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我同謝清運(yùn)回了謝家，他給了我一張人皮面具，這面具做得極為精妙，同我本身的五官差別并不大，但似乎動了幾個地方，于是看上去便完全是兩個人一般。他要我平日都戴著這個面具，并以“謝萱”自稱，從此忘了葉清歌這個名字。

    我答應(yīng)下來，并迅速適應(yīng)了謝家。

    隔了幾日，謝清運(yùn)便在家中召了幾位族中長老過來，同我舉行了認(rèn)親儀式。長老們早已同謝清運(yùn)達(dá)成約定，我將以謝家大小姐的身份嫁給他，他許我后位，許謝家滿門榮耀，而謝家也會不惜余力輔佐他登基，我在這中間，不過一份活人契約，作為雙方的抵押和見證。

    我沒有什么不開心的，欣然接受，于是從那夜之后，謝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有那么一位大小姐的存在。

    這不算一件大事，至少在當(dāng)時的局勢看來，不算一件大事。謝清運(yùn)在“葉清歌”死后的第二日便被冊封為皇子，皇帝本欲直接將他封為太子，卻被老臣帶著半朝臣子拿著當(dāng)年皇帝承諾說若宣德太子歸來便立刻讓位的詔書跪在宮門口給堵住了?；实劭赡芤灿X得突然將謝清運(yùn)封為太子太過激進(jìn)，于是暫時退了一步，只封謝清運(yùn)為太子。

    在這樣棘手的情況下，我倒是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蘇域會來關(guān)注我這個謝家突然多出來的大小姐。于是我每天就待在院子里，喂喂貓，逗逗鳥，偶爾試圖學(xué)一下女紅，結(jié)果滿手扎得全是針孔。

    悠然自得地一連過了十幾日，小桃子一直沒按照計劃從東宮里出來，我這才有所警覺，詢問了謝清運(yùn)，他正從院子里出去，準(zhǔn)備去上早朝，聽得我的問話，垂了眉眼道：“蘇域要為葉清歌舉辦葬禮，小桃子在幫忙，沒幾日就該回來了?！?br/>
    這是我們的約定，葉清歌是葉清歌，我是我，不能混淆。

    “葬禮？”我有些詫異，“以罪臣身份死的，也能有葬禮嗎？”

    “蘇域要有，帶著百官求來的。滿朝文武在葉清歌死后想起她生前的好來，便以庶民的身份葬了。便就是今日，”他抬起眼皮，詢問，“你要去看看嗎？”

    我沒說話，許久，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告訴自己，我絕不是想去看某個人，我僅僅是想知道，一個庶民身份的我，死后是怎樣的光景？

    于是我去了，戴上人皮面具，又讓謝家派了人跟著我，接著來到大街上，把馬車停在了一個小巷口。

    這不是一個好天氣，天上烏云密布，陰暗得仿佛是末日臨世一般。我到的時候，百姓早就到了，他們分別站在兩邊，男子手臂上裹了白布，女子頭上帶了白花，靜靜注視著道路盡頭，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盛京一直是個喧鬧的地方，我從未見過它在眾人齊聚的時候如此安靜過。我內(nèi)心撲通撲通地跳，而后遠(yuǎn)遠(yuǎn)地聽到了有人的聲音，鈴鐺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漫天如雪的紙錢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散開，一個清朗的聲音沙啞著高喊出聲：“恭送清歌上路！”

    音落，那人漂亮的手又探入紙錢之中，手一揚(yáng)，紙錢便揚(yáng)散于空中。

    我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穿上了從未穿過的素衫，目光直視前方，整個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英氣逼人。

    他帶著隊伍離我越來越近，每走過一個地方，百姓便跪了下來。也不知是哪個百姓起的頭，高吼出聲：“恭送太子殿下上路！”

