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問一個年輕人:你的理想在哪兒?
年輕人回答說:不知道,也許在南方,也許在北方。
上帝問:你的愛情在哪兒?
年輕人回答說:不知道,也許在東邊,也許在西邊。
上帝問:你此刻在哪兒?
年輕人回答:不知道,也許在清晨,也許在黃昏。
上帝又問:那你的家在哪兒也不知道?
年輕人答:知道,家在身后,在夢里,在電話的另一頭,在他眺望我的地方。
劉俊犯的錯誤性質(zhì)實在過于嚴重,他已經(jīng)沒有機會再回到二中繼續(xù)上學(xué)了,好在家里人動用各路人脈關(guān)系四處打點協(xié)商,讓他有機會轉(zhuǎn)到三中就讀。
然而劉俊本人雖然拉回來了,可這次邁出校門,心卻已經(jīng)拉不回校園。家里人的再三勸說也轉(zhuǎn)變不了他冥頑不化的想法。
好在,還有陳文他們這幾個除了家人之外,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趁著周末放學(xué)的時間,陳文和文小果跑到三中去探視他,碰巧劉俊的父親剛好也在寢室。對劉俊來說,那個下午,是他高中生涯最重要的轉(zhuǎn)變。
“聽說你慫貨又鬧情緒了?”陳文剛進門就沖著劉俊飛揚跋扈的嚷嚷著,可說話的調(diào)門兒實在有些高,看到劉俊的父親也在場的時候,覺得有些尷尬。可陳文不知道的是,他倆的冒然到訪,或者說陳文的叫囂,打破了屋子里原本保持許久的沉默和敵對。
“咋了?又不想念書了?”文小果問:
“恩,不想讀了?!眲⒖∽诟赣H對面的床鋪上,一臉頹廢的模樣。
“老四,你狗糧吃多了吧?干嘛不讀書了?以后想去建筑工地抱磚頭???”陳文勸阻著。
他倆圍著劉俊口吐白沫的勸說了半天,劉俊一直沉默著,他雖然在仔細聽著文小果和陳文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但內(nèi)心絲毫沒有觸動,固執(zhí)的堅守著自己的想法,并且一直保持沉默,不反駁,不答話。
“三中也挺好的啊,離二中也不遠啊,周末咱兄弟們還能見著面,一起打個球。”文小果說完,轉(zhuǎn)頭看了看劉俊的父親。
顯然家庭能做的工作都已經(jīng)做了,他爸已經(jīng)無能為力,一臉的無奈和失望,搖了搖頭,然后手指了指劉俊,給文小果一個求助的眼神。
文小果看著劉俊的父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回過頭注視著劉俊沒精打采的樣子,臉色沉下來的同時,腦子里快速捕捉著各種說服的言辭。
“我千里迢迢新疆白跑了?兄弟們伙食費里摳出來的車票錢白花了?”陳文質(zhì)問著說:
劉俊沒有說話,頭也沒抬的想著自己的心事。
“老四,我問你,讀,還是不讀?”文小果說完,坐在了劉俊的身邊:
等了半天,劉俊依然保持沉默。
“劉俊,我再問你一遍,讀?還是不讀?”文小果情緒有些激烈,語氣也變得有些嚴肅。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復(fù),劉俊還是一語不發(fā)。
咣!
