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皇貴妃佟佳氏誕下皇八女。

    那天胤禛沒去上書房，一直守在了景仁宮。等晚上從宮里回到阿哥所的時候，眼圈兒有些紅紅的。

    “三哥，額娘醒過來看見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胤禛，你有妹妹了’?！闭f這話的時候，胤禛臉上的表情非常柔和，聲音也很輕，“你都不知道八妹妹有多可愛。小小的，軟軟的……我都不敢抱她?！?br/>
    很難看到胤禛這么小孩子的樣子，胤祉覺得心都被萌軟了，伸手抱住他，胤祉溫聲道，“以后要當(dāng)個好哥哥啊?！?br/>
    然而，好景不長。

    這個小小的生命在一個月后的一場高燒中，突然離去。

    還沒出月子就經(jīng)此打擊的皇貴妃大病一場，胤禛也哭了一次，連著多日都心情郁沉。胤祉沒法跟胤禛說這孩子可能是因?yàn)橘〖咽虾涂滴踅H結(jié)合而有什么生理性的缺陷，他只能每天想著辦法地哄著胤禛，盼著他能夠開心一點(diǎn)兒。

    其實(shí)胤祉心里也不是不感傷小格格的死，可是聽說了小格格的死訊之后，他心里某一處卻倏地放松下來——佟佳氏最終又只剩胤禛一個孩子了。

    發(fā)現(xiàn)自己的想法時，胤祉幾乎震驚了——他不能理解自己怎么會產(chǎn)生這種冷血、陰暗的想法。他一直知道這宮里處處充滿了詭譎陰私，他在努力地學(xué)著自強(qiáng)、自保，可心里卻總是存著穿越之前那份干凈的心境的。而現(xiàn)在、而現(xiàn)在……！他居然會去這么想一個都沒滿月的孩子！

    心里驚濤駭浪翻滾，胤祉一下子幾乎不敢面對胤禛和佟佳氏的臉。糾結(jié)了幾夜之后，胤祉最終選擇了進(jìn)宮，去找榮妃傾訴。

    延禧宮里，榮妃看著跪在她膝邊、垂頭不語的兒子，心緒復(fù)雜。

    她這個唯一成活的兒子，兩歲就送出宮外，回來時，已經(jīng)六歲。雖然胤祉表現(xiàn)得聰明、獨(dú)立，可在榮妃看來，胤祉和同樣也被養(yǎng)在宮外的大阿哥一樣，都缺了幾分宮內(nèi)長大的孩子的細(xì)膩與心機(jī)。一想起康熙隱約跟她提過的，胤祉在孝莊太皇太后面前講的那些話，榮妃心里就是一陣后怕——虧得太皇太后還是信了他，否則他那些話，和尋死無異。可一想到這孩子眼中透出的直率純真的光，榮妃又不舍得叫他去學(xué)那些勾心斗角、隱秘詭譎——私心里，她總有一分希望這個唯一的兒子，不會變得同害了他哥哥們的那些人一樣，心思狠毒陰暗。她這邊兒還在兩難，這孩子卻自己跑過來，說了這么一番話。

    榮妃不知道現(xiàn)在她到底是應(yīng)該高興好，憂慮好，還是苦惱好——喜的是這孩子終于有了一點(diǎn)該想的心思，憂的是這孩子一如既往的心軟優(yōu)柔，惱的是這孩子好不容易用了次心，為的卻不是自己，而是四阿哥。

    想到四阿哥胤禛，榮妃心里又是長長一聲嘆息。她本心里，是不想讓胤祉與他交好的。先不說他身份實(shí)在是有些棘手——貴為皇貴妃、統(tǒng)御六宮的養(yǎng)母，身為四妃之一、圣眷正隆的親母，那孩子的心思估計(jì)也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單純。原本她以為胤祉對胤禛，不過是給皇上那兒看個樣子?？烧l想到，他是真的對胤禛上了心。

