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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瑄獨自一人晃了大半個月，終于回到了葫蘆灣。當(dāng)小船靠在那從小看慣的熟悉的湖岸邊時，只覺得恍如隔世。本來以為樂秀寧一定在等著他，可以好好傾吐一番，不料樂秀寧早已走了，只留下一張字條釘在書桌上。她說她見沈瑄直到年尾都不歸家，很是牽掛，只好出門去查探消息。還叮囑沈瑄如果回來，千萬不要再出門去，等她回來再說。

    幾間草屋里都是空蕩蕩的，淺淺地積著灰塵。沈瑄躺在床上睡不著覺，一邊數(shù)著窗外的星星一邊想：秀阿姊不在，離離的那張地圖卻不知道問誰了。天一亮他就爬起來，將草屋前前后后翻了一遍，一無所獲。又想，地圖也可能是遺落在了湖中，不如下水去找找。

    其時早春二月，春寒料峭，湖水尚冷。不過沈瑄自幼水性極好，也不怎么在乎。他將小船撐到從前蔣靈騫落水的地方，潛下水去。找了半日，將湖底摸了個遍，也只摸到水草小魚之類，羊皮地圖的影子都沒有。

    只好又撐了船回去。或者仍是在樂秀寧那里吧。

    推門進(jìn)屋，竟然看見窗下小幾邊坐著一個人，轉(zhuǎn)頭笑吟吟道：“這么早出去打魚嗎？”

    是錢丹！沈瑄又驚又喜：“錢君，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錢丹笑道：“那天落到九叔手里，若不是你幫忙，我可就沒命了。又不知你究竟如何脫險，我可著急得緊。后來徐櫳他們在鐘山腳下放了把火，我才趁亂逃出?？墒歉麄?，不免回家去，我又不愿。好不容易甩掉他們了，想想還是來找你。我聽說九叔的義妹用計放走了你，真的嗎？你怎么認(rèn)得她的？”

    沈瑄淡淡一笑，并不回答，卻道：“總之是逃出來了。你來得可正好，我有東西給你?！闭f著翻了翻帶回家的包裹，找出宋飛天那個同心結(jié)子，遞給錢丹：“這件東西是當(dāng)初放蛇咬你的那個人做的，你可要好好收著?！?br/>
    錢丹臉一紅，嚅嚅道：“不會吧？”

    沈瑄心想，將真相告訴錢丹，他一定不開心，樓荻飛顯見得對宋小娘子毫無心意，也不必讓錢丹為此煩惱，遂哈哈笑過：“有什么不會的？世事本來難料。”

    錢丹握著那個結(jié)子，只是出神。沈瑄掃榻接待錢丹，又煮茶焚香、布置酒飯。錢丹就徐徐地提起再度北上同游之事。沈瑄歉然笑道：“那可不行了。我受人之托，最近要往廬山走一遭?！?br/>
    錢丹開心道：“那也不錯呀。廬山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觀宇無數(shù)，小弟心馳神往久矣。你要不嫌煩，我跟你一道去如何？”

    沈瑄心想，良友為伴，正好免去一路上寂寞無聊，當(dāng)下歡然答允，又道：“只是你出來這么久了，令尊令堂想來著急得緊，你自己也未免要想家的?！?br/>
    錢丹一臉正經(jīng)，慨然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效小兒女區(qū)區(qū)之態(tài)！”

    沈瑄又是驚奇又是好笑，正要說什么，忽然窗外拂過來一陣香風(fēng)。沈瑄一驚，只聽見一個溫柔的女聲道：“丹兒，你也鬧得太不像話了。”

    聽見這柔和甜美的聲音，沈瑄頭皮都發(fā)麻了。只見夜來夫人挽著畫帛，款款走進(jìn)門來：“還說要去什么廬山呢！傻孩子，在金陵吃的虧還不夠?。繛槟飵缀趸甓家o你嚇掉了。廬山是什么地方？那是盧淡心的老巢。你這一去，哪能逃出他們的手掌？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又叫為娘怎么辦？”

    錢丹看見母親從天而降，窘迫得滿臉通紅：“娘，你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夜來夫人微笑道：“你這小鬼頭，行動還能瞞得了我！你連過年都不回宮去，你阿耶氣得什么似的。還不趕快跟我回去，給你阿耶磕頭賠罪。”