    然后陸陸續(xù)續(xù)，便有百姓跟著高吼起來。

    沒有人叫我清歌，他們叫的是太子殿下。這是葉清歌留給他們的記憶。

    葉清歌作為太子二十一載，整了國庫亂賬，減了百姓稅收，守在黃河邊上日日風(fēng)吹日曬三月監(jiān)修了可用百年的堤壩，協(xié)查了震驚全國的軍餉案。

    她從未開疆?dāng)U土，只求盛世清明。

    百姓一路跪下來，我漠然看著，突然覺得，葉清歌的一生，已是無憾。

    或許是我從小身以男子身份長大，我從未覺得，一個女子的一生只需相夫教子便是美滿。她既然活在這個世界，就理應(yīng)在這個世界留下她的痕跡，活得光鮮亮麗，活得光彩照人。

    只是這樣的感動，是那個叫蘇域的男人展現(xiàn)給我看的。

    說不感激，那必是假的；說不感動，那亦是假的。

    我靜靜地瞧著他，看他蒼白的面容，眼里的苦痛，突然涌出了一種不顧一切沖出去告訴他的沖動，然而也就那么片刻，我就抑制住了。

    沒多久，街道另一頭突然傳來了嗒嗒馬蹄聲，一個藍(lán)衣男子駕馬而來，沖到了蘇域面前。他翻身下馬，轉(zhuǎn)頭看向棺木。

    “你來做什么？”蘇域眼中不含一絲溫度。謝清運(yùn)收回望向棺木的目光，淡然道：“我來送她最后一程。”

    蘇域沒說話，有些木然地轉(zhuǎn)過頭去，一言不發(fā)。謝清運(yùn)跟到了他身后，路過我邊上的時候，我突然聽見蘇域問他：“謝清運(yùn)，清歌小時候是怎樣的呢？”

    “如果可以，我想在很久以前，便認(rèn)識她，守著她。這樣的話，不管她什么時候走，我也比現(xiàn)在守護(hù)了她更長的時間。”

    “雖不至于再無遺憾，”他離我越來越遠(yuǎn)，聲音越來越小，“但也不至遺憾如斯?！?br/>
    我聽著那句話，看著他遠(yuǎn)走的背影。旁邊人上前來給我扶我，低聲道：“小姐，看過了，便回吧。”

    我沒說話，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終于上了馬車。

    當(dāng)天晚上，謝清運(yùn)很晚才回來，當(dāng)時我正在謝家府中吃晚飯，外面?zhèn)鱽淼耐▓舐暋?br/>
    謝清運(yùn)從門外疾步走來，腳下全是泥土，身上有了雨滴。旁邊家仆一連串準(zhǔn)備好迎了上去，給他換鞋的，換衣服的，凈手的……不過片刻，他便干凈清爽地坐到了我身邊，接過旁邊仆人遞上的銀筷，夾向了碗里的菜。

    謝家家仆是他一手培養(yǎng)，他不說話，眾人便已揣摩到了他的意思，拿著東西，不過片刻之間便退了下去，房間里只剩下我們兩人。

    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房間里只有輕微的咀嚼聲。這樣的氣氛讓我尷尬，我想說些什么，但看著他的神色，又不敢開口，于是只能靜靜等著，許久之后，他終于道：“我怕蘇域懷疑，所以今天特意去了一下，過幾天皇帝便會賜婚你我，蘇域那邊的人可能會攔一下，所以我會求皇帝讓我留一個側(cè)妃的位置給葉清歌。然后，看蘇域愿不愿意拿你換葉清歌了?！?br/>
    “呃……”聽到這個計劃，我遲疑了一下，“是不是不太好？”

    “你今天是想走了嗎”他突然頓了一下筷子，“是不是覺得，蘇域似乎對你情深，說不定你現(xiàn)在過去與他在一起，他能丟了現(xiàn)在的一切，帶著你回北褚？”

    我愣了一下，一時竟沒想到他會這么問，片刻后，我反問他：“若真心愛一個人，與性別有關(guān)嗎？”

    謝清運(yùn)沉吟片刻，卻也搖頭：“他人不知，我自無關(guān)?！?br/>
    “是啊，當(dāng)年葉清歌要他放下不要爭，愿意同他一起走，他沒有答應(yīng)，為何今天就會答應(yīng)呢？”

