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臺笙見到那所謂壽禮時竟愣住了。因為她壓根沒有料到,這壽禮是個……活物,而且,是這么大一只?;盍硕畮讉€年頭,第一次收到這么巨大的禮物,她杵在那兒看著她的壽禮,一時間真是百感交集。
一匹高傲的純血馬立在常府的庭院里,長鬃滑亮,姿態(tài)優(yōu)美,頭顱高高昂著,肢體肌肉勻稱有力,看得出是一匹出身很名貴的馬。
這樣的馬,并非尋常人家能擁有的。百姓家的自養(yǎng)馬匹大多看起來潦倒,且鬃毛黯淡,身姿也絕對漂亮不到這個程度。常家拖車的那兩匹老馬,便是典例。
“滿意嗎?”陳儼努力壓下咳嗽,面帶笑意地問她。
常臺笙站在距離那馬匹有兩步遠的地方,身旁站著表情興奮的常遇,身后則是帶著探究目光的宋嬸。這匹馬十分高大,且看起來似乎不易靠近。常臺笙說:“送給我有什么用呢?拉車么?”
“如果你非要讓它拉車也沒什么不可以?!标悆皩δ瞧ヱR投以同情的目光,“只是我覺得這匹馬很像你,你感受不到么?”
常臺笙抱肩站著,緊著眉頭斜睨他一眼。
“它很能跑,不拉住它的話,它好像能一直跑下去?!标悆罢f完,暗吸一口氣,可還是忍不住偏過頭輕咳了一陣,等咳完了,他裹著毯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很嚴肅地接著道:“在我眼里你也一樣,一直跑,只知道一直跑。停不下來。”
他方才咳了很久,這會兒說話聲音又啞又有很重的鼻音,聽起來認真卻有些感傷。
常臺笙保持原有的姿勢站著,暗自緊了緊牙根,卻忽又松了一口氣,風平浪靜地回道:“我收下了,留下吃碗壽面罷?!?br/>
她說罷轉(zhuǎn)身就走了,沒有與那匹馬有什么交流,也沒有示以多大的熱情。宋嬸連忙追了上去,私下問她是不是不大高興,常臺笙卻說沒有,徑直去了小廳。
常遇卻還站在那匹高馬前,仰頭好奇地看看那馬,由衷輕嘆道:“它當真好漂亮,姑姑會喜歡的,謝謝你?!?br/>
陳儼并不覺得自己說了什么不合適的話,他只是實事求是而已,常臺笙就是這樣的,只顧著往前奔跑,也不知道她到底要跑去哪里。她難道不知道,就算是良種駿馬,跑得太久太快也會癱下來嗎?對于馬而言,一旦癱下,就意味著很難再站起來了。
他多希望她能明白這個道理。
又是一陣猛咳,他拿開捂嘴的帕子朝常遇笑道:“我快要咳死了,你不打算勸你姑姑給我煮點川貝枇杷水么?”
“哦好的!”常遇立刻就撒丫子跑了。
因府里藥材沒了,故而宋嬸煮了一碗冰糖雪梨給他喝。他當日胃口不怎么好,卻還是埋著頭一言不發(fā)地將一碗并沒什么味道的壽面吃得干干凈凈。吃完了他抬頭看一眼常臺笙:“祝你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多好。這樣她就有許多許多時間去做更多的事,可是誰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都不能。常臺笙興致看起來并不高昂,她坐在那兒沒說話。生辰對她而言并不是值得慶賀的事,她很害怕到阿兄的年紀,也突然得病,然后……
她沒有繼續(xù)往下想,雖然這結局在她的夢境中腦海里回演多次,但她還是及時打住了。
常臺笙,不要去想著這些,只顧往前跑就好了。
吃了晚飯,常臺笙禮節(jié)性地送陳儼出門,臨到門口時,陳儼忽然轉(zhuǎn)過身來,若有所思地道:“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輕易用那匹馬拉車的好?!?br/>
常臺笙看著他。
陳儼亦坦蕩蕩地回望她,說得一本正經(jīng):“因為這匹馬是種馬,所以沒有騸過,性情有時候會非常暴烈。如果你要騎,一定要小心?!彼f完這些,回頭又是一陣猛咳,最后低著頭匆匆走了。
身邊的小丫頭好奇地抬頭:“什么叫種馬?沒有騸過是什么意思呢?”
“沒什么,就是讓你不要輕易去招惹的意思?!背E_笙隨意敷衍了侄女一句便回了府,門房將大門給關上,她獨自一人走到了有些簡陋的馬廄。
這匹馬在這簡陋馬廄里看起來簡直有些屈尊的意思,可她上前給它遞了一些草料,它竟乖乖低下頭吃了起來。這一回應讓她覺得這匹馬也許不如看起來那般高傲,便下意識地伸手撫過它滑亮的長鬃。它輕晃了晃頭,又將頭往馬槽外伸一些,似乎在討好常臺笙。
常臺笙淡笑了笑。
這匹馬讓她有一見如故的親切感,也許在向前跑這件事上,的確有些相似。陳儼是看得懂她的,在這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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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給這匹馬起了個名字,叫小棕,大抵是指它的顏色。常臺笙便也隨她,也叫它小棕,喚了幾聲,卻都還有回應,于是全家就都這樣叫它了。
事實上先前陳儼就跟常遇說過這匹馬原本的名字,常遇就記下了。畢竟不是幼馬,一匹成年馬身上都會有許多故事,常臺笙在他的腿上發(fā)現(xiàn)了傷處,難道之前折過腿么?
