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朝，王尚書被張顯命人看押起來，還派了兩隊兵去王尚書家中搜羅。看看王家有沒有藏著同前朝余孽勾結(jié)的罪證。

    這兩隊兵一去，別管有沒有罪證，王家肯定要一空。

    沈驚松想起王尚書邀他鑒賞的那幅前朝書法大家謝相的作品，不免遺憾地嘆了口氣。

    那幅謝相書法作品，他怕是沒眼福看了。

    張顯見他面色惋惜，走過來問了句：“肅之為何嘆氣？”

    “早上王尚書邀我到他家中看書法，說是得了幅名家大作?！鄙蝮@松搖了搖頭，露出些許悵然：“不曾想這半日功夫，王尚書就成了階下囚，那幅書法怕是無緣得見了?！?br/>
    “哦？是什么樣的名家大作？”張顯問。

    在殿里，多虧沈驚松開口說話，他才得以摘脫自己，沒被王尚書拖下水。

    這個人情，他記下了。

    沈驚松卻只是笑笑，并未回答他的問題。

    那是前朝謝相的大作。

    但如今前朝二字太過敏感，自然是不可能讓張顯知道。甚至很有可能那幅書法，還有可能被當(dāng)作王尚書同前朝余孽相勾結(jié)的證據(jù)。

    畢竟，都沾了前朝兩字。

    他拱手，面色誠懇朝張顯道：“世事無常，權(quán)勢富貴如浮云，聚得快散得也快，將軍如今手握重權(quán)，日后行事可得謹(jǐn)慎些，別叫人抓了把柄?！?br/>
    一旁默默看他裝模作樣的莊嶼聞言，神情險些繃不住。

    沈驚松這廝，揣著滿肚子心計陰招，到底是哪來的臉皮裝出這么一副模樣來。

    他不去戲班子里唱戲，當(dāng)真可惜了。

    張顯渾然不覺沈驚松的口蜜腹劍，一臉感激對他道：“方才朝上，還多虧肅之開口解圍，否則我難脫干系?！?br/>
    沈驚松：“某不過是實(shí)話實(shí)說，將軍襟懷坦白，陛下心中也明白，不論如何也不會降罪于你的?！?br/>
    張顯卻沉默了。

    在今日之前，他也是這么想的。

    可出了王尚書這事，他有些不確定了。

    要審朝廷重臣，需得真贓實(shí)證，方會定罪緝拿看押。如今陛下只聽三言兩語，就將王尚書定了罪。

    這說明陛下對王尚書是早動了殺心，所以只需要一個正當(dāng)理由，不需要實(shí)據(jù)。

    張顯中心對武德帝的信任，禁不住有了些許的動搖。

    日后他稍有行差踏錯，會不會就成了第二個王尚書？

    沈驚松覷見張顯眼中的搖擺猶疑，知道目的已達(dá)到，便停了話。

    張顯和武德帝之間的信任，猶如參天大樹。想要割裂這份信任，一朝一夕是不可能做的，需得潤物細(xì)無聲般的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蠶食。

    他朝張顯道了句回見，便和莊嶼一道出宮了。

    出了宮，莊嶼方回過神，緩了神情，一臉欽佩地朝沈驚松拱手：“佩服佩服?！?br/>
    輕而易舉就將盤踞半個朝堂的王氏一族打得七零八落。

    都不用刑問，王氏一族就為了自保，互相攀咬對方，內(nèi)亂起來。

    他還落了個大好人的名聲。

    服，真的服。

    沈驚松仍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仿佛這一出動轍百余人入獄的大案和他毫無關(guān)系。

    “我去牢房走一趟?！鄙蝮@松道。

    莊嶼想跟著一起，但沈驚松徑自轉(zhuǎn)身上了馬車，壓根沒有讓他同行的意思。

    他只得作罷，悻悻地?fù)现掳?，心下浮起一絲忌憚。

    沈驚松這份心計城府，他若是對那個九五至尊感興趣，只怕……

    莊嶼打了個激靈，不敢再細(xì)想，匆匆離開了。

    沈驚松到牢房時，申副將已經(jīng)率軍撤離，只剩平常的獄守來回巡邏。

    他下了馬車，獄吏得了消息，從牢里快步迎出來，滿臉堆笑，躬身道：“沈太傅，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