    ——看來，她是該跟這孩子好好說說了。

    “胤祉……”榮妃思量了半晌，方才艱澀地開口道，“今兒個聽你說了這話，額娘心里，是高興的?！笨粗缝眢E然抬起的、掛著驚愕的臉，榮妃心里一痛，卻還是咬咬牙，繼續(xù)說了下去，“這宮里的是非曲直，善惡黑白，本就不是一句話便能說分明的事兒。你能想到這些，便說明你已經(jīng)長大了。可這卻還不夠。你脾氣率直，總是有話便說，可這在這宮里卻是最要不得的。你現(xiàn)下還小，別人聽了你的話，或許覺得你是一片赤誠之心?？稍龠^幾年呢，保不齊，便是要覺得你——‘其心可誅’?！?br/>
    胤祉聽得榮妃從牙縫子里擠出來的這句話，驚得立時一個哆嗦，臉色也有些發(fā)白，榮妃看了他一眼，又道，“所以平日里說話、做事，定要多過過腦子。尤其是，這宮中的親情，就需要你——多加琢磨?！?br/>
    榮妃這話乍聽起來像是在告訴他在人情上多多用心，可胤祉卻直覺的認(rèn)為不對。直直地凝視著榮妃的眼睛，胤祉驚恐地發(fā)現(xiàn)，他從中讀出了他最不想讀出的那個含義——“額娘是和我說胤禛……”

    “我卻沒說四阿哥如何，只是你應(yīng)該好好想想，你哪日哪時和別人一起做了什么，旁人知道了、或是從你這里知道了，又會是如何想法——胤祉，你懂額娘的意思么?！弊詈笠痪?，榮妃說得是一字一頓。

    胤祉想開口說他不懂，可是大腦卻隨著榮妃的話瘋狂地運(yùn)轉(zhuǎn)起來——彼時胤禛對自己的厭惡；后來兩個人關(guān)系緩解后略帶生硬的交往；胤禛搬來阿哥所之后兩個人日益的親近；康熙來上書房檢查課業(yè)，見他和胤禛兄友弟恭時露出的滿意微笑；皇貴妃聽自己說胤禛惦念她和孩子之后目光中流露出的溫柔；小格格殤了那天胤禛流下的眼淚；還有，那日在御花園里，那個令自己心疼的笑。

    胤祉想告訴自己胤禛不過才七歲，斷不會有那么復(fù)雜的心思，可榮妃的話卻在他的腦海里反復(fù)回響，連帶著穿越前聽過的關(guān)于胤禛的只言片語也在心里一起翻騰。印象中的那個別扭敏感卻溫柔的熊孩子和想象中的那個陰沉善忍有心計(jì)的帝王形象在意識中來回撕扯掙扎，讓胤祉覺得自己身處冰火之中，痛苦萬分。

    榮妃看著兒子面色蒼白地步出宮門，心里一陣絞痛——胤祉，別怪額娘為難你。四阿哥若對你是真心實(shí)意，你以后對他多用些心，自能加深你們之間的兄弟情義。若是不是……那便早早淡了，省得以后傷心。

    然而，榮妃很快就后悔了。

    因?yàn)樨缝聿×恕?br/>
    胤祉本來心里就壓著對自己價值觀、道德感的否定和對胤禛、皇貴妃的隱隱愧疚，他本希望能在榮妃那里得到些開導(dǎo)，然而榮妃的話卻讓他意識到，他之前所相信的、所感念的，可能都是一場鏡花水月。胤祉覺得自己應(yīng)該理清這些困惑，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自己又該怎么想、怎么做?？蛇@具身體畢竟只是八歲的孩子，一時思慮過重，再加上炎熱的天氣，以至于胤祉回阿哥所還沒一會兒，就發(fā)起了高燒。

