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日奔波。
沈七夜一路上都在回憶水鏡師太這個人。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聽母親說過,華山派的水鏡師太幫過沈家多次,算是他們沈家的大恩人。就連他剛出生的時候,水鏡師太都在一旁看著。
所以他剛到水鏡師太面前的時候,甚至有些莫名的親切感。
沈七夜是沒有機會詢問父母自己小時候的事了,但他可以問水鏡師太,而且水鏡師太也一定會告訴他。他也不知道哪來的把握,大概是因為救他的人是白翎,而白翎又是水鏡的弟子。
一個衣著樸素的老道姑緩緩從大殿走到前庭的空地,走到沈七夜四人面前。她的步子很慢,慢得讓人覺得她就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但這步子卻又很沉穩(wěn),很有力,甚至比一些年輕人還要有力。
“你來了?!彼R開口,說道。
“你知道我是誰?”沈七夜問道。
“沈家的小子臍帶都是貧道剪的,自然不會認錯?!彼R笑道。
沈七夜也笑,說道:“師太能否和我說說我家當年的事,還有我為何會生在華山?”
“你們沈家,就是麻煩太多,仇家也太多?!彼R沒了笑意,聲音帶著些苦澀。
“當年你母親快要臨盆,適逢她鏢局的仇家追殺,機緣巧合下和你父親逃到華山,這才認識了貧道。本來你父親想在你出生后就帶你們母子離開,以免拖累華山派??赡阌彩遣豁樦?,在你娘的肚子里鬧騰卻不出來。最后拖了七天七夜,才拖得你爹一氣之下隨便給你起了這個名字?!?br/>
沈七夜苦笑:“還有這事?!?br/>
“你們那些仇家本來想攻上來,好在華山奇險,只能作罷。自打那次以后,對于沈家,貧道能幫的總會幫上一點,直到你六歲那年......”
水鏡沒有說下去,沈七夜卻坦然笑道:“我六歲那年師太也不在京城,就無需自責了?!?br/>
“如今我也只能尋找沈家遺孤的下落,叫我這徒兒去幫幫你。你一定想不到,從你被慕容家的小姑娘下毒,我這小徒兒就一直在暗中跟著你了。只是不知道之前這么多年,你都在哪里?!彼R說道。
“那可真是想不到,嚴師出高徒啊。我這幾年過得不錯,有勞師太掛念?!鄙蚱咭剐Φ馈?br/>
水鏡說道:“罷了,你不愿說,我也就不問。想來你這一身本事獨自進無日城也無妨,讓白翎找你倒是我多事了?!?br/>
“師太言重了,有個美人在側(cè),查案什么的總歸會輕松些。”沈七夜笑道?!皼r且若不是白姑娘,我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死了。”
水鏡笑笑,說道:“我這徒兒確實生得漂亮,只可惜我聽說你好像看不清了?!?br/>
白翎倒是一副波瀾不驚的神態(tài),好像沒有因為沈七夜的話開心或者不開心。
蕭逍在一旁卻是按捺不住,說道:“師太,你們有功夫在這閑扯,不如先講講進無日城我們要注意些什么?”
“蕭神醫(yī)說笑了,貧道又沒有入過城,怎么會知道這些?”水鏡說道。
蕭逍被這句話噎住了。
“叫你們來,不過是想確定沈家小子平安無事。說到擔心,怕是城內(nèi)的那些二三流殺手要先擔心你們幾個。”水鏡笑道。
“不過還是有個人,你們要格外小心?!?br/>
“枯手摘心?”沈七夜問道。
水鏡緩緩皺眉,說道:“他的可怕,就在于沒有活人能夠描述他有多可怕。坦白講,無論白翎還是我,都沒有把握能在一招之間勝他。”
“一招若不勝,勝的怕就是他了?!鄙蚱咭拐f道。
水鏡說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的釘子能否在一招間勝他,但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最好還是不要和他有正面沖突?!?br/>
“等等?!笔掑姓f道。
“所以我們千里迢迢來趟華山,就是為了知道這無日城主惹不得?”