她自然沒有特意去問陳儼,這件事也沒有放在心上,直接就讓它過去了。
但收受了旁人這么大的禮,常臺笙時時刻刻都在琢磨著如何還他。她不是那種會挑個特殊的日子送東西給別人的人,那樣顯得太鄭重刻意,也許會讓對方覺得負擔,這是她的邏輯。
這日她去戲院辦事時,在傅秋浦那兒碰上一只幼貓,渾身雪白,耳尖渾圓,聲音尖柔細美,一雙眼睛非常漂亮。她盯著那只貓看了很久,傅秋浦遂抱起那只幼貓笑了笑:“你還能看上這小東西?若喜歡就給你罷,左右我還有一只大的。這可是從西邊過來的,名貴得很?!?br/>
于是她付了些錢給傅秋浦,最終抱走了那只幼貓。那幼貓懶怠又倨傲的樣子簡直像極了陳儼,既然他以馬喻人,那她就效仿好了。
從戲院出來已入暮,她料想現(xiàn)在陳儼也不會在芥堂,遂直接讓車夫去了陳宅。
天色黑得越發(fā)早,她下馬車時天已黑透,陳宅里亮著寥寥幾盞燈籠,一如既往的安靜,但她倒是聞到了一些煙火氣。唔,飯菜香。
她抱著那只閉眼享受溫暖懷抱的幼貓,循著飯菜的香氣一路走到了……后院。
先前她從未到過這里,這后院竟也出乎她意料的大。她在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飯菜香便是從里面?zhèn)鱽淼?。懷中幼貓輕輕地叫了一聲,大約也嗅到了這香氣。
門忽地被打開了,陳儼端著一只碗站在門口看她:“你來喝湯么?”
“不,我來送回禮。”
陳儼瞥見了她懷中那只雪白的貓,表情看起來頓時有些痛苦,但他說的卻是:“既然是你送的,那我接受?!?br/>
常臺笙將白貓放下,瞥了一眼里面:“自己弄東西吃么?”
“太冷?!?br/>
“是?!背E_笙應了一聲,剛要走,卻又轉(zhuǎn)身對他道:“若你沒自信養(yǎng)活它,就送回來。若是餓死了,感覺有點慘?!?br/>
“當然不會?!标悆暗皖^看看那一團柔軟的白,說得很是自信。他又抬起頭,看常臺笙一眼:“我煮了好多,你不吃一碗再走么?”
常臺笙遂又折了回去。陳儼關上門,看著鍋蓋道:“我認為還要等一會兒。”
常臺笙看看他這伙房,雖然簡單卻也干凈。難不成之前那些所謂藥膳也是從這里做出來的?她轉(zhuǎn)過身,看到一扇門,她指指那門:“可以看么?”
陳儼此時背對著她,注意力全在鍋子上。常臺笙輕輕推開門,映入眼簾的竟是滿屋子的盆栽。她幾乎是有一瞬的驚奇,隨后便是一聲輕嘆,再然后她轉(zhuǎn)過身,笑了一下,說的是:“你有本事和精力養(yǎng)活這么多植物,卻養(yǎng)不好自己么?”
簡直不可思議。
“難道它們是同一回事?”陳儼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她大驚小怪了:“有興趣養(yǎng)自然可以養(yǎng)好,若沒有興趣,那就隨意。”
常臺笙又看了看那些整齊擺放的匠具,關上了門:“所以你對養(yǎng)自己這件事沒有興趣?”
“沒什么興趣?!彼呎f著邊轉(zhuǎn)過去盛湯。
他今日是不大高興么?常臺笙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蜷成一團的白貓,那只貓明顯很戀她,待她坐下來,便又悄悄地爬了過去,黏在她腳邊。
陳儼給常臺笙盛了一碗湯:“燙。”
常臺笙接過來,低頭吹了吹,取過調(diào)羹,不緊不慢地喝起來。這湯汁里因沒有放什么香料,故而并不濃郁,因放了枸杞還有些清甜,喝起來很舒服。她有一瞬不知道自己身處哪里,在做什么?;秀敝猩踔烈詾榛氐搅耸昵?,母親見她胃口差,冬日里親自煮豬肚枸杞湯給她喝。
待她醒過神來,抬頭便對上陳儼的一雙眼。陳儼一直沒有落座,在灶臺旁忙活了許久,這會兒俯身看著她,又看看她手里捧著的碗,氣息近到就在眼前。
“味道如何?”
常臺笙剛回神,腦子被這飯菜香氣熏得有些暈,她不自覺地咽了咽沫,竟然在他面前結巴起來:“還、還好?!?br/>
“只是還好嗎?”某人顯然有些郁郁,復盯住常臺笙的眼。
常臺笙愣了一下。
陳儼忽然伸過手,取過她的調(diào)羹,蹙眉喝了一口:“真的只是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