    沈瑄早已見識過夜來夫人的狠毒凌厲，這時看見她對自己兒子卻是一派溫柔慈愛，不禁暗暗詫異。卻不知她要怎樣跟自己計較。

    錢丹走上幾步，拽著夜來夫人的衣袖，笑嘻嘻地說：“娘，我還要到別處去走一走。你先回宮，我隨后就回，如何？”

    夜來夫人板起臉道：“胡說！我既然找來了，再不放你走的。你也不用嬉皮笑臉，這一回我是不會在你阿耶面前為你說情的?！闭f著翻起右手，將錢丹手腕扣住，往門外拖去。沈瑄正在奇怪，忽然余光瞟見夜來夫人的左邊袖子微微一揚(yáng)。他反應(yīng)極快，立刻身子一縱，奔開兩步，已到了幾丈之外。一把黑色的毒針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撒落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

    夜來夫人回頭冷笑道：“哼，這是‘踏莎行’的輕功。想來是那小妖女教你的吧？不料你竟學(xué)到如此身手，躲得開我的繡骨金針！”

    沈瑄道：“你這繡骨金針是假的?！?br/>
    夜來夫人道：“說得不錯，但假的繡骨金針也足以取你性命了。今日我不會讓你這小賊再向我下毒了，你是乖乖自裁呢，還是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錢丹撲了上來，一把抱住夜來夫人：“娘，不要啊！沈君是我朋友！”

    夜來夫人不耐煩道：“丹兒你認(rèn)敵為友，好不糊涂！”

    錢丹急道：“不是啊，娘，是我自己找他玩兒的。你……你別為難他。他……他救過我的性命的，你不能殺他?。　?br/>
    夜來夫人問道：“怎么回事？”

    錢丹略一遲疑，就說出鐘山上沈瑄如何挺身救他，唯恐不奏效，又將當(dāng)初沈瑄為他治療蛇毒的事情一一道來。本來他曾答應(yīng)過徐櫳他們隱瞞此事，以免夜來夫人追究，此刻要救沈瑄，也顧不得了。夜來夫人聽罷，詫異地眨眨眼，笑道：“原來你醫(yī)術(shù)高明。我聽說富春江邊上有一位神醫(yī)，特意來尋訪，難道就是你啦？怪不得曉得下毒。好吧，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你救過丹兒，我原該重重謝你才是，可惜你是小妖女的人，這就難啦……”

    錢丹急道：“娘！”

    夜來夫人續(xù)道：“不過你這樣的好郎中，本來求之不得，殺了也真可惜，丹兒又這么舍不得你。這樣吧，給你一個將功補(bǔ)過的機(jī)會——你跟我們回錢塘府，做我的御醫(yī)如何？只要你不再幫著小妖女，以前的事情可以揭過不提。你是丹兒的朋友，我自然對你另眼相待?！?br/>
    錢丹大喜道：“好啊好啊，沈君你正該去錢塘府出人頭地才是，氣死那些庸醫(yī)！娘你真好?！?br/>
    沈瑄苦笑道：“在下一介布衣草民，不敢領(lǐng)夫人好意。夫人說得不錯，我是小妖女蔣靈騫的人，那么現(xiàn)在要是倒戈做夫人的什么御醫(yī)，也不是君子行徑。我是打不過夫人的，要殺要剮隨你的便。當(dāng)日我雖然在太湖上放了你一馬，卻也沒指望你日后放過我?！?br/>
    夜來夫人聞言，倒是愣了愣，旋即笑道：“不錯，你是放了我一條生路，可是我也被你折騰得死去活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心里放不下蔣靈騫。這小妖女倒也聰明美麗，好色而慕少艾，人之常情?！?br/>
    沈瑄瞪大了眼睛，驚得連“我可沒有”四個字都噎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夜來夫人笑嘻嘻地繼續(xù)編排：“恕我直言，你的膽子未免太大了。你知不知道蔣靈騫是嶺南湯家未過門的新婦？湯慕龍的武技非同小可，他父親羅浮山主湯鐵崖又是江湖上有名的厲害角色，要是他們知道你和蔣靈騫有私情，決計不會饒了你！再說啦，除了湯家找你麻煩，如果赤城老怪蔣聽松知道他孫女被你拐走，你也不用活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條小命讓這么些人去收拾！倒不如跟了我去，我罩著你?！?br/>
    沈瑄終于換過氣來，沉聲道：“夫人實在是言重了。蔣娘子身患奇疾，又負(fù)了傷，沈某是個郎中，把治病救人當(dāng)作本分，才照顧了她這一路，根本談不上兒女私情?，F(xiàn)下蔣娘子已經(jīng)回家去了，她與我清白無涉。任夫人說上天去，我自認(rèn)問心無愧。”

