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多老朋友紛紛離世,周圍曾經(jīng)熟悉的景象人物漸漸陌生,仿佛屬于你的世界在
歸去,致緹墨非先生。”
我開始頭重腳輕,掙扎著將報紙下面的祭奠儀式地址抄了下來,然后繼續(xù)回到床上,
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我起了大早,以25的時顫顫微微的開到平穆堂。清晨6點,平穆堂外舉目所及的黑,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人列從堂口排到了街道轉(zhuǎn)角處。
我只好到對面的飯館去等待,我只想靜靜的給他鞠個躬,燒柱香。
飯館的生意不錯,老板的臉色卻不大好。他看我身上的黑衣服,問我是不是來給緹
醫(yī)生道別的。
從外人口中親耳聽到“道別”兩個字,我終于萬念俱灰,他果然真的去了。
老板說外面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緹醫(yī)生的病人,幾十年前的,幾年前的,他用一輩
讓死神遠離病人,卻無法讓自己遠離死神。老板說他今天要提早打烊,他沒有受過
緹醫(yī)生恩惠,只是想以陌生人的身份去跟值得尊敬的逝者說聲再見。
人們一直靜靜的來,靜靜的走,外面那道環(huán)墻的黑色始終不散。
老板問我是不是緹醫(yī)生的病人,我想了很久,最后只能說,我是緹醫(yī)生的故人。
雖然我真正想說的是,我是愛緹先生的人,一個在他生命中只是匆匆過客,卻暗戀
了他一輩的女人。那是仿佛舊時黑白影像的四十年前。
一個沒有任何特別的早上。我抱著厚厚的檔案去上洗手間,上完后站在盟洗臺旁邊
補妝,有人從外面推門進來。我目瞪口呆的從鏡里看到,一個非常高的年輕男人??!
男人目不斜視的走到我旁邊,慢條斯理的洗手,慢條斯理的把手擦干凈,然后語氣
平穩(wěn)的說了句“早上好,今天天氣不錯。”說完,若無其事的推門走了。
幾秒鐘后我尖叫著沖出來,跳起來把一懷抱的檔案往男人身上砸去,砸完就開跑了。
幾個小時后,辦公室里老板帶新人來報到。
那個男人走到我跟前,把手遞給我,面無表情,“你好,我叫緹墨非。”
我干瞪男人眼角的淤青,最后還是掐住他的狼爪,“你好,我叫羅莉。”
幾天后,我故地重游,現(xiàn)常去的二樓洗手間和不常去的五樓洗手間,紳士標志和
淑女標志要對調(diào)。我用檔案砸人那天,在“紳士領地”的馬桶上坐了半個小時。
從此,每次從后面那間電腦室旁邊經(jīng)過,我都會下意識用眼角余光偷瞄,耳朵也會
聽得特別仔細;漸漸的,一天瞄不到熟悉的淺藍色衣角,一天聽不到低回的女聲或
是鋼琴聲,心頭就開始沉悶慌。我曾在他下班后走進他的辦公室,把他遺忘的衣
服貼在臉上,用手感受他摸過的鼠標,用手指劃過他用過的鍵盤;我也曾在cd店掃
光所有的肖邦和瑪莉亞??ɡ?,然后讓屋里充滿讓人昏昏欲睡的鋼琴聲,或是
高得要把房梁震落的女鬼尖叫聲。
我是一個容易愛上別人的女人。過去的三年里,我曾經(jīng)閃電愛上和離開了三個男朋
友;我以為,新的閃電再次出現(xiàn),我的春雷不遠了。
我開始瘋狂的護膚購物武裝自己。每天清晨我會在衣櫥前來回比劃把衣服堆滿床,
在鏡前輕涂細抹期待有一雙眼睛會停在上面移不開目光。我的電腦開始不停的自
己關機,我的軟件開始不停的染上病毒,我的顯示屏開始不停的上竄下跳,我開始
越來越頻繁的出現(xiàn)在他的辦公室,天知道我要讀多少硬件本書,看多少本軟件資料,
才能讓我桌上那臺強壯的機器一天報廢兩次。原來,破壞也需要學問。
他每次出現(xiàn)在我辦公桌前,我都會做出最無辜的表情,站出最優(yōu)雅的姿勢,出最
輕柔的聲音。
他總是睜著睡眼惺忪的眼皮在左邊靠靠,右邊靠靠,不知不覺間我還沒看夠的時候
電腦就已經(jīng)修好。直到某天破壞再次生的前夕,我才咬牙切齒的現(xiàn)電腦箱上的螺
絲再也無法輕易擰下來,顯示屏的右下角已經(jīng)裝上了殺遍天下無敵手的級去毒軟件。
在我準備加足馬力重裝上陣的時候,他等待的半個圓終于出現(xiàn)了。
--------------------------------------
安安,看似什么都沒有其實什么都有的女人,在旁人眼里,什么都沒有;在緹墨非眼
里,什么都有。從我第一次看到他望著安安背影的迷茫表情,我就知道我的生命和
他的,將是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
我是有無數(shù)次過去的女人,我提得起,放得下。我以為一切又是稍縱即逝的鏡花水
月,一顆小石也可以破壞。直到很多年后,我在商店里再次看到緹墨非,和他的
太太。我才驚覺,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影,不知何時已經(jīng)被涂上濃墨重彩,
深深的刻在心版上。
那是一間普通的男裝店。我隔著掛滿打折男褲的衣架看到對面的安安,眼角眉梢多
了皺紋,頭花白,神色間卻沒有一絲生活留下的滄桑。我看到她嬌小的身材擠在
衣服堆里狂轟濫炸,我看到她抱了滿懷的加碼男衣男褲,我的胸口狂跳。我走過去
跟她打招呼。
“安安。。?!?br/>
“羅莉??!”