    “而且，”我不由得笑了笑，“哪怕他答應(yīng)，以他今時今日，也保不住我。等他保得住我，你必然已經(jīng)好不到哪里去。你在我最危難的時候救了我，我又怎能在你危難的時候離開？”

    他沒有說話，許久，竟是低頭笑了開來。

    那之后，他再沒和我提起過蘇域的事情，每日早出晚歸，我便待在謝府，學(xué)習(xí)一個姑娘要學(xué)的所有東西。為此我特意找了個禮儀老師，她在第一天見到我的時候，就用一根繩子拴在了我的腳上。

    “小姐，你這走路的樣子，若是個男子，倒很是瀟灑?？梢粋€女子這么走路，實(shí)在過于豪邁了些，”禮儀老師走在我邊上，很認(rèn)真地教導(dǎo)，“女子走路，步伐要小，要輕盈，要慢，腰背挺直，最好是足尖先探出來，微微懸空，然后點(diǎn)地。不過不能讓人看到你的腳……”

    說著，禮儀老師嘆息了一聲：“不知小姐是否見過清玉殿下還是太子妃的光景，老身曾在清玉殿下第一次來到盛京時遙遙見過，那身姿步態(tài)，當(dāng)乃所有女子之模范啊……”

    我聽著禮儀老師的話，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蘇域的時候，當(dāng)時他從轎中探出手來，由人牽扶著朝我走來。他的確是如禮儀老師所說，先探出腳尖，讓裙擺蕩漾如花，然后再落下……

    我回想著他的模樣，探出了腳尖。禮儀老師欣喜道：“對，小姐，就是這樣……”

    然后他朝我走了過來，接著，捏著拳頭……

    “小姐！”禮儀老師驚恐地叫出聲來，周邊一片驚叫之聲，而我由于步伐邁得太大，腳上的繩子絆住了我，便用臉著地的方式直直摔了下去！

    旁邊驚叫起來，還好小桃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我。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懷里的孩子，忍不住想轉(zhuǎn)頭告訴禮儀老師：“老師，蘇域真的不適合當(dāng)模范來給我學(xué)！”

    這貨的屬性，我真的太了解了！

    但是不知為何，雖然我明知這貨完全不適合作為一個模范來學(xué)習(xí)，我還是將他作為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我絲毫沒有畏懼這一跤給我?guī)淼捏@慌，再一次上課，我還是忍不住學(xué)著他的模樣探出了腳尖，一看我的動作，老師嚇得立刻拉住了我：“小姐，其實(shí)很多時候人是不需要樣樣追求完美的，清玉殿下作為太子妃時的姿態(tài)，不是每個人都能學(xué)得出來的。我們還是從低難度的學(xué)起吧？”

    我沒說話，悠悠轉(zhuǎn)過頭去，低頭看向了她。

    “老師，”我很堅定，“我一定會比他像女人的?！?br/>
    “小姐，其實(shí)你不用這么為難自己……”禮儀老師面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來，“每個有每個人的性格，咱們不強(qiáng)求，??？”

    我不說話了，憤怒轉(zhuǎn)頭，一腳踏了出去。

    “小姐！”眾人再次驚叫。

    我趴在地上，一點(diǎn)也不想起來了。我一個純女人居然還不如蘇域像女人，真心想摔死算了。

    我趴在地上，翻了個身，捂著肚子裝死。旁邊人開始拼命忙活，叫大夫的，拉我起來的，給我拿換洗衣服的，還有一個比較多余，是小桃子。他遠(yuǎn)遠(yuǎn)地跑了過來，我正想安慰他我沒事，頂多臉上再綁點(diǎn)繃帶，不用這么著急，結(jié)果他就沖到了我面前。

    “小姐，”他著急道，“楊太妃來了！”

    “誰？！”我感覺我耳朵沒聽清楚。

    “楊恭淑楊太妃！太子妃他娘！現(xiàn)在就在客廳等著呢！”