    “小齊大人?！鄙蝮@松客氣地道，“我奉命來查前朝舊人被接走一事?！?br/>
    別人都稱前朝余孽，沈太傅卻稱前朝舊人。

    從稱呼上，就可見他對那三人的態(tài)度。

    齊獄吏心下明了，側(cè)身一讓：“是，您里邊請。”

    沈驚松卻沒有入牢房的打算，“時間緊迫，我只問幾個問題?！?br/>
    獄吏點(diǎn)點(diǎn)頭：“是，您問。小的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三人是何時被接走的？”

    “午時整，申將軍的夫人過來叫申將軍陪她去吃飯?！豹z吏道，“申將軍離開一刻鐘后，便有四名軍士打扮的人，手持提審文書，說奉宣威將軍的命令，將三人帶走審問。那份文書蓋了宣威將軍的私章，負(fù)責(zé)看守的申將軍部下，便放人了?！?br/>
    “那份提審文書，小齊大人可有過目？”

    獄吏身體一僵，垂下眼簾：“小的看了。”

    “小齊大人在這兒守了近十年，看過的提審文書，數(shù)以千計?！鄙蝮@松語氣看似平靜，“今日那份提審文書是真是假，小齊大人過目了，應(yīng)當(dāng)能辮真假才是。”

    獄吏腿一軟，險些給沈驚松跪下。

    “太傅大人，小的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獄吏惶恐道：“沒有細(xì)看，是小的疏忽了?！?br/>
    “究竟是疏忽，還是有意將人放走，小齊大人心里有數(shù)?！鄙蝮@松慢條斯理地道：“我就不追究了?！?br/>
    獄吏忍不住擦了擦額角，低頭道是。

    “那四個軍士打扮的人，是什么人？”

    獄吏忍不住在心里罵一聲他娘的。

    這沈太傅看著溫文爾雅的，怎么問出來的問題，卻犀利得像刑訊多年案犯的刑官。

    但罵歸罵，獄吏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道：“太傅，那四人，小的瞧著像席家軍?！?br/>
    但凡受過軍營訓(xùn)練的人，一眼就分辨出席家軍和其他軍營的不同之處。

    獄吏沒當(dāng)這獄吏之前，就是，前朝某位將軍的部下士兵，曾和席家軍一起操練過幾個月。

    可以說，他和席家軍有幾分袍澤之情。

    是以，獄吏明知那份提審文書是假的，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反正三人被救走，追起責(zé)來，追不到他頭上。

    “我明白了，多謝小齊大人?！鄙蝮@松笑了笑，“今日同我所說的這些話，小齊大人切不可同別人再說起?！?br/>
    獄吏忙不迭的點(diǎn)頭：“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您慢走。”

    目送沈驚松離開后，獄吏緩緩站直了身體，揣著手，喃喃道：“看來我還要再告一段時間的假，過完秋天再回來?！?br/>
    過了秋天，這京城里總該不會有這么多事了吧。

    馬車“噠噠噠”行駛玄武道上，往西市而去。

    沈驚松坐在馬車?yán)?，背靠車廂，看似閉目養(yǎng)神，唇邊卻泛起了笑意。

    明目張膽的把人接走，是趙衡的手段。

    她竟然敢。

    她竟然真的敢。

    “公子，到公主的胭脂鋪了。”駕車的小廝將馬車停在角落，朝斜對面的胭脂鋪張望了片刻，“不過里頭好像只有公主身邊的侍女在?！?br/>
    沈驚松撩開車簾，目光靜靜地望著那一方小天地。

    唇角笑意愈深。

    公主啊公主，你這借著胭脂鋪，在女人之間傳遞消息情報，可比在下拿茶肆來掩人耳目要高明多了。

    也更加的隱匿。

    自大如武德帝，絕不會想到一群后院女眷會讓一個朝廷亂起來。

    甚至，還能將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也一并奪走。

    “公子，要小的過去看看？”小廝問。

    “不必?！鄙蝮@松放下車簾，見不到趙衡，他心中有一絲遺憾。

    按下想見趙衡的沖動，他吩咐道：“去茶肆聽說書罷?！?br/>
    若他沒記錯，今日說書先生該講到前朝女皇和謝相的終章了。

    與此同時，扮作張顯部下的那四名席家軍，將牢房里的三名席家軍接走，送進(jìn)了于老的醫(yī)館。

    送到于老這兒，是趙衡的意思。

    三名席家軍在牢中必然會遭受酷刑，身上傷痕累累，送到醫(yī)館里最合適不過，省了外出去請大夫抓藥的功夫。

    于老既然肯容謝頤在他醫(yī)館藏身，那這幾名席家軍送過去他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推拒。