    夜來夫人笑道：“好個問心無愧！也要看我信不信你。你和小妖女的事情，倘若瞞得住也罷了。我要取你性命時，只需將這話在江湖上一傳，便不用自己動手，自有人收拾你。你跟不跟我走？”

    沈瑄急道：“你簡直無恥！”

    夜來夫人面色陡然一變，原本粉白的臉上霎時騰起幾道詭異的黑氣，若隱若現(xiàn)。轉(zhuǎn)眼間左臂推出，尸香無影手凌空劈下。那只羊脂玉般的手掌離頭頂還有兩尺，沈瑄就已聞到一陣刺鼻的香氣，又像是龍涎香，又像是佛手柑。他不禁退了半步，身子一側(cè)，長劍帶出往上一掠，想蕩開夜來夫人的掌風(fēng)。夜來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倒是把小妖女那幾招學(xué)了十成十！”原來這一手正是蔣靈騫的功夫，沈瑄見過兩人對陣，此刻自然而然用了出來。他轉(zhuǎn)念一想，隨即使出蔣靈騫的一招一式和夜來夫人耗了起來。蔣靈騫的功夫輕靈巧妙，出奇制勝，用來與沾身致命的尸香無影手周旋十分有效。但沈瑄的修為畢竟遠(yuǎn)遠(yuǎn)不如蔣靈騫，拆到二三十招，已抵擋不住。好在夜來夫人此刻不想取他性命，只是步步逼近。

    忽然，錢丹在門外嚷嚷起來：“救命呀，救命呀！”夜來夫人一愣，袖子一掃將沈瑄蕩開。自己在地上輕輕一點，旋即飄出門去。卻看見錢丹在水里撲騰，她冷笑道：“不用搗鬼，你會游泳的！”話雖如此，她還是從袖中甩出一條黃絳子，順手一拉將兒子卷上了岸。錢丹急了，死死地扯住那條黃絳子：“娘，天下郎中這么多，你就放過沈君吧?！?br/>
    夜來夫人無計可施，只得運(yùn)力將絳子震斷?；匚堇镆豢矗颥u已經(jīng)跑了。她適才袖子一拂，用上了五成的力道，料想沈瑄受不住，總該暈過一陣。卻不知沈瑄雖然武技平平，內(nèi)力可是不淺，當(dāng)時只是晃了晃而已。沈瑄見錢丹使出苦肉計想引他母親下水，立刻見機(jī)從后院跑掉了。他身具踏莎行的絕頂輕功，此時已很難追趕得上。錢丹跪在地上要死要活地懇求，夜來夫人只得作罷。

    一個月后，沈瑄登上了廬山。廬山道教源遠(yuǎn)流長，自晉朝名道陸修靜建簡寂觀，廬山上住過無數(shù)求仙修道的世外高人。唐天寶年間，司馬子徽的高弟丁澗橋駐錫簡寂觀。丁澗橋從呂純陽處習(xí)得一套劍法，教給觀中弟子，從此開創(chuàng)了武學(xué)的廬山宗。到了唐末，廬山宗簡寂觀成為南方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一時江南武林，曾出現(xiàn)過廬山、洞庭、天臺三足鼎立。只是如今天臺宗風(fēng)流云散，三醉宮又日趨式微，就只剩下廬山簡寂觀的盧淡心道長支撐著平撫江湖風(fēng)波的重任。

    沈瑄短衣草鞋，扮作一個進(jìn)香人，背著那架墨首琴，跟一群香客上了山。劍卻藏在琴囊中。山川風(fēng)物、亭臺殿宇匆匆看過，亦不曾上心。他找到一個樵夫，問明了去錦繡谷的路徑，那樵子卻笑道：“小郎，廬山這么大，好看的地方多得很，為什么偏偏要去那個鬼地方？你可聽我一句，那個錦繡谷是萬萬去不得的，你趁早不要做這打算?！?br/>
    沈瑄笑道：“我知道那里路徑險峻，錯綜復(fù)雜，不好走的?！?br/>
    樵子睜大眼睛道：“知道還去？”

