帝近侍的我,以示尊敬。
看看天色,差不多了。拍拍掌,喚來萬?!@個長得越來越符合他名字的大阿福一樣的公公。自那次“初選”,奉旨幫我“作弊”后,此后見我甚是恭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諳達全公公點撥了他?
看他帶著笑的面頰那兩垛敦子般的肉,把小單眼皮都擠瞇成一條縫隙,我竟是看不到他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