    “她來做什么？”我有些疑惑。小桃子面上露出一絲微妙的神色：“小桃子覺得，她好像是來提親的。”

    “提親？”我疑惑了一下，“你們居然沒把她叉出去，謝清運(yùn)最近是不中用了嗎？”

    “小姐，”小桃子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最近謝府是你當(dāng)家?！?br/>
    “哦……”我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還是不要叉出去了，我去看看?！?br/>
    說完，我便撤了腳上的繩子，讓大夫給我確認(rèn)孩子沒事，為我受傷的腦袋綁上繃帶后，便帶著一批人，十分拉風(fēng)地來了客廳。

    楊恭淑在客廳等著，我老遠(yuǎn)見了，上去忙道：“北褚太后駕到，有失遠(yuǎn)迎，還望恕罪?！?br/>
    “是哀家貿(mào)然來訪，”楊恭淑看著我，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叨擾了大小姐，還望見諒。”

    她的神色讓我有些緊張，直覺自己是不是露餡，思索了片刻，懷疑問題出在我接待她的方式有些過于男氣上面，于是趕忙轉(zhuǎn)換了語調(diào)，一句一句，緩慢道：“太后能駕臨寒舍，民女自是喜不自勝，哪有叨擾？”

    說著，我讓人上瓜果點(diǎn)心，然后轉(zhuǎn)過頭去，有些疑惑道：“不知太妃前來，所為何事？”

    “哀家從來是個直爽性子，見大小姐也不是扭捏之人，哀家便來直說了。今日哀家來，是來下聘的。”

    “下聘？”

    “大小姐生父謝子蘭已先去，又無長兄，如今作為唯一的嫡系，族長雖定，卻也貿(mào)然定不了大小姐的婚事。而哀家雖是大宣人，但畢竟是北褚的太后，不能長留，幾日后便將離京，可哀家實(shí)在放心不下自己孩子的婚事，是故哀家親自前來，想替犬子清玉，向大小姐求一段姻緣?！?br/>
    “民女雖為嫡女，但亦是謝家子弟，民女的婚事，自有族長做主，太妃親自前來，民女深表惶恐?！蔽揖徛Z調(diào)說著推脫的說辭，楊恭淑亦是明白這是推脫，如今的謝家，謝子蘭余威猶存，族中族長名聲不濟(jì)，謝清運(yùn)代我收了大半個謝家，不過明面上，眾人會以為是我收的而已。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楊恭淑吹著熱湯，慢條斯理，“大小姐代表的，便是謝家。如今大小姐的去處，若不是清運(yùn)殿下，便是清玉殿下，哀家親自前來，便是想勸勸小姐，莫走了歧途。”

    “什么叫歧途？”我聽到這話，忍不住用綁著繃帶的臉，做出一個挑眉的姿勢，可能是這個表情配合著繃帶有點(diǎn)扭曲，我看見楊恭淑的臉，顫抖了那么一下。

    可她穩(wěn)住了，我想著，她比林婉清，還是沉不住氣了一些?？墒沁@么沉不住氣的她，當(dāng)年卻也追著宣德太子……哦不，一個假的宣德太子，徒步跟了幾百里的路。我不由得想，當(dāng)她以為自己是追逐著愛一路往前，又突然發(fā)現(xiàn)她追逐的真相，是她愛的人為了另外一個女子將她推著離開受盡折磨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是不是正是這樣的心情，讓這么一個沖動的女子，也開始學(xué)著忍耐，欺騙，然后一過二十多年。