劉俊眼前好像閃過一道眩暈的光亮,文小果突然朝著劉俊的臉上重重的一拳,把劉俊從床上打的翻身倒地,他沒反應(yīng)過來,一臉驚嚇的看著文小果,而文小果的手也在隱隱作痛。
劉俊愣了,這是他第一次當著父親的面被同學(xué)打。
陳文愣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平時文文弱弱的文小果發(fā)火。
劉俊的父親也愣了,這是他第一次當面看著自己兒子被外人打。
對文小果來說,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動手打人。
整個房間出奇的安靜,門外樓道的吵鬧和窗外校園的喧囂都聲聲入耳,清晰可辨。
劉俊愣了半天,默默地站起來,重新坐在了床上。
文小果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七塊錢的紅塔山煙盒,卻從里面抽出了幾根16塊一盒的蘭州遞給劉俊他爸,對那個時候的煙民來說,黑蘭州,可是上等貨。
文小果給劉俊的父親點著一根,轉(zhuǎn)身去給陳文遞煙,可陳文還在剛剛發(fā)生的一幕里楞著神,驚嚇的沒有絲毫拿煙的欲望。
文小果接著遞給劉俊一根煙,幫他點著后,自己也抽了起來。他倆好像完全當做劉俊的父親不存在一樣。
劉俊嘴里的煙抽到一半,煙灰和眼淚一起掉在了地上。
“老四,你要怪就怪,要恨就恨,我無所謂,但希望你聽老二一句,別和兄弟們掉隊,好好念書,好好考大學(xué)。”
“老二,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劉俊開口說:
“然后呢?上不上學(xué)?”文小果追問道:
劉俊的神色表情有些動搖,但還是猶猶豫豫地不做答復(fù)。
這時候,劉俊的父親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拉了半天后,把手機遞到劉俊眼前。
劉俊看完后忽然把頭轉(zhuǎn)向窗外,不停地掉眼淚,他想強忍著不出聲響,盡力克制但還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子也跟著抽搐。然后回過頭對父親說:
“我念,爸,我好好念書……”
文小果好奇劉俊到底看到了什么,湊過身仔細去注視劉俊父親手中的屏幕,他看到短信編輯欄里顯示著兩行字:
“好好念書,爸給你跪下都行……”
文小果看完后呆住了,內(nèi)心的震撼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一種麻麻的感覺從后背涌到腦后的發(fā)梢。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父親,文小果被某種精神力量所感召。
那天傍晚安撫好劉俊以后,在回學(xué)校的路上,陳文還不停地追問文小果。
“老二,你他媽瘋了?怎么能當著他爸的面動手打他?。磕憔筒慌聞⒖『湍惴?,以后記恨你了連兄弟都沒得做?”
“老四要狠就狠唄,只能說明他沒出息,等哪天他真想明白了,就不會恨我?!?br/>
“可你下手有點重啊,你肯定把他打疼了?!?br/>
“廢話,我手現(xiàn)在還疼呢,你覺得呢?我也沒辦法,該收拾的時候就得用狠辦法。”
“你就不怕他和你打起來?”
“打就打唄,老大,我當時只是覺得,劉俊他爸真挺不容易的。”
“對了,你快告訴我,劉俊爸爸給他看了啥???”
“我不知道。你去問劉俊啊?!?br/>
“你不是看了嗎?怎么不知道?”
“沒看清……不過,我只是覺得,做父親的人,真不容易?!?br/>
2010年2月20日,農(nóng)歷正月初七,掛在墻上的老黃歷寫著:宜,祭祀、祈福;忌,出行、嫁娶。
日色將近黃昏,肅冷的北風(fēng)吹過山間田地的枯草,吹過庭院瓦沿下的積雪。屋內(nèi)的火爐上已經(jīng)被燒開的水壺里發(fā)出嗡嗡的聲響,爐灰里埋著已經(jīng)被烘烤的快七成熟的土豆,嚴嚴實實的灰土從來包裹不住土豆散出的焦香。下午最后的幾米陽光從向南的窗戶打進來,表面上看,這一切悠閑而又美好。
文小果正在家里抱著一本《左耳》,躺在床上沉浸在故事里,這本書是放寒假前,陳文塞給他的,陳文一直都在給文小果推薦這本書,說文筆有多傷感疼痛,情節(jié)有多輾轉(zhuǎn)曲折。文小果一直都不想看,因為覺得陳文說的有些夸大,他如此力捧這本書的唯一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小潘曾經(jīng)給他說了一句:這本書,不錯。
阿落整個假期都跟在文小果的屁股后面,除了睡覺和上廁所。文小果從不覺得的煩。就像現(xiàn)在,老趙和妻子正在客廳里看電視,阿落賴在他的房間里寫著作業(yè),時不時和文小果聊幾句。而整個假期在家文小果都在盡量避免和老趙共處一室,所謂的看書,所謂的學(xué)習(xí),所謂的休息,所謂的早睡,都是回避的借口而已。不過還好有個阿落作為小跟班,也讓他回避了不少在這個家庭里的孤單。
“小果,你的電話!”隔壁屋傳過來老趙愛人的召喚。
文小果趕忙翻身下床,在接過話筒的前一秒,他心里還在好奇的嘀咕著:
“會是誰給我打電話呢?知道我家電話的人也就他在學(xué)校里的幾個室友啊。找我拜年?這都正月初七了啊,年都過完了呀?”