    沈瑄道：“春天到了，聽說錦繡谷底的瑞香花開得很好，我想去看看。還請老丈幫個忙。”

    樵子連連搖頭道：“不去不去，七年前隔壁徐十九進(jìn)了那地方，再沒回來過。我不跟你去送死?！?br/>
    沈瑄道：“我只問老丈要一些繩線?！?br/>
    樵子在屋里翻了翻，找出一卷繩子：“夠嗎？”

    沈瑄搖搖頭，卻看見院子角落里還有一大堆干草，遂道：“老丈，我想用這些草再搓一些繩子可以嗎？”

    樵子道：“隨你?！?br/>
    沈瑄當(dāng)晚就坐在樵子的小院里，將那三尺高的一堆干草分開，搓成一根根細(xì)細(xì)的草繩，又一段一段地連接起來，滿滿地盤了一大卷。

    第二日，沈瑄拜別樵子，背著繩子迤邐進(jìn)山。沈瑄找到錦繡谷的入口，果然如樵子所言，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沈瑄將長繩一端牢牢系在梧桐樹根上，提起長劍進(jìn)了谷。他一路走，一路在羊腸小道上放下草繩，心里清清楚楚，每逢岔路必先往右轉(zhuǎn)，一旦轉(zhuǎn)入死胡同便即收回繩子退出來，用劍尖在石壁上刻上記號，以便下次不必誤入。這錦繡谷果然人跡不至，生滿了荒草荊棘，巖石間不時躥過山貓野狐之類。沈瑄一路披荊斬棘，好不麻煩。但他小心翼翼，心如明鏡，認(rèn)真分辨著路徑。如此反反復(fù)復(fù)，走到日頭偏西，忽然飄來一陣沁人的馨香。

    遠(yuǎn)遠(yuǎn)看去，山谷深處恍如一層白雪在悠然浮動，正是瑞香花開的地方！為了不被花香醉倒，沈瑄吞了一粒醒腦丹藥，忙忙地向那邊走去。

    那一株曾經(jīng)懸掛過清絕寶劍的松樹仍在，樹下那一具白骨仍是靜靜躺著。沈瑄看出來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死時大約二十來歲，腿骨摔斷了。他默默立了一會兒，向那白骨拜了幾拜，然后一根根地?fù)炱饋怼ＫＭ@人死時留下些什么遺物，或者在巖壁上刻下幾句話交代自己身世以遺后人。然而遍尋一周什么也沒找到。他將白骨裹好，沿著自己放下的長繩，安然出了谷，而后爬到一處山頂，選了塊風(fēng)水好地埋下那白骨，找來石頭豎了個無字碑。

    此時日薄西山，殘霞如血，山頂上罡風(fēng)陣陣，長草搖曳。這個困死在錦繡谷中的俠客，不知家園何處，不知來歷淵源，或許他的親人還在倚閭相望，或許世上早已沒有人記得他了。這些全都無從知曉。他既然有一把清絕寶劍是稀世之珍，武技多半不俗，或者當(dāng)初也是江湖上叱咤風(fēng)云的一代英杰。又是為了什么，落得在這廬山深處凄然逝世，連幾句遺言也不曾留下……

    人間萬事，不過如此！沈瑄想著想著，胸中蒼涼不平，向墳頭揖道：“雖不知你是什么人，但你我總算有緣。今日晚生不曾帶得香燭紙錢，請以一曲為祭！”

    墨首琴橫在膝上，他撫起一曲《青草連波》。自從與蔣靈騫別后，這《五湖煙霞引》中的第一曲，他一向練得最多。此時他心中抑郁糾結(jié)，情思百轉(zhuǎn)，縈縈于琴音之中，竟然將這深切奧妙的曲中蘊(yùn)意，揮灑得蕩氣回腸、淋漓盡致。分明就是：“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曲終指凝，暮靄沉沉，幾聲弦響還隨著山中歸鳥在空蕩蕩的天地間盤旋。過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遠(yuǎn)遠(yuǎn)的傳來一陣笑聲：“好曲呀，好曲！”

