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劍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在夢里。眼前是光怪陸的霧氣。明明是一片黑暗,卻散發(fā)出熒熒的光亮,如同吊月的秋蟲,上下飛舞著。數(shù)不盡的光點飄散在一片漆黑的天上,如同落下的雨。
然而他又覺得自己似乎的確醒著。因為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夢,要比眼前的場景還要清晰。
他記得自己受了重傷,渾身的傷口慘不忍睹。傷口一次一次地愈合,又一次一次地被撕裂。他渾身是血,左手的三指已經(jīng)快要廢了吧。
天牢的柵門被靈力震開。他抬起頭的那一剎那,似乎看見了那人又驚又怒,還帶著一些哀傷的神色。他就站在那里,一襲青衫比青竹還要挺拔,比翠羽還要鮮艷,比青鋒還要凌厲。他就站在那里,明亮的天光打在自己模糊的意識里,連同那一道青色的影子,一晃一晃,晃動成漫天淅淅瀝瀝的雨。
他手持三尺長劍,一步一個腳印地向自己走來。藍色的血順著刑架流淌到了他的腳下,將卷尖的長靴染成一片墨一樣的黑。
然后,他停在自己面前。貼住自己側(cè)臉的手心溫暖極了,但是卻似乎蒙著一層細汗,還在慢慢地顫抖。
我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做夢呢?
意識越來越模糊,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似乎也不是這么痛了。
不知怎的,看到了這個人的影子,仿佛一切的堅強、不羈,都在此刻如同偽裝一樣卸下。他有些脫力,幾乎已經(jīng)維持不了清醒。被他攬住肩膀的一剎那,只有一句話還停留在腦海里。
夢境的最后,是那個人與菡芝上仙單打獨斗也不落下風(fēng)。他震碎了跟隨自己多年的青劍后,帶著自己飛向南天門,將那個華麗卻清冷森嚴的監(jiān)牢留在了身后。青冥高處的風(fēng)揚起了他的長發(fā),打在自己的臉上,細小的疼痛感覺很真實。
是真的么?李未名啊。
他修長的睫毛顫了顫,想牽起嘴角,做出一個苦笑的表情。然而這么做的后果,就是耳邊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似乎是一些瓷碗瓷器之類的東西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
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肩膀就被一雙手用力抓住,將他一下子從床上扯了起來,以絕對能震死人的頻率開始搖晃。
“龍劍?!你醒了?!”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但是卻清冽不再,沙啞異常。就像多日未曾進水一樣,干渴的不像樣子。
得不到自己的回答,搖晃的力度又一次加重了。龍劍實在很想告訴他再這么搖下去就算是真死了也能被他搖晃得活過來,無奈那人的頻率和力度都有加大的趨勢,某重傷人士實在是沒有力氣在這樣的疾風(fēng)驟雨中還能睜開眼睛。
不過,李未名,真的是你么……?
于是,通天教主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李未名兩手扣住龍劍的肩膀,以不要命的力度將對方搖得“花枝亂顫”。通天教主大驚,立刻出言制止李未名:“你在做什么?!”
“師父!”李未名雙手忽然一松,龍劍沒個防備,冷不丁地摔在了床上。那枕頭也不知道是什么質(zhì)地做的,怎么比珊瑚枕還要硬,幾乎能砸得人眼冒金星。
“師父……”李未名站起身,閃到通天教主面前抓住他的袖子,“龍劍他好像醒了,我就……”
“嗯,已經(jīng)第七天了。有碧游宮的法術(shù)和靈藥,傷的再重,也應(yīng)該好了?!蓖ㄌ旖讨魅粲兴嫉乜粗蝗釉诖采?,頭發(fā)都被晃到臉上的龍劍,目光又一次移到了李未名的身上。李未名從來都不喜束發(fā),而此刻散落的長發(fā)已經(jīng)凌亂,如同被風(fēng)吹過一樣,落在他的臉上。狹長的眼睛里有些疲憊的神色,眼角微微有些發(fā)青。然而眸子里的焦急卻是十成十的。
通天教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床榻前,伸出兩指按在龍劍的脈搏上。
“師父,如何了……?”李未名很是著急。
通天教主很深沉地看著他,所言非所問:“在我告訴你他的情況之前,你先回答我之前的那個問題?”