“你。。。買衣服啊。。。”
“哦,是,是啊,給我先生買。。?!?br/>
“你先生。。。。還是他吧?”
“一直都是他?!?br/>
“你們過得怎么樣,他已經(jīng)從普杜去到新田很多年了吧。”
“是啊,一切都還好,你呢?”
“我啊,剛離婚。。?!?br/>
“對不起。。?!?br/>
“他前不久是不是動過手術?。。。不要多心,我是聽一個。。。老老朋友說起。。。”
“沒關系。他已經(jīng)基本康復了。。。你知道,不比當年,人總是會老的?!?br/>
“你們有孩了吧?!?br/>
“是啊,叫緹薇,今年十八歲。”
“長得像你嗎?”
“哦,感謝老天,一點也不像?!?br/>
“這樣啊。。。安安,祝你們幸福,我要先走了,男朋友在外面等我呢?!?br/>
“羅莉,你從沒來過我們家,大家很多年沒見了,禮拜天要不要來喝下午茶?”
“不用了,這禮拜五我要跟男朋友去三丁島度假?!?br/>
“哦,那好吧,我還有你的郵箱地址,晚上我把家里的號碼給你?!?br/>
“好的,再見。”
“再見。”
我從男裝店走出來的時候,胃有些翻騰,眼睛酸酸的。
當我看到店門外坐在木椅上的寬闊肩膀時,就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把我劈了個
暈頭轉(zhuǎn)向。我立刻瘋狂的尋找洗手間,不顧一切的沖進去,從手袋里狂亂抖出口紅
胭脂,顫抖著指尖在臉上涂抹。我迅的攏頭,整理衣服。在我無數(shù)此深呼吸,
抬頭挺胸從角落走出來的時候,我只能看到兩抹遠去的背影。。。
高大的,手里提著五顏六色的大小紙袋;矮小的,細瘦的手臂緊緊挽著他。。。
兩個人漸行漸遠,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最后他留給我的,依然是一道
背影。
餐館的人終于走光了,老板走過來說,“夫人,我要打烊了,要不要一起去平穆堂?!?br/>
我對著墻壁抹掉眼淚,“不用了,我身體不太舒服,今天不去了,你見到他,幫我
問聲好吧。”
說完,我慢慢移動沉重的步,出了餐館。
天色漸暗,我靠在餐館的灰墻邊,隔街遙望對面人潮已退的平穆館。
我一直望,穿過那道高墻,仿佛望到了安靜的靈堂,望到了靈堂中間他最討厭的黑
白照片,望到他的白牙,他高直的鼻梁,他微薄的嘴唇,他濃黑的長眉,他明亮的眼睛。。。
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xiàn)在平穆堂門口,我自然知道那是誰,靠感覺,沒有憑眼光。因
為她白完了的長,已經(jīng)無法直立的腰背,讓我無法相信她是那個得天獨厚的女人,
安安。然后,在一道高大的身影進入我的視線時,我已經(jīng)看盡人世滄桑七十載的心
開始像初生般悸動。我移動著蒼老的步追尋著那個人的臉孔,在他回過頭的一剎
那,我的心臟停止跳動,過往的回憶像黑白膠片潮水般涌上心頭,仿佛用了一個世
紀的時間,我把臉貼在墻壁上,靜靜流淚。
“那不是他。。。” 一道微弱的聲音幽幽傳來。
那是一個裹在黑色大衣里的蒼老女人,嘴唇上的艷紅仿佛暗夜里盛開的花。
“你認識緹。。。墨非。。?!?br/>
“很早很早以前,在肯亞?!?br/>
“你。。。是誰?”
“跟你一樣,為他紅過眼眶的女人?!?br/>
“他愛過你嗎?”
“沒有,從頭到尾他愛的就只有那一個?!?br/>
a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