    可這會兒內(nèi)廷已經(jīng)落了匙，就是再急，榮妃也不能壞了規(guī)矩。所以只能在延禧宮熬了一宿，等著天亮再去尋旨意。

    再說胤祉這邊兒。他前腳剛回到自己屋里，胤禛后腳便來找他問詢些課業(yè)上的問題。可胤祉心里存著事兒，腦子里本就一片漿糊，又覺得難以面對胤禛，說起話來自然就顛三倒四、毫無邏輯。胤禛覺得不對，仔細(xì)看了看胤祉發(fā)紅的臉，又上手一摸，臉頓時就冷了下來，馬上喊了侍候胤祉的席平前去請?zhí)t(yī)，然后又把胤祉推倒在了床上。“三哥，你哪兒難受？要不要喝水？”

    胤祉本想說自己沒事兒，可看著胤禛著急的臉，他又突然不想說了。身體的溫度漸漸升上來，胤祉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拼著力氣將被子拉過來，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就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沉里。

    恍惚之中似乎聽到了些聲響，可這時，他已經(jīng)顧不得了。

    再醒來已是天色大亮。

    夜里可能是出了好些的汗，身上膩膩的，難受得緊。不過溫度似乎退了下來，只是四肢仍是有些乏力，腦袋也有些昏沉。

    胤祉躺在床上，緩了好半天，才覺得那種頭暈?zāi)垦５母杏X漸漸消失。睜開眼睛，環(huán)視屋內(nèi)——胤禛不在。

    雖然理智上一直在告訴自己理所當(dāng)然，可一瞬間內(nèi)心還是抽痛了一下。胤祉皺皺眉，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呀！爺，您醒了？！”候在外間的席平可能是聽見屋里的動靜，推門進(jìn)了來。對上胤祉的眼睛，他驚叫了一聲，隨即松了一口氣似的道，“您這一下，可把奴才嚇壞了。您現(xiàn)在覺得如何？”

    “身上有些乏，不過熱度應(yīng)該下去了?！必缝硪婚_口，便覺得嗓子啞得難受，不由得輕輕皺了皺眉，“席平，給爺?shù)贡畞?。?br/>
    “哎，好，爺我先扶您起來。”

    胤祉借著席平的勁兒起身，坐起半截兒挪動手的時候，突然戳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他往旁邊一看，不由得愣了——

    那是個做成小狗模樣的棉布包，外面覆了一層兔子皮毛，白白的，軟軟的，看起來倒真像現(xiàn)代那些小狗玩具一般。

    ——那是胤祉剛認(rèn)識胤禛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物，當(dāng)時實(shí)在是不耐煩胤禛總是用狗嚇?biāo)执媪诵娜⌒λ?，所以特意求榮妃找人給做了這么一個玩具送他。胤禛那時表現(xiàn)得很嫌棄，還和胤祉鬧了幾天的別扭。胤祉以為他早把這東西扔了，沒想到卻在自己床上看見了。

    席平見胤祉一直盯著那個玩具，遂笑道，“爺您不知道，您這一病，卻把四阿哥急了個夠嗆。昨兒個晚上在咱們這兒守了您大半宿，怎么勸也不走。后來奴才和蘇培盛怕四爺過了病氣，趁他困極了睡過去，給抱回了東三所去。結(jié)果今早上去上書房之前又跑了過來，讓奴才把這玩具帶給您，還讓奴才給您傳話，說他下了學(xué)便回來看您。”

    胤祉心中微動，一時默默，只用手指頭順著那玩具的毛來回摩挲。過了半晌，他突然無聲地一笑。

    笑自己太過不成熟，一時心亂便讓榮妃用對待小孩子的方法忽悠了去；笑自己愚笨，早把胤禛放在了心里卻不自知；也笑胤禛，總算是沒辜負(fù)了自己的心意。

    ——熊孩子，小爺我就當(dāng)你是一片真心，打今兒個開始，我也還像原來似的真心待你。你要是敢對不起小爺，嘿嘿……

    挑了挑眉，胤祉抬手，在那小狗玩具屁股上狠拍了一記。

    ——上書房里，正在寫字的四阿哥胤禛，皺了皺鼻子，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