    沈瑄聽出那聲音來自遠(yuǎn)處的山腳下，卻憑著一股雄渾深湛的內(nèi)力送了上來，知道來人不凡。但那一聲喝彩的確言笑盈盈，一片好意。這時，山腳也響起琴聲來，卻是一曲《幽蘭》。那人聽來也是琴中高手，雖不如沈瑄技藝精妙，但純熟老練，意境很高，奏琴人似是一個有道的老者。沈瑄回了一段《廬山高》以示敬意，那人也一片謙誠地以一曲《廬山高》相答。沈瑄聽出老者曲中求見之意，于是抱著琴向山下走去。

    山腳草亭中，一個白須老道迎了出來，笑容可掬地朝沈瑄長揖下去。沈瑄慌忙道：“道長怎么行此大禮！晚生擔(dān)當(dāng)不起?！?br/>
    老道士笑道：“荒山野人而已，什么道長不道長。老朽今日得聞郎君雅奏，如聽仙樂，耳目一新。郎君琴藝高超，老朽欽佩不已！”

    沈瑄看他衣冠簡樸，無異于山民，但精神矍鑠、舉止大度，猜想他故意謙虛，只怕是廬山宗的前輩。老道士問過沈瑄名姓，似有些吃驚，一邊打量著他，一邊笑道：“老朽還想向郎君請教，請郎君到舍下一敘如何？”

    沈瑄還禮道：“請教不敢，卻要向道長叨擾了?！?br/>
    沈瑄跟著老道士翻過幾座山，來到一處禪院，抬頭一看：簡寂觀。他心道：果不其然！他對威名赫赫的廬山宗也十分好奇。一路上所遇道士道童、雜役廚工無一不對這老道畢恭畢敬。老道士領(lǐng)著他來到一間幽靜的廂房，彼此敘禮坐下。卻又有一人推開門，風(fēng)風(fēng)火火道：“師父……”是樓荻飛。沈瑄這才想到，老道士原來正是廬山宗掌門盧淡心。

    盧淡心板起臉道：“小樓，你為何總是這樣沒有禮數(shù)？不見客人在此嗎？”

    樓荻飛也看見沈瑄了，一臉驚訝又不敢問，只道：“師父，來了個要緊的客人?！?br/>
    盧淡心皺眉道：“什么要緊，待會兒再來回。你先退下。”

    樓荻飛忍氣退下。沈瑄簡直有點受寵若驚，盧淡心卻道：“這劣徒，出去門也不關(guān)好。敢煩沈君替貧道把門掩上?！?br/>
    沈瑄去推那扇搖搖晃晃的門，薄薄的門板，竟然一動也動不了。沈瑄回頭看看盧淡心，老道士端著茶碗喝茶，若無其事似的。沈瑄眼尖，卻也沒看出這門上有什么機(jī)關(guān)，只是定在半路動不了。沈瑄遂道：“盧道長，晚生武技低微，可關(guān)不了這門?！?br/>
    盧淡心果然是在暗暗地臨空發(fā)力，控制住了門板，以此考較沈瑄武技高下的，聽沈瑄如是說，笑道：“沈君，我看你目光瑩潤，英華內(nèi)蘊(yùn)，內(nèi)功不錯啊。何必謙虛呢？”

    沈瑄道：“內(nèi)功雖有，武術(shù)卻學(xué)得甚少，所以不知何以運(yùn)用?！闭f著自己也很慚愧。

    盧淡心看他言語誠懇，料是實情，心想這年輕人恐怕有奇遇，點點頭又笑道：“世間百技，武技不過其一，何須拘泥于此？英雄豪杰也不只是在刀劍上見分曉?！?br/>
    “師父！”樓荻飛又沖了進(jìn)來。

    盧淡心把茶杯往桌上一頓，道：“你怎么越說越不聽！”

    “實在事情緊急。”樓荻飛惶恐道，“師父要罵就罵，只是千萬請師父去看看，遲了就麻煩了?！?br/>
    盧淡心不怒反笑，卻對沈瑄道：“貧道只得失陪片刻，郎君海涵！”

    樓荻飛瞧著沈瑄，忽然道：“這位客人，能不能也去看看？”