“之前的問題?”
“是的。你私入天庭,擊殺天兵,擅闖天牢,劫持犯人,打傷仙子。這些加起來,已經(jīng)是魂飛魄散的極刑了。你完全是為了他么?”
“我不知道。”依然是同樣的答案,然而李未名這次回答的倒是很爽快。再也沒有之前的猶疑。
“不知道了,還去做?”
“一切順應(yīng)本心。”李未名笑了笑,“我只是覺得,我若不去救他,我會痛苦一輩子的?!彼哪抗饴涞搅她垊Φ哪樕?。散亂的長發(fā)如同墨藍色的水藻,臉上也再不是之前那蒼白得如同宣紙的樣子。眉如柳葉,眼角上挑,鼻如懸膽。他的鼻梁有些細,然而卻十分高挺,有男子的英氣;下頜的弧度有些尖,但是輪廓分明,和柔媚沾不上一點關(guān)系。即使是睡夢中,他的唇角都是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的。這樣的人,當是個絕世美男子,是個……
“藍顏禍水。”通天教主看著李未名,忽然間吐出了四個字,讓李未名打了一個激靈。
“……師父,您說……什么……”難道是幾天沒闔眼,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幻聽了?
“好話不說第二遍?!笨吹嚼钗疵哪樕弦魂嚰t一陣白,通天教主覺得有意思極了,“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醒了,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
“……試?”
“龍族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龍族男子的喉結(jié)便是逆鱗的位置,是絕對碰不得的。平時觸之即怒,若毀之則命殞。輕微用力都會讓他感到莫大的疼痛。我相信如果你現(xiàn)在在他的喉嚨上咬一口,他會立刻跳起來?!?br/>
“咬一口?!”李未名震驚了。這是什么餿主意?!但是他目光卻很缺乏立場地停留在那人的頸側(cè)。青色的動脈在淡蜜色的皮膚下跳動著,敞開的衣襟遮不住鎖骨的位置。再加上長發(fā)散亂、“昏迷不醒”、一臉“虛弱”地躺倒在自己面前。修長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樣在白皙的肌膚上投下陰影,弧線優(yōu)美的唇因為之前的傷勢依然有些蒼白。
一個衣衫大敞的美男子躺倒在面前,是個斷袖都很難坐懷不亂。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后,李未名更加震驚了。
通天教主自動將他的震驚曲解為認為這樣做很無人道。于是他繼續(xù)出謀劃策:“也是,這樣下去萬一把他咬死就不好了?!?br/>
聽到這里,龍劍也震驚了。李未名這是拜了哪個變態(tài)為師?!本來這家伙就以整人為樂,那盅蓮花蓮子燉蓮藕出現(xiàn)后青蓮的表情他可是記憶猶新!
再和這種師父湊在一起,那還得了?!
