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來騎馬的楚云卿，這次陵州之行居然改坐馬車。

    陵州的路程，要比去洛城要遠(yuǎn)得多。

    上次騎馬去洛城，就差點(diǎn)給煊顛個半死，這事楚云卿還記得。

    于是煊就無限花癡地認(rèn)為，這是二爺知他不慣騎馬，在遷就他。

    當(dāng)然煊遭到了元青的白眼：“你省省吧，就算二爺改坐車是為了別人，那也是為了樂陵王而不是你！”

    煊哼了一聲：“嘖嘖嘖，我說這一路老是聞見一股子酸味，鬧了半天車?yán)镞€拉了一缸子陳醋！”

    元青就算再老實(shí)、遲鈍，這話他還是能聽出來的，他橫眉，“你說什么？”

    “小爺說你酸！趕緊跳下去到雪地里面打個滾兒洗洗去！甭跟這嗆我鼻子！”

    元青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忽然手就按上了劍柄。

    煊繼續(xù)跟這嘬：“來呀！來呀！敢在王爺面前動粗，夠有本事的你！來來，有種你把車頂掀了，不掀你就是孬種！”

    “你……！”

    楚寧看著這二位不住搖頭：“唉，又來了?！?br/>
    樂陵王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倆斗，竟然不管。

    王爺不管，雪鷹和靈鷲自然也就不搭言。

    一直假寐著的楚云卿睜開一只眼，斜睨著他倆，冷冷道：“你們還知道王爺也在。我看真該把你們兩個都扔出去，省得在這丟人現(xiàn)眼。”

    兩頭倔驢就忽然變得像兩只斗敗了的公雞，氣焰一下萎了下去。

    元青低垂著腦袋，心想他一向自制，今天怎么就受了這廝挑撥，在二爺與王爺面前就忽然沒了規(guī)矩？

    煊吸溜著鼻子告狀：“二爺，是他先貧的嘴！”

    楚云卿回他：“你給我閉嘴。”

    然后躬身，對樂陵王道：“叫王爺看笑話了。”

    “無妨。到底是新年，熱鬧些好。本王許久沒瞧見熱鬧了?！睒妨晖跣π?，“不過，掀車頂就免了吧?！?br/>
    煊跟元青互瞪一眼，又“哼”了一聲同時別過頭。

    楚云卿咬牙：“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趕車去！”

    這是一輛經(jīng)過特別精心設(shè)計的馬車，車廂很大，不但可以容納十個人，還可以很好的御寒，車廂內(nèi)鋪著柔軟的坐墊，就好像坐在自家的軟床上那樣舒適。車軸特別強(qiáng)化過，即便走在顛簸的山路里，車身的顫動也特別的小，車?yán)锏娜藥缀醺杏X不到。

    所以即便馬趕得很急，車行得很快，車?yán)锏娜艘矝]有覺得半點(diǎn)不適。

    這是車?yán)镱^，外面可就沒那么舒服。天寒地凍的，即便狐裘加身，還是透骨的冷。

    煊就拉聳著腦袋做扭捏狀：“二爺……我……我不會趕車……”

    楚云卿凝視著他，忽然問：“你會不會用筷子？”

    煊道：“當(dāng)然會?！?br/>
    楚云卿道：“那你是不是一生下來就會用筷子？”

    煊搖搖頭。

    就算是神童，剛生下來也決計不會使筷子的。

    楚云卿道：“可是你現(xiàn)在會了。”

    煊不說話了，因?yàn)樗呀?jīng)明白了楚云卿的意思。

    既然他能學(xué)會使筷子，就也能學(xué)會趕車。

    煊只好失意地拉聳著腦袋，跟這個討厭的元青鉆出去趕車。

    等他們出去了，樂陵王才問：“外面那么冷，你舍得讓他們出去挨凍？”

    一個是他的心腹，一個是他的男寵。

    楚云卿道：“馬也在挨凍?！?br/>
    樂陵王道：“馬是馬，人是人，怎么能相提并論？”

    楚云卿嘆道：“也許馬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br/>
    雪鷹和靈鷲就坐在一旁，一直環(huán)抱雙臂，閉著眼睛，似在假寐。聞言，靈鷲眼睛忽然張開，劍眉倒豎，身形微動！

    樂陵王大手倏地一攔，又讓靈鷲止了動作。

    樂陵王笑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覺得牲畜低賤，可在牲畜眼中，沒準(zhǔn)覺得人才是最低賤的。哈哈哈，好你個楚云卿！”

    他看著楚云卿的目光，充滿了欣賞！

    “本王身邊，要是多些你這樣的人就好了。”