    盧淡心不解其意，但他顯然很信任這個小徒弟，遂微微一笑，朝沈瑄作了個邀請的手勢。

    原來那位要緊的客人竟然是湯慕龍！而且樓荻飛叫上沈瑄的用意也昭然若揭了：湯慕龍?zhí)傻乖诤喖庞^的前堂，昏迷不醒，牙關(guān)緊閉，顯然有性命之虞。

    沈瑄頗感訝異，照理說他此時新婚燕爾，應(yīng)該在家里逍遙自在才是，怎么跑到廬山來，還病倒在這里？

    盧淡心一邊搭著湯慕龍的脈，一邊皺起眉頭聽樓荻飛回話。

    原來樓荻飛約了湯慕龍今早在廬山含鄱口見面，不料沒有見到湯慕龍。他心下狐疑，找到湯慕龍帶來的隨從，把前山后山搜索了一遍，也沒有找到。結(jié)果回來，卻在簡寂觀的后門口，發(fā)現(xiàn)湯慕龍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觀中幾位通曉醫(yī)術(shù)的道士都看過，一點辦法也沒有。

    盧淡心道：“我知道你和湯慕龍相識，他來廬山找你，所謀何事？”

    這也是沈瑄疑惑的。

    樓荻飛苦笑道：“師父是不理這些俗事的?！?br/>
    “到底怎么啦？”盧淡心道。

    樓荻飛道：“湯君一心要娶天臺蔣翁的孫女，不過那位小娘子不買他的賬?！彼鋈话l(fā)現(xiàn)湯家的下人也在場，遂道，“古執(zhí)事，這是你家的事，你來講講?！?br/>
    那古執(zhí)事畢恭畢敬道：“回稟盧真人，我家小郎和蔣娘子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六，可是到了日子，蔣娘子卻沒有來羅浮山。原來她一直沒回天臺山。蔣翁很生氣，就委托我家小郎到江湖上四處搜尋，不過至今沒有音信。聽說樓君見過蔣娘子，所以來問問。”

    樓荻飛趕快補(bǔ)充道：“那也是去年十二月里的事了。”說著瞟了一眼沈瑄。

    沈瑄朝他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盧淡心問道：“這個蔣娘子，難道被人暗算了？”

    古執(zhí)事和樓荻飛相視一下，神情都有些尷尬。還是樓荻飛道：“大家都說，多半是逃婚。師父，這個小娘子是赤城老怪一手帶大的，十分難纏，江湖上都叫她小妖女?！?br/>
    盧淡心微微一笑，放下這個話題不談，旋又皺緊了眉頭，道：“湯君是中了毒，只是這毒力說強(qiáng)不強(qiáng)，說弱不弱，卻看不出什么門道來，脈象十分紊亂。我也……難、難！”

    聽見盧真人都說難，古執(zhí)事慌了：“這可怎么好，小郎出了事，我怎么向我家郎主交代？”一時廬山群道也議論紛紛。

    廬山大弟子公冶坡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查將出來，讓他拿出解藥！”

    其余弟子也附和道：“就是，居然敢上廬山來撒野，不能不教訓(xùn)教訓(xùn)！”

    盧淡心擺手道：“你們?nèi)率裁?！下毒之人既然選定廬山，可見胸有成竹，輕易也不會讓我們抓住。倒是湯君的病卻耽擱不得了?！?br/>
    一時間大家都靜了下來，樓荻飛忍不住又焦急地看了沈瑄一眼，似是希望他出手。

    沈瑄看見了他的暗示，卻依然不動。他細(xì)細(xì)看過，也瞧不出湯慕龍中的什么毒，沒有把握救他，也不敢在一大群廬山道士面前強(qiáng)出頭。何況眼前形勢不明，如果下毒之人竟然就是離離呢？如果湯慕龍認(rèn)出他來，找他算賬呢？雖然他和離離之間根本沒有什么，可是他偏偏想起夜來夫人那些話，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樓荻飛終于忍不住了，站出來道：“沈君，你醫(yī)術(shù)十分高明，就請你試試吧！”

    沈瑄道：“鄙人可是沒有把握?！?br/>
    盧淡心似乎看透他的心思，道：“請沈君盡管放手一試。這是在廬山?！?br/>
    有了老道這句話，沈瑄便走到湯慕龍身邊，摸了摸脈。

    湯慕龍的脈象十分奇特，似乎不止有一種脈象在里面。他屏住氣，慢慢地摸索。過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輕聲道：“三十一種。”