正在內(nèi)心默默吐槽著,通天教主下一句話就讓兩個人都直接當機了。
通天教主說:“那么,你輕輕舔一下就好了?!?br/>
龍劍“蹭”的一聲坐了起來。然后又因為牽動了某些還沒好的傷口,面目扭曲地又一次磕到了枕頭上。
“看,這不是醒了么?!蓖ㄌ旖讨髅掳停捳Z十分意味深長。李未名震驚的目光和龍劍鄙視的目光中,通天教主施施然走出了房門。關(guān)門的一瞬間還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李未名。那眼神似乎在說——
徒兒,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淅淅瀝瀝的雨一連下了七天,將東海灣的沿岸濕潤成了一片澤國。
清澈的雨滴打再林間的樹葉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清香的泥土氣味蔓延在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讓聞到的人都覺得沁人心脾。恨不得自己也能化作一顆晶瑩的水珠,從天地之間飄灑,落在樹葉上,然后浸潤在泥土里。化作潤物的春雨,匯成溪流,流入大海。當下不負了那句好詩“一夕驕陽轉(zhuǎn)作霖,夢回涼冷潤衣襟。千里稻花應(yīng)秀色,五更桐葉最佳音?!?br/>
本來是一陣悠然的雨聲沙沙作響。在下一個瞬間,這片幽靜出塵的山林里,卻陡然響起出一片通天徹底的琴聲。那琴聲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盤。在這空曠的山谷林木間,似乎若即若離,飄渺如同細雨;又偏卻聲震林木,幾乎能震破人的耳膜,振聾發(fā)聵。
手持長琴的是一個黑衣的女子。她眉如墨羽,肌膚勝雪。流泉一樣的長發(fā)被松散地綰在腦后,被雨水打濕的長發(fā)貼在她的臉上,不但不顯任何狼狽之相,反而如同花黃一樣美麗。一雙細長的明眸秋波湛湛,執(zhí)琴的素手如同春筍一樣纖細。柳腰上佩環(huán)震動,耳畔明珠燦燦。果然是姿如楊柳般柔美,卻如同青松一樣挺拔。
黑衣女子素手亂彈,那琴音一瞬間擴散至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隨著她素手的挑撥,那琴弦附近的空氣一陣抖動。所有接近的林木無一不被掃到,曲音聽上去悲戚異常,卻勢如破竹,仿若斬盡世間一切。
與她對峙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頭戴真龍白玉冠,身上的戰(zhàn)甲如同龍鱗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被用無縫的鮫綃織成了天龍行雨的云紋圖。他眉如漆畫,目光如電;僅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腰間是獅蠻鐵帶,足踏尖頭鐵履。右手中的那把寬背金刀,即使漫天的雨色和陰霾也遮不住閃耀的刀光。
琴聲如同千萬只出巢的蝴蝶,密密麻麻、嘰嘰喳喳地叫著,全部要涌入聽者的鼓膜,讓人氣血震顫,幾乎不可平息。然而身披戰(zhàn)甲的中年男人將手中的戰(zhàn)刀揮舞得密不透風(fēng),將殺人的琴聲隔絕在外。
“龍玄!”那男子大吼,聲音震顫四方,竟然直接穿過那破耳的琴音,強大的氣勢瞬間釋放了出去,“你現(xiàn)在束手就擒還來得及??!”
“是你們逼我的!”龍玄清嘯一聲。手中長琴反轉(zhuǎn)。逼仄的樂律如同天邊越來越大的雨點。繁弦急管的靡靡之音在雨幕間幻化出無數(shù)墨色的光澤,如同無數(shù)尖銳的匕首刺向揮舞著寶刀的中年男人。那琴聲聽來似乎更加凄惻,仿佛一個癡情女子在哀嘆逝去了三生三世的癡戀;又聽起來更加錚然,仿佛一個巾幗英雄覆馬陣前,琴聲下埋葬了無數(shù)戰(zhàn)死的冤魂。
又是剛強,又是柔美。又是凄惻,又是錚鳴。琴聲幾乎能碎裂昆侖山的玉石,讓鳳凰也為之鳴叫;又幾乎能感動空谷里的幽蘭,讓芙蕖也為之嘆惋。
越來越逼人的琴聲中夾雜了深厚的法力,化作漫天墨色的漣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著,飛舞著。中年男子一個疏忽,鎧甲被劃破,流出了一絲鮮血,又轉(zhuǎn)瞬間被雨水沖淡。
“龍玄??!你瘋了嗎?!我是你親叔叔??!”
然而龍玄聞言則是冷然一笑。手中的琴似在嗤笑似在嘆息,如同一把長劍在錚錚而鳴。
“晚了,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