    再說了，醫(yī)者仁心，于老身為大夫，怎么會不讓傷患上門。

    趙衡這個主意，著實(shí)太不要臉，連立夏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畢竟是席家軍啊，放到于老的醫(yī)館中，豈不是把老人家給拖累下來了。

    好在于老的反應(yīng)確實(shí)如趙衡所料那般，并無排斥抗拒，反而吩咐醫(yī)館的學(xué)徒們不許泄露風(fēng)聲，并親自將三名席家軍接入他住的小院里親自照料。

    三名席家軍被折磨得不成人樣，送進(jìn)醫(yī)館時，他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含淚看著前來救自己的四名席家軍。

    那四名席家軍也都紅了眼看，抹著淚道：“你們且安心在這里養(yǎng)傷，是公主的安排。公主并未放棄你們。”

    這一批席家軍從桂州千里迢迢而來，為公主做事，就做好了隨時送命的準(zhǔn)備。這三人被抓住時，所有人包括這三人自己都覺得他們應(yīng)當(dāng)是活不了。

    可沒想到公主會要救他們。

    席老將軍在世時，席家軍自上而下都是秉持著先忠國后忠君的誡訓(xùn)。

    經(jīng)此一事，這批席家軍，恐怕要先忠君再忠國了。

    立夏沒隨席家軍到于老醫(yī)館中，她還是守在胭脂鋪里等消息。

    等于老醫(yī)館里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徒弟小十，蹦蹦跳跳進(jìn)來，說要帶盒胭脂給醫(yī)館里的師姐。

    立夏親自給他拿了，見小孩三步走兩步跳地的模樣，忍不住叮囑了句：“小孩兒你走慢點(diǎn)，別摔了胭脂，回頭你師姐要打你?！?br/>
    小十咧開嘴，朝她露出一個缺門牙的燦爛笑容：“我跑慣了，能平安回去哩，才不會摔?！?br/>
    說完，就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立夏將小孩的話品了品，原本懸著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

    到了傍晚，她才回公主府。一進(jìn)趙衡院里，就道：“公主放心，人平安呢。”

    趙衡點(diǎn)點(diǎn)頭，緊繃的神色也緩了下來。

    她這一天都沒出公主府，沒讓底下的人出門打探消息，以防席家軍被接走后，會查到她頭上來。因而，直到立夏回來，她才知道人順利接出去了。

    “公主，奴婢還聽說了一件事?！绷⑾陌さ节w衡身邊，小聲道：“咱們造假文書去救人，這事不知怎的，變成戶部王尚書做的事了。張顯已經(jīng)帶人去將王尚書家抄了?！?br/>
    也就是說，席家軍被救走，沒人懷疑到公主府做的手腳。

    趙衡怔了怔。

    這事確實(shí)過于巧了些。

    立夏還有些小慶幸，道：“說來也巧，那位王尚書也是很擅長臨摹他人字跡。所以那份文書都認(rèn)定是他造假的。這王尚書也是倒霉了些?！?br/>
    趙衡凝眉，屈指在桌上敲了敲。

    她沒記錯的話，那位王尚書可是跟著武德帝一塊打天下的。

    武德帝起事時，手中沒糧沒錢，也多半是王尚書一族買糧買馬的。

    有著從龍之功的大臣，說抄家就抄家。

    這……

    趙衡轉(zhuǎn)瞬已想明白其中關(guān)竅，搖了搖頭：“不是那位王尚書倒霉，是皇帝起了殺心?！?br/>
    開國元勛功高震主，大多沒什么好下場。

    可這才不到一年，武德帝就開始動手了，未免太急了點(diǎn)。

    就不怕其他跟著他的功臣心寒？

    還是武德帝已自大到認(rèn)為這天下已盡在他掌握中，無人可威脅他江山了？

    不管怎么想，如今有人替自己背鍋是好事。

    趙衡正要叮囑立夏這幾日謹(jǐn)慎行事，卻見蓮巧進(jìn)門來報：“公主，有位公子自稱叫莊嶼，上門求見?！?br/>
    莊嶼？

    趙衡微愣。

    他找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