    “中了三十一種毒？”樓荻飛驚詫道。

    沈瑄淡淡道：“不是這個意思?！?br/>
    古執(zhí)事急忙道：“是哪三十一種毒藥，請郎中診出來。每種毒藥如何解的，請郎中告知。無論用什么藥材，我們都能辦得到?！?br/>
    沈瑄一聽這有錢人的話，未免有些來氣，放開湯慕龍的手腕，冷笑道：“鄙人哪有那個本事！”

    古執(zhí)事心里一急，就想呵斥他，被樓荻飛一把拉住。他這個動作，自然落到了沈瑄眼里。

    就在這時，樓荻飛又望了沈瑄一眼。忽然間，沈瑄心里一驚：我怎么啦？從醫(yī)以來，人家一向贊他寬厚仁慈，今天卻滿心雜念，瞻前顧后，居然見死不救了。

    他心里一陣慚愧，重又捏起了湯慕龍的寸關(guān)尺。眾人才舒了一口氣。

    可是，湯慕龍的脈象真的很奇特。如果真是三十一種毒，相信也能慢慢摸出，但情況似乎又沒有那樣簡單。他放開湯慕龍的手，想了一會兒，道：“這是五種毒藥。”

    盧淡心皺眉道：“貧道不解，沈君可否解釋一二？”

    沈瑄道：“五種毒藥，就各有五種脈象；兩兩搭配，又有十種脈象；三三搭配，又有十種脈象；四四搭配，又有五種脈象；五種藥在一起，又是一種脈象。一共三十一種。”

    眾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盧淡心默默地瞧了一會兒沈瑄的臉，若有所思，然后道：“那么是不是把這五種毒藥分別解了，湯君就可痊愈？”

    沈瑄道：“不錯?！?br/>
    盧淡心道：“是哪五種毒，看得出來嗎？”

    沈瑄道：“鉛粉、蝎尾、蒼耳、蝮蛇、麝香?！?br/>
    “麝香也是毒藥嗎？”盧淡心問。

    沈瑄道：“麝香不是毒藥，但用在這里，卻能夠推波助瀾。并且麝香本身的藥力也增加了，足以亂性。所以你看他雖則昏迷，卻是滿頭大汗?！?br/>
    盧淡心惱怒道：“可惡！”

    沈瑄刷刷刷寫好了藥方。原來這幾種毒藥都極易化解，只是診斷起來頗費力氣。沈瑄不由得想，倘若我來配此毒藥，須另換幾味，使合藥時藥性改變，不那么容易解毒才對。

    立刻有人煎了藥，給湯慕龍灌下。

    忽然間，遠(yuǎn)遠(yuǎn)的從含鄱口方向傳來一陣叮咚的琴聲。

    雖然很遠(yuǎn)，那聲音卻十分清晰，顯然彈琴之人內(nèi)力極為深厚。才聽了一會兒，大家都覺得像被春日的暖風(fēng)吹拂一般，渾身懶洋洋的提不起力氣。盧淡心沉聲道：“大家注意！”

    原來那琴聲極有攝人心魄的力量，柔媚甜膩，極易使人陷入遐思，心智混亂。好在廬山中人都內(nèi)功深厚，凝神抵擋，便不致為它誘惑。公冶坡道：“師父，我去看看什么人作祟！”

    盧淡心點點頭，令他去了，忽然道：“不好，湯君剛剛服過藥，只怕會被琴聲所傷！”

    果然，湯慕龍滿面通紅，口吐白沫。樓荻飛憤憤道：“下毒的和彈琴的，絕對是同一個人！”

    盧淡心迅速取過琴彈起來，力圖與含鄱口的人抗衡。但是彈了一會兒，并不奏效。那又軟又甜的琴聲，像浸濕的牛筋一樣纏在湯慕龍身上，越收越緊。盧淡心皺起眉頭，忽然對沈瑄道：“沈君琴藝精湛，貧道十分佩服。不過方才在山崖那邊，你可曾覺得貧道的琴聲與你自己的琴聲有什么不同嗎？”

    沈瑄覺得很奇怪，看著湯慕龍快不行了，盧淡心卻來跟他講閑話。當(dāng)時盧淡心那一曲《幽蘭》并不見得十分優(yōu)雅婉轉(zhuǎn)，但內(nèi)中弦響震蕩，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沈瑄那時就大為奇怪，遂道：“請道長指教。”