    這句感慨中透著的唏噓，讓楚云卿心中有所觸動，他忽然將頭垂低了些。

    楚云卿知道，樂陵王說這話只不過是對他單純的肯定與贊賞，還有對自己命運(yùn)的一些感慨，并無他意。

    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但凡這車上有一個是尹太師安插進(jìn)來的細(xì)作，憑這句話就能讓樂陵王和楚云卿同時陷入苦境。

    這次陵州之行，楚云卿只帶了兩百騎兵隨行。

    兵不在多而在精，這兩百鐵騎都是他親自訓(xùn)練出來的，在沙場上，可以以一敵十。

    現(xiàn)在想想，這么做無疑是正確的。

    皇帝下詔讓他帶兵協(xié)助樂陵王剿滅白蓮邪教，可他若真率領(lǐng)三軍將士入陵州，沒準(zhǔn)皇帝馬上就會翻臉，給他和樂陵王指個謀朝篡逆的罪名。

    即便皇帝想不到，尹太師也一定會拿此事做文章的。

    尹太師一直想除掉樂陵王，只是苦于沒有借口。

    無情最是帝王家。楚云卿很尊敬樂陵王，他不希望樂陵王最后落得個跟扶蘇公子一樣的命運(yùn)。

    車廂內(nèi)一時無話。

    車廂外更是無話，這天寒地凍的，呵出來的氣瞬間就凝成了白霧，凜冽的風(fēng)如針刺般打在臉上，生疼，即便將脖子縮在領(lǐng)子的銀毛里也不濟(jì)事。

    煊無限哀怨地瞅了元青一眼，卻發(fā)現(xiàn)這廝竟然不為冷風(fēng)所動，像極了那屹立在風(fēng)雪中的青松。

    將士們在外行的路，受的苦，遠(yuǎn)比現(xiàn)在要多得多。

    或許是被冷風(fēng)灌的，煊的脾氣忽然就下去很多。他看元青趕了一會車，忽然搶過皮鞭，哼哼道：“行了，也讓我活動活動筋骨?！?br/>
    “你不是不會趕車？”

    “你不知道小爺悟性很高嗎？沒吃過豬肉，總算見過豬跑。”

    煊馬鞭一揚(yáng)，竟然趕得有模有樣。

    元青腿一縮，坐在車座上抱成一團(tuán)看著煊，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嘴巴雖然賤了些，但人倒不算壞?！?br/>
    “別別別，別突然恭維我，聞著就酸?！?br/>
    熱臉貼冷屁股。元青瞪了他一眼，閉上眼睛假寐。

    果然，有些人，永遠(yuǎn)不能和你成為一路人。

    趕了十幾里路，煊忽聞幾里外傳來一聲鈴聲，“叮鈴”一聲悅耳，那聲音極有規(guī)律，煊聽出這是農(nóng)戶拴在家畜脖子上的銅鈴發(fā)出的聲音。

    煊忽然勒緊韁繩，“馭——！”讓馬停下。

    元青道：“你干什么？”

    煊道：“尿急！尿急！”

    他跳下了車，往路兩旁的林子后面鉆了過去。

    楚云卿從窗戶里探出腦袋，問道：“怎么了？”

    元青道：“煊去方便去了。”

    楚云卿點(diǎn)點(diǎn)頭，頭又縮了回去。

    馬車既然停下，后面跟著的二百鐵騎自然也停了下來。

    “叮鈴”，這聲音越來越近了，近到楚云卿他們也聽到。

    楚云卿再次探出腦袋，仔細(xì)聽了片刻，忽然鉆出了車廂，盯著前面的道。

    他們走的不是官道，老百姓自然也可以走的。這浩浩蕩蕩的兩百騎兵，若是與老百姓撞個正著，還不曉得會給百姓帶來什么恐慌。

    結(jié)果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一老頭趕著一頭牛遠(yuǎn)遠(yuǎn)走來，看見前面烏壓壓一片的百十來號人，差點(diǎn)沒嚇尿了褲子！

    二百人若在京城，著實(shí)不多，但在這鄉(xiāng)野地方，老百姓哪見過這么多人??？

    楚云卿趕緊迎了上去，抱了抱拳，客氣道：“老人家，別害怕，我們都是官府的人。和您打聽，陵州城可還遠(yuǎn)么？”

    老頭上上下下掃了他們幾眼，看這幾個人的穿著不像是盜匪，而且還帶了個孩子，這才信了。忙道：“不太遠(yuǎn)?！?br/>
    樂陵王也下了馬車，聽見他們的對話，笑了笑，道：“本……我就說走這條路準(zhǔn)沒錯，雖然以前不曾走過，可我在《陵州志》上看見過，這條路要比官道近得多?！?br/>
    楚云卿在內(nèi)心嘆口氣，當(dāng)初他反對走小路，那還不是怕苦了你這王爺？

