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妹妹去世之后,楚婕妤日夜慟哭,茶飯不思;在收拾完淑妃的遺物之后,她更是每晚一定要穿著妹妹的寢衣才能入睡,幾乎著了魔。她說那衣裳上還有妹妹的味道,穿上它,興許就能和妹妹的魂魄在夢中相見了……
楚婕妤的身量原本與妹妹相仿,穿上那寢衣后,活脫脫就是淑妃的影子。有好幾回,她穿著淑妃的寢衣坐在妝臺前,梳著淑妃常梳的發(fā)式,,戴著淑妃愛戴的發(fā)釵,連她的貼身宮女都被唬了一大跳,以為淑妃娘娘又復(fù)活了……
皇帝原本就鐘愛淑妃,正在為她的離世而黯然神傷,忽見了楚婕妤這般情形,大概是勾起了他滿腔的落寞愁懷和同病相憐之感。淑妃去世后沒幾日,便下旨將其姐楚月萱由婕妤之位晉升為昭儀,也算是對愛妃家族的一點寬慰罷。
原本浣衣局只管洗濯,象熨衣這等精細活計是針工局的事。只是太后娘娘千秋華誕將至,整個六局二十四司都忙翻了天,針工局更是為姚太后壽筵要穿的吉服日夜趕工,實在忙不過來,這才臨時把熨衣諸事派給了浣衣局。不想還不到兩天,就出了這樣的漏子——這件寄托著皇帝和楚昭儀兩個人濃濃哀思的寢衣竟然被燒壞了!
蘇嬤嬤驚惶惱怒之下,一雙幾乎噴血的眼睛就朝萬美人死死瞪了過去。
收了賄賂,總要派給人家一點輕巧的活兒干干,所以昨兒她就把這熨衣的事兒交給了萬美人,可萬萬沒想到她會惹來這么大的麻煩!楚昭儀眼瞅著是要得寵了,這不是給自己招禍呢嗎?!萬一皇上也雷霆震怒了,搞不好整個浣衣局的人都得搭進去。
蘇嬤嬤驚惶失措之下,立刻就要把萬美人推出去,再想方設(shè)法替自己開脫一番,沒想到萬美人的動作比她更快一步。
但見萬美人眼疾手快地就從旁邊抓過來一個人,用力搡到了丹桂面前,氣憤地說道:“就是她!昨兒的衣裳都是她熨的,燙壞了昭儀娘娘的衣裳竟然吱都沒吱一聲,真是罪該萬死!”,繼而諂媚地眨著眼睛,低聲下氣道:
“丹桂姑娘是要親自處置她,還是由我來替昭儀娘娘效勞?”
簡直是飛來橫禍。那個無端被揪出來替萬美人墊背的可憐女人已經(jīng)嚇傻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胡亂搖著雙手,語無倫次地辯白道:
“不不……不是我??!罪婢一直都是做的洗衣的活兒,那烙鐵連拿都沒拿過,怎……怎么能燒壞了娘娘的衣裳呢?罪婢冤枉,冤……”
不容她說完,萬美人已一腳將她踹翻在地,手里的藤鞭挾著呼呼的風(fēng)聲狠狠朝她頭上身上抽了下去,一鞭比一鞭快,一鞭比一鞭狠。出手之狠辣,竟是頃刻間就要置人于死地的樣子。
鞭下的女人瘦骨嶙峋,象個紙糊的假人一樣,風(fēng)一吹就要倒了。此時她被打得滿地亂滾,皮開肉綻,一聲接一聲地慘嚎起來,猶自聲嘶力竭地為自己喊冤。不過十來鞭以后,她的聲音就漸漸弱了下去,不大能動彈了。
曲煙煙想了起來,這個女人就是之前排隊領(lǐng)粥時排在最后面而沒有飯吃的那一個??此翘撊醪豢坝治肺房s縮的樣子,在這浣衣局里一定沒少受欺凌。
在場的所有女人們都保持著沉默,沒有人吭聲。有的人麻木地看著,有的人低著頭,還有的干脆蹲在地上繼續(xù)面無表情地搓洗衣裳,仿佛根本沒聽見她那一聲接一聲的慘嚎。
曲煙煙同樣沉默地佇立在那里,兩只拳頭捏緊了又松開,松開再捏緊。此時,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拯救別人。
她咬著嘴唇把頭別開,向丹桂手里那件寢衣望去。沒錯,正是自己最愛的那件。水紅的底子,上面有自己親手繡的兩枝白梅,輕靈雋秀,優(yōu)雅飄逸,是自己的得意之作。
姐姐在繡工上差一些,她眼饞這件衣裳好久了,無數(shù)次央求自己替她也繡一件。可惜那時懷著身孕實在沒精神,一直到死都沒能滿足她這個愿望……
自幼和姐姐相伴著長大,兩姐妹好得如同一個人似的,自己的猝然離世帶給姐姐多大的打擊可想而知。在彌留之際,她親眼看見姐姐狀若瘋癲,幾近崩潰……
如今,她重生了,回歸了,可和姐姐咫尺天涯,只能眼睜睜困在這牢籠里,卻不能相見。
蜷縮在地上的女人幾乎已沒了聲氣兒,萬美人手里的鞭子卻依舊一刻不停。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她這是存心要取這替罪羊的一條命,以此來擇干凈自己。反正這女人賤命一條,死就死了吧,只要不是自己死就好。
這浣衣局里隔三岔五就會死上個把人,病死,餓死,累死,困死,打死,還有自己把腦袋埋進水盆里把自己憋死的……各種死法層出不窮,她們早都不新鮮了。
何況蘇嬤嬤也不吭聲,已經(jīng)默許了萬美人對這件事的處置方法。只要這件大麻煩能風(fēng)平浪靜地過去就好,管她是誰死呢。
倒是丹桂的臉上終于露出兩分既厭惡又害怕的神情。她皺著眉頭嘟噥道:
“哎哎,你們別叫她死在我面前啊,我可受不了這個,你們要打也等我走了再打啊。倒霉催的,我們娘娘還不知道這件衣裳破了呢,一會問起來,我可怎么說啊……”
想著自己一會肯定會無端端因為這事受到重罰,丹桂又是害怕又是惱恨,本來已經(jīng)垂頭喪氣地一腳邁出了大門,突然間又怒從心頭起,返身回來就沖躺在地下的女人用力踢了兩腳,咬牙切齒道:
“打!給我往死里抽她!這賤貨叫什么?原來是哪宮里的?告訴我,回頭我們娘娘問起來,我好照實回稟?!?br/>
蘇嬤嬤象抓住根救命稻草一樣急忙回答:“回姑娘的話——她不是宮里的人。她爹原是寶江縣令,因為參與了一樁謀逆的案子判了斬立決;她和她娘籍沒入宮為奴,她娘前兩日已經(jīng)死了,她叫石云娘……”
寶江縣令……謀逆……石云娘……石翠翠……
曲煙煙腦海中電光火石般一閃。這人,豈不就是翠翠冒死入宮苦苦盼著要與之團聚的親姐姐么?!
她沒容得多想,就沖口而出道:“住手,別打她了!”,邊說,邊用力一把推開了萬美人。
萬美人下死勁兒抽了石云娘二十來鞭子以后累得幾乎力竭,曲煙煙這一推差點讓她摔個嘴啃泥。
丹桂驚訝地看著曲煙煙:“你又是誰?你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