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微之翹了翹唇角，溢出一聲低笑，沒調(diào)侃什么，左手不輕不重攬著她的肩膀，雨傘傾斜壓在她的頭頂上，“走吧?！?br/>
    兩個人快步走到車邊，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她動作迅速鉆進去，一邊扣安全帶一邊看浦微之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

    他在車上坐定時襯衫右臂濕了半條，抽紙擦了擦，雜物扔進油皮廣告紙疊的紙簍里，卷起袖子，打開空調(diào)，問：“二十四可以嗎？”

    “二十六吧。”

    他調(diào)好，車子啟動。

    本來這兒距離學校只有十幾分鐘路程，還沒上路得知前面一千米左右位置剎車不及時出了車禍。浦微之將車拐進一條小巷，停在入口不遠處的空曠地帶，拿出手機給孫格格打電話。

    她困惑看他，那邊很快接通。

    浦微之松口氣，“聽說三四輛車都卷進去了，你沒事就行，我這會兒往高速繞，你給柯及和朱朱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是不是安全。”

    電話掛斷，他把手機遞給冀言淇，“向向她們到學校了，等下格格會來消息，注意看一下。”

    冀言淇接過，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大腿上，“好?！?br/>
    浦微之將車駛上高速，窗外大雨滂沱，雨水砸得滿世界只余下暴雨天翻地覆的嘩啦聲。這雨仿佛是要將人吞沒。

    冀言淇拿出手機給唐貝蓓回消息，唐貝蓓說她媽媽準備中秋節(jié)去學?？此?br/>
    很顯然，饒女士已經(jīng)兩天沒給她打電話細細盤問深刻關(guān)懷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吃了多久好不好吃。說明一個叫人心驚膽寒的可能。

    她并非忙于冀言沂他們班家長委員會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在拾掇自己，爭取以最雍容華貴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一月不見的女兒面前。

    她回了個“完了”，浦微之的手機亮了屏幕，伴隨一聲震動的悶響，孫格格的消息進來，她不知道他手機的密碼，只在鎖屏界面把消息閱讀完。

    轉(zhuǎn)頭看浦微之，他側(cè)顏立體，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雙手把著方向盤，動作嫻熟打著彎，和她十五歲周歲宴上那個心不甘情不愿拿著麥醞釀一場風暴的人絲毫不相干。

    她心口縮一下。

    浦微之感受到視線回頭來。

    她忙道：“格格說他們兩個被堵在高速上，之后找了個附近的旅館暫時休息，明天雨下一點了再回學校?！?br/>
    “人沒出事就行?！逼治⒅D(zhuǎn)頭看前面半暗不暗道路，盯著不遠處擁擠推搡的車輛，“唉”了聲說：“這個時間點怎么堵成這樣，一個個都夜貓子?！?br/>
    冀言淇視線跟著過去，墨紫的夜幕籠罩下，前頭數(shù)不勝數(shù)的車尾燈紅得十分扎眼，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白色的小轎車，困在水波蕩漾的大水缸里。場面狼狽又壯觀，她見所未見。

    “因為暴風雨所以大家都趕著回家。”

    浦微之偏頭飛快看她一眼，前頭一輛車停下，他也跟著緩緩停了車，這才正式盯她兩秒，唇畔帶笑。

    “怎么了？”

    “沒怎么，剛想起來，這條路人多是因為崇禮路跟今灘公園離得近，那兒是夜市?！?br/>
    今灘公園她聽說過，早些年荒無人煙，在地圖上沒個像樣的導航，這兩年成了年輕人混日子的好地方。鼎鼎大名她耳熟能詳。

    冀言淇嗯了聲，“規(guī)模很大嗎？”

    “陽城最大了。去過兩回，挺有意思的，等我手頭忙完帶你去看看?！?br/>
    她想也沒想就拒絕：“我不用你帶?！?br/>
    浦微之仍是淺淺地笑了一聲，絲毫沒有被她斬釘截鐵的拒絕影響到心情，跟著前面一輛黑色奔馳挪了可憐的幾米遠，又隨波逐流地停了。

    “你怎么變臉變得這么快？剛剛軟聲軟氣道謝的那個姑娘被你吃了？”

    浦微之笑著問。他這人吧，總給她一種好像什么事都不那么在乎的感覺，說他吊兒郎當，他又是個學生工作和學業(yè)成績都名列前茅的人，說他成熟穩(wěn)重，又總愛不著調(diào)地說說笑笑，惹得人心煩意亂又拿他沒辦法。

    “你才軟聲軟氣?！彼p聲反駁，被唐貝蓓帶跑偏的思緒回到剛剛他給自己送衛(wèi)生巾的場景，怎么想都覺得哪里不對勁。反反復復地思考不知道多久，忽地聚焦他那句“格格叫我給你送東西”。

    心跳空一拍，“剛剛你給我送姨媽巾，是格格讓你送的？”

    “不然？”他道，看她神色怪異，摻著幾分沮喪，不知在想些什么，“問這個干什么？”