“喂?誰啊?”
“果果,是我。”
“劉俊,哈哈哈,咋了,你小子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果果,我出車禍了?!?br/>
“大哥,你別逗我!沒出正月都是年,玩笑可不是這么開的!”
“沒和你開玩笑,我說真的?!?br/>
“我擦,什么時候的事情?”
“就剛才,我剛從車禍現(xiàn)場被拉回就近的醫(yī)院?!?br/>
“怎么樣,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我當時坐在后排左邊,靠司機的位置。不過,司機當場就死了,救護車到現(xiàn)場的時候,醫(yī)生檢查了一下,就直接蓋上白布了?!?br/>
“劉俊,你真沒事兒?醫(yī)院給你檢查過了沒?”
“我真沒事兒,好好的。果果……”劉俊說著有些哽咽。
“恩恩,在呢,你說?!?br/>
“果果,我爸也在車上……”
“咋了?你爸也在車上?你爸沒事兒吧?”
文小果預(yù)感不好,瞬間緊張了起來。
“我爸還好,肋骨斷了五根兒,不過沒有生命危險?!?br/>
“那還好,只要沒生命沒危險就還好,骨頭咱們慢慢養(yǎng)?!?br/>
“果果,果果……”
劉俊從哽咽轉(zhuǎn)為泣不成聲的哭嚎,不過文小果也聽得出劉俊此刻對這種哭嚎的竭力克制。
“老四,你咋了?哭個屁?。∧悻F(xiàn)在在哪兒呢?”
“我在……醫(yī)院大門口的,公用電話亭呢,果果,果果……”
“你說啊,到底咋了?有啥事兒你和我說啊,我,還有陳文,睿文,小妖,我們都會一起幫你啊?!?br/>
“果果,我爸,我剛聽見我爸,喊我名字了……”
“啥?”
“果果……果果,我聽見我爸喊我名字了,我聽見我爸說話了……”
電話的那一頭,劉俊克制不住公眾場合里應(yīng)該控制的情緒,放出聲哭喊了起來。
“真的?什么情況?。磕倪@不是挺開心的事嘛,你哭啥啊。叔叔怎么喊你名字的?”
劉俊一直哭了好久,電話里持續(xù)不斷地,是不停的哽咽,不停的語塞,后來文小果總算聽明白。
正月初七,劉俊和父親去走親戚,回來的路上搭了個私家車,司機喝了點酒,結(jié)果路上撞了。司機當場死亡,車的前半部的整個引擎都撞沒了,方向盤都飛到了公路邊的溝渠里,劉俊的父親坐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好在車旋轉(zhuǎn)的過程中被甩出了車外,肋骨斷了幾根,但沒生命危險。
在眼看著汽車要撞上的前一刻,他惶恐中下意識的最先喊出了兒子的名字。
在絮絮叨叨了二十多分鐘后,文小果總算撫平了劉俊翻涌著的情緒,過程雖然很嚇人,好在結(jié)果的不幸程度仍在可承受的范圍,末了掛斷電話前的最后一句話,是文小果在話筒里罵道:
“靠,不幸的萬幸,你他媽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