“不至于?!彼R笑道。
“的確,不至于?!鄙蚱咭挂残Φ?。
看蕭逍的神色有些緩和,沈七夜又說道:“華山的景色乃天下一絕,所以除了拜訪師太,我們還可以玩幾天。”
蕭逍沒有說話,他覺得如果眼前這人不是沈七夜而是什么阿貓阿狗,他肯定早就把他毒得躺著地上傻笑了。
“蕭兄,我們現(xiàn)在被各大門派追殺,入城之前也無處可去。好在華山派能讓我們躲個幾日,所以呆在這里玩幾天也沒什么不好,是不是?”沈七夜笑道。
蕭逍還是沒有回話,而是轉(zhuǎn)向慕容幽,說道:“我現(xiàn)在知道你為什么那么討厭他了,你放心,只要有機會,我會讓他那張嘴想說話的時候不能說,不想說話的時候又不得不說?!?br/>
......
華山劍法以奇,險著稱。這一點,和它的山勢大同小異。四人就這么逛著華山,好不愜意,一點沒有被追殺的樣子。不過人在為難來臨前,享受享受愜意的日子也無可厚非。
蕭逍依舊走在慕容幽身旁,邊走邊把玩著他那些瓶瓶罐罐。而慕容幽卻看著走在他們前面的兩人,面色有些陰晴不定。
沈七夜倒是沒事就和白翎閑扯幾句,只不過白翎回他的話并不多。他也不消停,就這么說了一路。
“很多人都喜歡問我?guī)煾甘钦l,蕭逍也不例外,但你為什么不問呢?”沈七夜忽然問道。
“我若問了,你會告訴我嗎?”白翎反問道。
沈七夜沒有說話,因為他確實不會告訴白翎李心月是誰。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他使的釘子是為了隱藏小李飛刀這門武功。
“既然你不想說,我又何必問?若是哪一天你想說了,我又何需問呢?”白翎說道。
沈七夜笑道:“你除了不愛笑,有時倒和她挺像的。若有機會,我一定帶你認識她?!?br/>
白翎依舊沒有笑,也沒有回話,卻輕輕皺了一下眉??磥聿还苁侨绾尾皇橙碎g煙火的女人,在男人當她的面說另一個女人好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有些不快的。
沈七夜不太懂,因為他覺得李心月不會在意這些,天下的女人也就不會在意這些。但他似乎忘了,沒有哪個男人能在李心月面前說其他女人好。只因連夠格在李心月身邊說話的男人,都少得可憐。
所以他為此已經(jīng)得罪過兩個女人,還有一個是慕容幽。
蕭逍都感覺到如果不是他攔著,這大小姐早就上前剁了沈七夜。
......
有的時候十幾天是過得很快的,尤其是這種游山玩水的日子。在他們回江南的路上,中元節(jié)的腳步也慢慢靠近。
嘉興,城郊。
沈七夜四人這里下了馬車,這四個人剛下車的時候就像度假回來一樣,事實上也真是剛度假回來。
只不過他們并非是自己想下車,而是被人攔下來的。
攔他們的人自然是柳三輕,還有那些正派中人。
柳三輕提著打石膏的手,盯著這群閑散的旅人,臉上的表情一刻比一刻難看。
蕭逍撓了撓頭,抱怨道:“好日子過完,我現(xiàn)在覺得滲得慌,剛到家門口就能被人堵了?!?br/>
沈七夜說道:“放心,他們堵不了你太久。甚至,他們本不是來堵你的,只不過碰巧堵到而已。”
蕭逍腦袋上青筋直跳,說道:“那可真是很巧啊,你是不是想說他們要堵的是你?”
“我像是會說這種話氣你的人嗎?”沈七夜笑道。
“他們要堵的,其實是無日城的城門?!?br/>
蕭逍一聽,不住點了點頭。這一路上他被那瞎子氣得連日子都沒記清,可今天確實已是七月十五了。
眾鬼入世,無日城開。
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都在害怕,因為沒有知道無日城的城門究竟是怎么開的。但是他們已經(jīng)不用等多久,也不用怕多久。
黃昏已逝。
他們只要等夕陽的最后一抹殘紅被黑夜舔舐干凈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