    我打量著她，她揚(yáng)起笑容來，繼續(xù)道：“世人都看到，清運(yùn)皇子乃當(dāng)今皇帝的親生骨血，固然覺得比清玉殿下多了幾分優(yōu)勢。可謝小姐有所不知，朝臣之中，大半武將，卻是在清玉皇子手中。況且清運(yùn)皇子乃宣德太子之后，這才是皇族嫡系，名正言順?！?br/>
    “如今清運(yùn)殿下已不缺文臣支持，兩者相較，清玉殿下開出的價碼必然更多。且，清運(yùn)殿下對謝家知根知底多年，他日登基，皇權(quán)世家相對，清運(yùn)殿下難保不會直接吞噬了謝家。而若是清玉殿下，謝家可以與之相衡，想吞，也未必能吞得了?！?br/>
    她說的道理太大太深，我感覺似乎與我關(guān)系不大。于是我搖了搖頭，楊恭淑面上微微露詫：“小姐是如何思慮的，大可直言。”

    “我挑選夫君，主要還是希望他為人的親戚關(guān)系相對簡單一點(diǎn)?！?br/>
    “那清運(yùn)殿下也未必……”她急忙解釋，我趕緊打斷她，怕她聽不懂我的話，解釋道：“我上一句話的意思是，清運(yùn)殿下他娘在牢里，出不來了！”

    楊恭淑微微一愣，片刻后便反應(yīng)了過來，手中小扇猛地拍到了桌上，高吼出聲來：“你放肆！”

    我沒說話，外面突然有太監(jiān)傳報出聲“清運(yùn)殿下到——”我嚇得一個激靈，趕緊向楊恭淑行禮：“民女尚未婚嫁，不便獨(dú)身接待男客，民女現(xiàn)在告辭。”

    說完，我便小跑進(jìn)了屏風(fēng)，想往后堂去。而這個時候，外面也傳來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我思索了片刻，還是沒跑遠(yuǎn)，便躲在了屏風(fēng)后面，聽著蘇域的聲音。

    “走?！边@是他進(jìn)來的第一句話，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酒氣。楊恭淑嫌惡地皺了皺眉頭，怒道：“你又喝酒了？”

    “別多說，走。”他來拉扯楊恭淑，楊恭淑猛地甩開了他的手，低聲怒喝：“我不多說就走，你還會來說嗎？每天只知道抱著那骨灰盒喝酒醉爛在你房間里，你還記得你的身份嗎？！”

    “我就是太記得我的身份，”他低沉了聲音，“才會逼死她?！?br/>
    “她已經(jīng)死了，”楊恭淑冷下聲音來，“人這輩子不是只有情愛的。你走在這條路上，她也為鋪就你這條路死了，你踩著她的血，還不快點(diǎn)走嗎？”

    蘇域不說話。楊恭淑冷笑出聲來：“怎么，你還想陪她去死？我生你養(yǎng)你這么大，就是為了讓你千里迢迢來到大宣，為一個女人去死？”

    “母親，別說了?！碧K域沙啞出聲來，整個人顫抖著，“您曾說死是一個懦夫的選擇，你還活著，所以我想活著，等著邁過這個坎。可是我現(xiàn)在拼命也邁不過去，我心里難受。不是我想喝酒，也不是我天天想抱著她的骨灰醉死在房間里，只是我一刻不摟著她，一刻不喝酒讓自己醉下去，我便覺得，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了。”

    “我娶不了謝萱?！彼痤^來，“我已經(jīng)逼死她了，怎么還能另娶他人？”

    “而且，如今你們都以為是這謝家小姐掌握了謝家，可是一個鄉(xiāng)野的私生女，怎么斗得過在謝家?guī)Я硕炅酥x清運(yùn)？”

    說著，蘇域面上露出一絲嘲諷：“傀儡罷了?！?br/>
    楊恭淑沒有說話，片刻后，她面上浮出一絲微妙的神情：“不娶也好……這謝家小姐當(dāng)媳婦兒，還是有點(diǎn)頭疼。”

    “走吧，”她揚(yáng)開了手中的小金扇，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蘇域站在大堂里，抬起頭來，看著大堂上方的牌匾——謝氏流芳。許久之后，他黯下神色，終于離開了。

    我在屏風(fēng)里，看著他遠(yuǎn)走的背影，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腳步也有些虛浮，走在門檻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我想出去扶他一把，可最后，我始終只是站在這屏風(fēng)之后，就這么看著。