    “是近很多?！崩项^點(diǎn)點(diǎn)頭，“你們?nèi)糈s著馬車走，興許能在二更天趕到?！?br/>
    這話讓他們幾個又傻了眼，這跟他們預(yù)想的也差了太多。

    楚云卿瞪大了眼，吃驚道：“你說什么？”

    老頭也瞪大了眼，吃驚道：“我……我什么也沒說。”

    “你說我們?nèi)胍共拍苴s到陵州？”

    “若是騎馬去，興許能在天黑前趕到。”

    “要走一天的路，你還說不太遠(yuǎn)？”

    老頭賠著笑道：“人這一輩子，少說也有好幾十年的路要走，這才走一天的路，又怎能算多？”

    楚云卿他們都怔住。

    看著這老人家滿頭的白發(fā)，滿臉的皺紋，不過一天的光陰，在他來說，根本沒什么了不起。

    而楚云卿他們，還都是些“愣頭青”，尤其是楚寧，他還理解不了老頭話中蘊(yùn)藏的涵義。

    他們一顆顆焦躁的心就都靜下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人生的路還很長，一天的路程確實(shí)不算多。

    可是跑一天的路，即便馬不累，人也該乏了。

    楚云卿當(dāng)初堅(jiān)持走官道，就是考慮到，官道起碼有客棧，好歹有個歇腳的地方，能舒舒服服睡一覺。

    樂陵王反倒不悲觀了：“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倒也沒什么不好，我看我們比神仙還樂逍遙?！?br/>
    得嘞，您堂堂王爺都愿意打地鋪了，他楚云卿還能說什么？

    老頭看了看他們，忽然道：“其實(shí)前面的小鎮(zhèn)里，有家客棧的。只是……”

    楚云卿又吃了一驚：“你說什么？”

    老頭又給他嚇了一跳，眨了眨眼，道：“……年青人，別老一驚一乍的?！?br/>
    “對不住，對不住。您剛剛說前面有客棧？遠(yuǎn)不遠(yuǎn)？幾里路？”

    他這回長記性，問精確了。

    老頭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指頭，道：“不遠(yuǎn)，一炷香的功夫便到。只是，這客棧實(shí)在不大，恐怕容不下你們所有人?！?br/>
    楚云卿點(diǎn)點(diǎn)頭，別說讓他這兩百鐵騎住客棧，恐怕他們剛一進(jìn)小鎮(zhèn)，就得把全鎮(zhèn)的人都嚇走。

    楚云卿吩咐道：“元青，你跟他們騎馬，先去陵州?！?br/>
    元青道：“那不成，我得留在二爺身邊，保護(hù)二爺和小少爺?！?br/>
    他這樣違抗命令，還是頭回見。

    “群龍無首，總不能讓他們自己去陵州吧？”

    元青干脆低下頭，不說話，就是不打算先帶騎兵入陵州。

    他才不會說，是要盯著煊呢。

    楚云卿嘆了口氣，雖然元青是副將，可楚云卿卻一直把他看成自己兄弟。他當(dāng)然不會教訓(xùn)自己兄弟，還是當(dāng)著樂陵王的面。

    樂陵王道：“那讓靈鷲先帶他們?nèi)肓曛莅伞３④娨庀氯绾?？?br/>
    楚云卿道：“那就聽從王爺意思?！?br/>
    一個騎兵將馬讓給靈鷲，自己去跟另一個人同乘一匹。

    之前騎兵一直配合馬車的速度，現(xiàn)在沒了顧忌，駿馬飛馳，很快就消失在路盡頭。

    老頭道：“軍爺還有什么吩咐？”

    楚云卿忙讓出道：“哦，多謝老人家?！?br/>
    老頭子趕著牛，施施而行。牛脖子掛著的銅鈴鐺，“叮鐺鐺”的響。那銅鈴已破舊，可楚云卿和樂陵王都覺得，這叮叮鐺鐺的聲音，比編鐘發(fā)出的樂音還要悅耳動聽。

    那是屬于鄉(xiāng)野人獨(dú)有的悠然自得，是楚云卿與樂陵王內(nèi)心永遠(yuǎn)得不到的寧靜。

    路旁的枯木杈被拂開，煊一臉神清氣爽的回來了。

    楚云卿笑道：“你這泡尿來的還挺是時候?！?br/>
    煊眨巴著眼睛：“二爺……這是夸我，還是損我？”

    “夸你?！背魄浯笮Γ斑€愣著干什么？還不去趕車？”

    煊哭笑不得，還讓他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