    盧淡心道：“習(xí)武之人的琴，與等閑文人雅士的琴又有不同。須知這七條長弦也是兵刃。貧道那一曲《幽蘭》原是運(yùn)用了內(nèi)力奏出的。所謂內(nèi)功越高、琴意越進(jìn)，琴聲的威力就越強(qiáng)大。倘若內(nèi)功不佳，與貧道應(yīng)和之間就會受傷。其實你內(nèi)功精湛，與絕妙琴技一聯(lián)合，當(dāng)世罕有匹敵?！?br/>
    沈瑄道：“外面這人也是用內(nèi)功彈琴的，道長是叫我去和他比拼嗎？”

    盧淡心道：“實不相瞞，正有此意。以功力而言，貧道自信可蓋過他，但貧道的琴藝不精，傳到湯君的耳朵里，他聽不進(jìn)。所以再強(qiáng)的內(nèi)力也沒有用。沈君你的琴聲是很美的?！?br/>
    沈瑄道：“但我又不會用內(nèi)功彈琴?！?br/>
    盧淡心道：“不妨，貧道可以助你?！?br/>
    沈瑄嘆了聲氣，只得再救一回湯慕龍，遂取出了自己的琴。

    盧淡心又道：“只是有一點，那人內(nèi)功很好，你與他應(yīng)和，可能會受內(nèi)傷?！?br/>
    說到這份上，沈瑄要再拒絕也不行了，只得硬著頭皮撥了一聲弦，頓時覺得胸悶起來。盧淡心也跟著他撥了一聲琴弦。忽然沈瑄的琴聲中風(fēng)聲大作，似乎內(nèi)力雄渾。原來盧淡心用自己的內(nèi)力使兩琴共振起來。這樣，沈瑄的琴藝和盧淡心的內(nèi)功，真的合二為一了。

    沈瑄彈著彈著，手下的曲子變成了《五湖煙霞引》的《彭蠡回籟》。浩浩鄱陽湖，巨浪拍石，山鳴谷應(yīng)，若黃鐘大呂，又如九重天籟。不一會兒，這正氣浩然的琴聲就把遠(yuǎn)處傳來的靡靡之音壓倒下去。那柔媚的琴聲折騰了幾下，終于漸漸偃旗息鼓。

    看看湯慕龍緩緩醒轉(zhuǎn)，想來毒力也解了。眾人遂跟著盧淡心退出。

    沈瑄一陣氣悶，臉色發(fā)白。盧淡心替他把了把脈，道：“還好，沒受內(nèi)傷，只是累了而已。此番實在有勞你了?！?br/>
    樓荻飛亦道：“湯君平素慷慨豪爽，你這番救了他性命，他一定會重重謝你?！?br/>
    沈瑄嘀咕道：“我又不是圖他謝?！?br/>
    偏巧這時古執(zhí)事興沖沖地追過來，道：“我家郎君想見見救命的郎中，請你過去?！?br/>
    沈瑄下意識道：“我不去?！?br/>
    “這是干什么？”樓荻飛詫道，“湯君一片好意……”

    沈瑄一時也無從說起，只得道：“我……現(xiàn)下難受得很，想出去透透氣。”雖然難受，卻是抬腳就走，跑得比兔子還快。

    古執(zhí)事沒能拉住他，未免抱怨：“這郎中年紀(jì)輕輕，架子倒是大得很，我家郎君求見，難道還折辱了他？”

    樓荻飛看著不像樣，只好連勸帶哄地將古執(zhí)事支走了。

    盧淡心看在眼里，便問：“沈君和湯慕龍之間是不是什么過節(jié)？”

    樓荻飛此時還沒回過味兒來，遂把從鐘山到黃梅山莊的見聞一一向師父稟報。盧淡心沉吟片時，道：“看來，蔣娘子是待嫁之身，卻與這個小郎君相伴多日，于禮于情，很難說得過去。沈君心地雖好，未免糊涂?！?br/>
    樓荻飛道：“我瞧他是面嫩心軟，上了小妖女的賊船還不知道吧?！?br/>
    “這話休要再提，只做不知?！北R淡心道，“湯慕龍雖是好人，其父卻性情暴烈。只怕傳到湯家人耳朵里，會給沈君引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