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包括他,那個改變了我一生的一國之君。
初見他時,他氣韻非凡,一臉明媚,一把折扇舞動了我粼粼裙擺,荷葉香風陣陣,我為他烹一杯蓮心茶,他說,我便如這蓮心,純凈高貴,淡雅怡人。
我淡笑,卻憶起了不堪往事。
曾經(jīng),亦有傾心相愛的男子,他飽讀詩書,風度翩然,可無奈,自己乃是水榭歌臺卑賤的歌姬,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于是,他帶她逃離教坊,可路途中,她卻眼看著書生被欲要強占她的惡霸打死,所說最后一句,便是,“如歌……快逃!”
我滾落山坡,僥幸逃過一劫,卻不得不再次回到這水榭邊以色侍人。
說起往事,我忍不住落淚,他柔聲撫慰我。
那一天,震驚了整座北冥城。
教坊之內,更有議論紛紛。
我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時機,于他我亦有幾分好感,可是……我心內猶豫,望著已微微凸起的小腹,這……是我和書生的孩子,我已有別人骨肉,又怎能入宮為妃?
我婉言謝絕他,抗旨不尊。
他卻一連站在教坊院內幾天,他說,他不會在意我身懷別人的骨血,且若與他入宮為妃,這個孩子生下來便是皇家貴族。
我終于動搖了,我不想令我的孩子如我一般,自小長在歌舞教坊中。
于是,北冥便多了一位名動一時的歌妃!
人人皆說,我腹中的孩子乃陛下民間風流之子,后宮之內更對我虎視眈眈,生怕我一舉得男,我只淡然的等待這個孩子的降生,可是……我卻沒想到,她出生的這一天,便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劇!
夜里,天有異象,我滿懷欣喜的的等待她的到來,可四個字卻打碎了我懷胎十月的美好希冀——熒惑守心,天生妖孽,禍國殃民!
我怔怔的聽著,虛弱的聽著一個字一個字的罪名,我無力的望著陛下,他痛心的看著我,他沒有說什么,直到北冥連年災害,他才終于狠下心,將我的女兒芷蘅趕到冷宮,那荒涼陰森的地方去。
從此,我們母女便難得一見。
然,我雖不過教坊中長大的歌女,卻亦不相信鬼神傳說,我知道,陛下對我一心一意的寵,便是我女兒的原罪。
芷蘅,原諒我,不能令你快樂無憂的成長,可是……這才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簌簌花雨里,守護成曲,每逢我彈起這首曲子,遙望之間,一唱數(shù)年,那曾在我身邊的稚氣小娃,而今已至芳華。
她竟出落得如此美麗,比著我與陛下的女兒芷菡更勝數(shù)分。
我得悉丞相之子趙昱卓傾心芷蘅,且趙昱卓此人幽雅博學,若芷蘅可嫁入相府定會苦盡甘來。
故,我極力促成此事。
可我卻沒料到,那一夜,竟成為芷蘅命運的又一個轉折。
那夜,她與大沅三皇子一夜風流,一夜之間,成為天下笑柄,我雖痛心疾首,卻不能表露分毫。
然而她竟懷孕了。
大雨之中,她跪倒在春暖閣外,她一聲聲的祈求我救她,我在陛下身邊依舊烹著蓮心茶,無動于衷。
直到她昏厥在大雨里,陛下終究松口,令御醫(yī)為她診治,還記得,那一夜的雨特別涼,那一夜,陛下決定將她遠嫁大沅,從此……不再相見!
兩國和親,更能保北冥萬世太平!
然后若干年后,陛下才知道他錯了!而我才知,當初決然的遣她離去,是多么對的決定!
遠嫁前,宮中花瓣似雪紛亂。
我站在桃花樹下,凝神望她明眸如雪,似月皎然。
我躲在人群之后,默默祈禱——
老天,請庇佑她,讓她可于另一個國家平安……幸福。
轉身,踏風而去,絕然不再回頭!
可命運終是弄人,我想不到,再見面時,那株陪伴我十余載的桃花樹,在新綠初綻的春日,一宵黯然。
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大沅大舉進犯北冥,元恪拼死抵抗,依舊不能抵擋李昭南那個縱橫天下的鐵血君王。
我不否認,我曾暗自慶幸,這個君王,竟是芷蘅的丈夫!
那個傳說中深愛她的男子!
而直到城破之日,我才終于見到了他,那個嗜血君主李昭南,踏著北冥尸身血水,攻入皇宮。
我親眼看著曾對芷蘅鄙夷不屑的皇親國戚悉數(shù)跪倒在她的面前,也許芷蘅不信,那時的我竟有一絲絲快意。
芷蘅,母妃終于做了一件對的起你的事,對不對?
可母妃終究不能原諒自己,若當時我能夠選擇留在水榭,你亦不會受盡了宮廷之苦,人生之辱。
我看著,陛下死在我的面前,他痛苦闔眼的剎那,我眼角生淚,赫然發(fā)覺,這個男人,我到底對他還是有情在的!
而不論是他還是芷蘅,如今的慘劇,若沒有我,許都不會發(fā)生吧!
我苦笑,也許最該死的人,是我!
于是,我沖向陛下的身體,那柄穿透了他身體的長劍,亦結束了我的生命。
那時,我最后看芷蘅一眼,她一身華貴,面容復雜,然我與陛下的這段孽緣,如今只落得滿目滄桑悲白發(fā)。
而這……到底又是誰的悲劇?何必執(zhí)念?
烹了多年的蓮心茶,此刻,我才終于知道,蓮子的心,是苦的!
心碎。
血流。
眼淚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