    就這么看著。

    我覺得我心里翻天覆地攪得難受，忍不住絞著胸前的衣襟蹲了下來。旁人趕忙來問我：“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我蹲著不說話，想說說什么，卻也說不出來。

    我怎么了呢？我沒怎么。我只是想好好地活著，想衣食無憂，等白發(fā)蒼蒼，然后悠然死去。

    可怎么就這么難呢？怎么就難成了這樣呢？

    沒有了蘇域一派的干擾，謝清運(yùn)和我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來。我肚子里懷著孩子，也不能等太久，于是就著月中，也就是十天后，我便匆忙嫁了過去。好在謝清運(yùn)早已經(jīng)著手準(zhǔn)備，于是婚禮的排場說小也不小。十里紅毯從我房中沿路鋪了出去，謝清運(yùn)站在門外，對我伸出手來。

    我瞧著他，覺得這真是宿命的安排。

    有些人你注定一生得不到，有些人卻注定一生再兜轉(zhuǎn)也要在一起。

    我已經(jīng)無法去直視內(nèi)心的情緒，只能被人拖著、牽著、推著，往前一步一步走。

    我走過了紅毯，被抱進(jìn)轎子，然后一路往宮里前去。一路都是喜樂和人群的喧鬧聲。

    到了宮門前，謝清運(yùn)抱著我踏過火盆，然后我們走進(jìn)大殿。

    賓客早已在那里等我們，我由侍女?dāng)v扶著，頂著重重的鳳冠，雙手?jǐn)n于袖中，平抬著往前。

    我戴了人皮面具，上了濃厚的妝，加之鳳冠珠簾阻擋，猜想也不該有人認(rèn)出來。

    我同謝清運(yùn)踏入地殿門之后，全場就一片肅靜，待走到紅毯盡頭，禮官高喝了一聲“跪——”之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慢著！”

    我微微一愣，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便見一個藍(lán)色身影從人群中一掠而出，猛地撩起了我面上的珠簾。我抬起眼來，看見他的容顏。他看著我，面上滿是震驚，眼眶通紅著，撩著我面上珠簾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是你對不對？”他沙啞出聲，漂亮的眼里含著眼淚，我假作驚恐地往謝清運(yùn)的方向退了一步，他卻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再次詢問，“哪有女子這樣走路的？哪有其他女子這樣的眼神？清歌，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識得。是你，對不對？”

    眾人都騷亂了起來，皇帝在上方怒斥出聲：“清玉，大殿之上，不得放肆，退下去！”

    蘇域沒說話，許久之后，他微微笑開了，眼淚就那么滾落了下來，他終于開口：“是你?！?br/>
    謝清運(yùn)沒有作聲，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和蘇域中間。

    “清玉殿下，”他冷聲開口，“這是我的妻子，謝萱，放手！”

    蘇域沒說話，他看了謝清運(yùn)一眼，片刻后，用低沉得只有我們能聽到的聲音，慢慢道：“不，這是我的妻子?！?br/>
    說完，他放開了我的手，微笑著轉(zhuǎn)頭，同眾人道：“酒后一時失態(tài)，見諒了?！?br/>
    說著，他走到了人群中，儀式又開始進(jìn)行，然而我始終覺得有人盯著我，那目光像狼一樣，又兇狠，又犀利。

    我顫抖著往前，同謝清運(yùn)先拜過天地皇帝，而后便輪流向皇家眾人敬酒。敬到蘇域的時候，蘇域卻是冷笑著舉杯，朗聲道：“清玉恭祝二位。”

    說著，便要碰杯，卻在即將碰杯的時候，他假作不慎，猛地撞破了我和他的杯子。

    “不好意思，”他伸手來拍我衣衫上的酒珠，似是慌忙道，“清玉蠻力。”

    謝清運(yùn)一把拉住了他，微笑道：“清玉殿下客氣。”