    浦微之顯然并不知道自己是第幾環(huán)。

    她松口氣，給朱欣衣發(fā)消息確認。

    朱欣衣回得快：【我和柯總跟著那姑娘走了一路，早就不在了啊】

    【所以我跟向向說了】

    冀言淇：【……】

    比她想象的多了一環(huán)。她再問向文苡，那頭消息回得同樣快，答案是她坐在孫格格的車上，小聲和孫格格說的，葉之晟和支瑆對此毫不知情。

    孫格格先浦微之到，當時是雨勢最小的時候，擔心等久了回去會更艱難，她的駕照又才拿不久，把冀言淇交代給浦微之，帶著其他人溜之大吉。

    “是你買的嗎？”

    “是?！?br/>
    “多少錢？”

    “算這么清楚？十二，微信轉(zhuǎn)給我，在我餓死之前。”

    冀言淇又氣又笑，“不給了，餓死你算?！?br/>
    浦微之笑笑?？辞懊娴能囎邮宸昼姏]挪過位置，心里涼了半截，拿手機翻看路況分享群，果不其然，“妹妹。”

    “怎么了？”

    “困嗎？”

    “困?！?br/>
    “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先休息吧？”

    冀言淇蹙眉，“為什么？”

    浦微之把手機遞給她，她上下翻看，眉頭越皺越緊，終于在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時松開，愁容滿面，“沒有其他辦法嗎？”

    “可以繞路，但現(xiàn)在繞回去，需要一些時間，”他看了眼腕表，雨水反射光線，四下忽明忽暗，“現(xiàn)在十一點，到宿舍起碼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莫說暴雨，就是這臺風也夠嚇人?！?br/>
    “我們剛剛走的那條路還能回去嗎？”

    “車禍還沒處理完。”

    “這個山體滑坡更難處理。”她低聲盤算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一點主意也沒有，心里不由有些慌亂。

    浦微之手指了指前面有了點動靜的車流，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眾車子慢吞吞向前爬行，盡頭的那輛正在往左邊的車道拐彎。

    “大家都往回走，或者都去住酒店，會不會人滿為患？”

    “不知道?！?br/>
    “我們?nèi)タ纯磫?？?br/>
    “好?！?br/>
    浦微之應聲，啟動車子，一點點往左手邊那一列靠，等車少了，插個隊，跟著車流轉(zhuǎn)彎回程。光是從被堵死的車輛里掙脫出來，就花了近十分鐘。

    時間長得冀言淇根本坐不住。她身體里蘊著一股躁郁的悶氣無處發(fā)泄，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和唐貝蓓聊天，唐貝蓓叫她到了報平安后撐不住睡了，她更是無事可做。

    完全沒有玩手機的欲望和心情。

    浦微之花把車開到離高速路最近的酒店，車子停靠酒店門前的停車坪，打傘，自己一個人進門問，一身濕漉漉地回來，帶一身的冷氣。

    冷氣侵襲她的脖頸，冀言淇忍不住打個哆嗦，“你這傘打了跟沒打一樣？”

    “下雨跟下石頭一樣?！?br/>
    他拿紙擦臉，冀言淇伸手拿過紙巾盒子，一次性抽幾張出來，給他遞過去。他愣了愣，接過，“挺懂事?！?br/>
    懂事？他居然拿一種欣慰的長輩口吻表揚她挺懂事，冀言淇不由得想起某陳年舊事，一下又怒氣沖頂，冷著臉把盒子扔進他懷里，一擰身子看著窗外空空如也的墨色。

    “沒有房間嗎？”

    “借你吉言，滿了?！?br/>
    冀言淇想起個事。暑假的某天，她奉命去酒店給臨時視察工作的冀言澈送午飯，經(jīng)過前臺，聽聞前臺告訴一個女孩說已經(jīng)沒有房間，而冀言澈在半小時之后把二十二樓四間套房安排給從北城飛來的貴賓。

    “不是沒房，是我們錢不夠?！彼滩蛔∴皣@。

    浦微之挑了挑眉，“確實。我現(xiàn)在拿不出來，不然也不用這么委屈你。”

    “不委屈?！彼f。

    浦微之猶豫一下，語氣透著心虛：“妹妹，我的意思是，這衣服濕透了，穿著冷?！?br/>
    冀言淇回頭來，一臉驚恐，見他神色鄭重又無辜，矯情里混著嬌弱，傲骨凌霜又楚楚可憐，一時收了質(zhì)問，無奈說：“你脫吧?！?br/>
    “不介意？”

    “嗯。”她擠出一聲鼻音，又扭頭轉(zhuǎn)向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補充說：“把衣服掛在那個鉤子上，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點?！?br/>
    “不冷?！?br/>
    “我有點冷?！?br/>
    浦微之照做。

    到下一家酒店，冀言淇提出她去問，浦微之把車直接卡在門口，她打了傘幾步?jīng)_到房檐底下，收傘放進傘架上，步伐著急朝里面趕。

    浦微之看著她背影消失，拿手機定位下一家酒店，想試圖預定，發(fā)現(xiàn)能預約的全都距離這兒三四十分鐘車程。

    冀言淇跑出來的步子更急，打了傘沖下來就啪啪啪地敲打窗玻璃，“有一間。”

    “一間？”

    “標間?！?br/>
    “你住得慣嗎？”

    “一晚上可以。但是，”雖然覺得這個提議現(xiàn)實條件并不允許，提出來也許有些強人所難，她還是覺得在外面住，還是跟一個男生共處一室，心里不踏實，“我更想回學校?！?br/>
    “上車吧，我剛看看路，車禍差不多處理好了。我們現(xiàn)在走西門回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