    說完，他便拉著我，轉(zhuǎn)身走向了另外一位皇親。蘇域盯著我和他的手，很久很久，低笑出聲來。

    按照禮儀，拜過皇帝之后，當(dāng)天晚上我要被送到謝清運(yùn)的皇子府中，等宴席散后，謝清運(yùn)再回皇子府。

    走的時候，謝清運(yùn)突然拉住了我，低聲吩咐：“回去路上快一些。”

    我點(diǎn)頭，示意明白。轉(zhuǎn)頭看向殿上的蘇域，他似乎是什么事都沒有一般，同兵部的人在劃拳灌酒。

    走出宮門，我跳上馬車，立馬同近侍吩咐，最快速度回謝家。近侍是明白人，有些遲疑：“奴才看清玉殿下似乎很是沉穩(wěn)，這么一路快馬加鞭趕回皇子府邸，似乎不太好。”

    “會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我掃了對方一眼，“尤其是蘇域這種優(yōu)良品種。”

    近侍被我一噎，趕緊吩咐了下去。

    馬車飛快地沖了出去，在夜色里，我感覺到這馬車飛奔的速度，如同我的心一樣，飛快。

    馬車到半路，我便聽到了高手輕功飛過的聲音，我不由得捏緊了拳頭，再次催促外面的車夫：“快！”

    話音剛落，馬兒猛地哀鳴一聲，隨后便有一個人猛地沖進(jìn)馬車之中，拽著我的手就要拖我出來，我連忙探手與他過了兩招，車簾揚(yáng)起來，我看見他冰冷的眼神，我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就在這時，外面劍光猛地閃過，謝清運(yùn)冷聲傳來：“跳下來，快跑！”

    話剛說完，外面便傳來了刀劍之聲，我連忙跳下馬車，穿著大紅的嫁衣，便想要奔跑而去。周邊已經(jīng)一片混亂，一群黑衣人和迎親的士兵對抗在一起，尖叫聲，刀劍聲，風(fēng)聲，鳳冠珠簾搖晃起來叩響之聲交織。我跑了幾步，回過頭去，正瞧見蘇域一腳將謝清運(yùn)踢開，揚(yáng)劍朝謝清運(yùn)刺去。謝清運(yùn)狼狽躲閃，勉力躲過第一擊。

    蘇域會殺了他。

    這是我腦中第一個念頭，也是唯一一個念頭。當(dāng)時月光明澈，我可以明顯看見蘇域臉上唯一露出的眼睛，他看著謝清運(yùn)，目光里滿是恨意。

    我什么都來不及想了，撿起了地上的劍，便沖了過去，在蘇域刺向謝清運(yùn)的瞬間，我猛地用劍刃貫穿了他的肩胛。

    “放下吧，”我哽咽出聲，“放下劍，放下葉清歌，她死了，你來搶我做什么？”

    他沒說話，背對著我，片刻后，我聽他沙啞出聲：“我只問你一句，是不是他逼你的？”

    “沒有，”我高喊出聲，“他沒有逼我！都是我自己選的！”

    話剛吼完，他往前一沖，血花瞬間在我面前濺開，他轉(zhuǎn)過身來，銀光一閃，冰冷的劍刃便搭在了我的頸間。

    他的手顫抖著，整個人都顫抖著。

    “你怎么做得出來……”他沙啞著聲音，語調(diào)里全是顫音，“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我?guī)缀醺闳ニ懒?！你要走，你要新的身份，可你想沒想過我！看著我哭，看著我痛苦，看著我親自為你的送葬建衣冠冢，看著我刨了黃土埋你的衣冠，看著我抱著你的骨灰天天爛醉成泥，你很高興是不是？”

    “你同我說我救你出去你便愿意成為我的妻子，可是你卻根本不給我救你的機(jī)會！”

    “所以……”說到這里，他聲音里帶了哭腔，卻仍舊執(zhí)意問我，“其實(shí)你都是騙我的，對不對？”

    “想麻痹我，想讓我真心覺得你死了，想讓我懷念你而不去在意謝萱的出現(xiàn)。所以，天牢里你說愛我，說等你出去就和我在一起的話，都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始終喜歡的是葉清運(yùn)，始終選擇的是葉清運(yùn)?！?br/>
    我沒說話，看著他。他的劍就在我的頸間，可我卻那么清晰地知道，他砍不下去的。

    “我說對與不對，”我不由得笑彎了眉眼，“你都不信的，不是嗎？”

    “是啊……”他也笑了起來，“我何須問呢？今時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就已經(jīng)表明了嗎？你為他打過我軍棍，扇過我耳光，刺了我一劍。蘇域哪怕為你赴湯蹈火，哪怕愿與你生死相隨，也不及你心尖尖上的葉清運(yùn)。我若是再不明白你的心意，那真是蠢到家了。”

    “我娘說得對，”他笑出聲來，“人哪能去相信人心。誰若是信了誰，若是愛了誰，若是對誰柔軟了心腸，那果真也就過不下去了?！?br/>
    “葉清歌，”他慢慢收回了劍，一字一句道，“我雖踐踏不了你的心，卻可踐踏你的尊嚴(yán)。他時他日，蘇域今日所受之痛，必將讓你百倍償還！”

    說罷，他便轉(zhuǎn)身離開。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知道謝清運(yùn)走過來，將我攬到肩頭，說那么一句：“莫怕。莫怕?！?br/>
    我整個人顫抖著，說不出話來，謝清運(yùn)便干脆幫我扔了手中的劍，然后將我抱到了馬車上。他用帕子細(xì)細(xì)為我擦拭手中的血，我瞧著他，很久很久，終于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選你？”

    他沒說話，低頭為我擦拭手掌。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慢慢道：“他以為我選你，是因?yàn)槲覑勰悖乔暹\(yùn)，你知道，我選你，是因?yàn)槲也桓以龠x其他人?！?br/>
    “父皇騙我，母后騙我，蘇域亦曾騙我。所有我所能依靠的人里，只有你沒有騙過我?！?br/>
    “我一直要的不多。我從來只是想要活下去，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就可以了。我這輩子和阿貓阿狗沒有什么區(qū)別的，他人想讓我生我就生，想讓我死我就死。你說我除了活著，我還能求什么呢？愛情、幸福，那些都離我太遙遠(yuǎn)了?！?br/>
    “如今的局勢，只有你能救我。蘇域要救，代價太大了，我怎么能相信他就會為我這么犧牲呢？我怎么就敢相信，他愿意為我這么犧牲呢？”

    “那么，我呢？”他抬眼看我，“你怎么又信我呢？”

    我沒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他的容顏比起當(dāng)年，除了輪廓更加鮮明，并無太大的不同。此時此刻在我身前，我總有那么一瞬，恍惚覺得，他還是當(dāng)年的少年。

    其實(shí)我也知道，如今的謝清運(yùn)與當(dāng)年已經(jīng)不同了。

    當(dāng)年他可以拋下一切跟我走，而如今不可以。

    當(dāng)年他的確是深愛我，而如今，與其說深愛，不如說他是透過我，去愛那個當(dāng)年澄澈愛著的自己。

    可是不管怎么樣，我卻都始終堅信，他會保護(hù)我。

    “因?yàn)椋蔽艺f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茫然的答案，“你是謝清運(yùn)啊……”

    你是那個與葉清歌度過最溫柔歲月的謝清運(yùn)。

    是那個每晚都要對葉清歌說那么一句“我在”的謝清運(yùn)。

    也許時光歲月蹉跎了愛情，讓激情不再?？墒悄晟贂r給的那份溫暖，卻始終永存。

    謝清運(yùn)沒說話，他呆呆地看著我。許久，他顫抖著伸手撫上我的面容，他手上還帶著血腥之氣，可他卻說這么溫柔的話語。他說：“是啊，我是那個從小就發(fā)誓要守護(hù)你的謝清運(yùn)啊。”

    “我在，”他再次重復(fù)了一遍，“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