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建呻吟著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正中了。倚在床頭暈了半天，卻還是云里霧里，甚至有些搞不清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宿舍的窗簾擋住了陽光，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在這個即像白天又像傍晚的空間里實在是有些茫然。

    直到摸索手機的時候看見一旁的銀行卡，這才回想起來，原來自己已經是Y大足球隊的一員了。思想斗爭了半天，張建這才慢騰騰的穿衣疊被…哦，疊被是不可能的。“還是去球場看看吧，免得他們說我只拿錢不做事?！?br/>
    走出宿舍門，太陽的直射再次讓他暈頭轉向了半天，對此張建曾一度慶幸自己不是生在北方，不然就可以預測到自己的死法了，死在那些熱情豪邁的北方人遞來的酒杯上。

    為了方便，昨天回來的時候將球衣也一并帶回來了，從張建從來不疊被子這件事其實就可以看出此人的性格里懶惰占了很可觀的空間。所以當他出門的時候已經是穿戴整齊，對于張建這一身運動打扮，雖然自我感覺良好，但群眾的眼睛卻是雪亮的。

    一個和他同系的哥們剛剛在網吧連續(xù)奮戰(zhàn)幾十個小時回來，臉色綠中帶黑，黑中又摻雜著其他一些看不出成分的色彩，多半是吃了東西都沒空搽掉。當這位仁兄在半路上碰到張建的時候，他一度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恍惚了，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張建始終都是穿的很成熟，很紳士，很時尚。這是當著張建的面的說法，暗下里的評價是此人相當?shù)尿}包。張建穿著球衣球褲，脖子上掛著一雙球鞋，其震撼力不亞于布什和本拉登坐在一起打麻將。

    所以他這樣問道?！昂?，張建。你腦子終于因為毛片過多當機了？”

    張建沒有理睬他，僅用一個大大的白眼作為回應和抗議。

    等到了足球場，卻不是想象中的熱火朝天的訓練場面，熱火好像也蠻熱火的，只是沒訓練。因為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張毅很納悶，怎么自己一回來鴻雁就出現(xiàn)了。對于這個女生，恐怕是張毅唯一一籌莫展的對象了，為了躲開她，當年填大學志愿的時候他就進行了嚴格的保密工作。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竟然能打聽到，然后悄悄的跟了過來，不僅是學校，連報的國際貿易專業(yè)都能知道。

    為了以防萬一，張毅特地報了這個和自己八竿子也打不出關系的專業(yè)。

    鴻雁也不說話，就這么盯著張毅，他到哪目光就跟到哪。直到張毅被看的心里發(fā)毛，才如她所愿的走了過去。

    其實說實話，張毅進了大學沒多久跑去JS天順隊，鴻雁的死纏爛打也是功不可沒。

    “姐姐，阿姨，大媽。你饒了我吧。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改還不行嗎？”張毅苦苦哀求。

    鴻雁還是不說話，就這么梨花帶雨雙眼紅漲的瞪著張毅。

    張毅向林飛，王宏宇，甚至水音投去求救的眼神，毫無例外的，三人都采用了消極戰(zhàn)術。

    林飛自然知道鴻雁的厲害，知道自己敵不過她，索性和水音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氣，中午去哪吃飯之類沒有營養(yǎng)的話題。

    王宏宇就不必提了，一個對愛情這東西完全沒有概念的人在這種時候是沒有話語權的。

    而水音倒是挺替鴻雁不平的，雖然她并不清楚鴻雁和張毅的過去，但就憑那一臉的委屈已足夠博得她的同情，但林飛又在一旁不停的擠眉弄眼示意自己不要多管閑事，水音竟也下意識的對此三緘其口。

    “阿姨求求你了，好歹說句話，吱個聲吧？”

    “吱…”

    冷眼旁觀者林飛額頭冒過三道黑杠，這鴻雁，倒蠻有幽默天賦的。

    作為當事人張毅，已經是徹底無語，放棄抵抗了，索性一屁股在鴻雁身旁坐了下去，從下而上看著她的身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家伙，張建實在看不下去了，決定去活躍一下氣氛?！班耍蠹以绨?。”說著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般沒在意似的走到張毅附近。“哇，這是你女朋友啊。長的真漂亮。呦，小兩口吵架了？沒事沒事，兩口子過日子還不是床頭吵床尾和。張毅不是我說你，你也真是的，作為男人要多擔待一些，好好哄一哄，買件漂亮衣服啊鮮花啊啥的哄哄美女不就沒事了?！?br/>
    張毅倒是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就是坐在那發(fā)呆，倒是鴻雁，醞釀了半天的眼淚楞是被張建的插科打諢給逼了回去。

    “這次還走嗎？”終于，鴻雁開口了。

    “走！”張毅只有嘴唇在動。

    “我到底那里不好，我可以改。”鴻雁異常倔強?！案嬖V我好嗎？”

    “和你沒有關系！在高中的時候我拿你沒辦法，上了大學還被跟來，不過放心，這次我會徹底消失的?！?br/>
    “你！我到底哪里做錯了，告訴我好嗎？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不好？”鴻雁到底還是哭了，哭的讓觀者落淚，親者心碎。

    △△△△△阿飛，我喜歡這個女生。

    “那你去追啊。”林飛隔著窗戶，順著張毅的目光看過去，確實是一個美女，此時正和別的女生嬉鬧，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安贿^我賭你追不到?！?br/>
    “瞧不起我？”張毅不爽。“給我1分鐘時間，看哥哥我示范一下怎么追女生?！?br/>
    林飛不屑的瞥了一眼。“吹牛?！?br/>
    話還沒說完，就看張毅忽然上前一步。嘩的一聲推開了高二七班的大門，剛才還鬧騰的要命的班級里突然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看著這個不速之客，有認識張毅的男生已經在向他揮手了?！耙愀?，你走錯教室了。”作為學校一帶混混的頭目，可以說隨便哪個班級，都是有幾個小弟的。

    張毅理也不理他，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徑直走到這個女生的身邊。“麻煩讓讓?！兵櫻闩赃叺呐J識這個有名的煞星，哪里敢廢話，立刻低著頭讓開位置。

    只見張毅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姓名，年齡?！?br/>
    鴻雁莞爾一笑?！澳阏{查戶口啊。我叫鴻雁，16歲?！闭f完好奇的看著張毅。

    已經有人開始鬼叫了，張毅依舊一副酷像。“現(xiàn)在你有3秒鐘的時間考慮，是否做我的女朋友。”

    嘩！整個教室沸騰了?！昂?！毅哥好樣的！”有拍馬屁的小弟立刻鼓掌。

    “哦，哦！”有好事者在起哄。

    “這人是不是有毛病??？”有女生小聲嘀咕。

    鴻雁呆掉了，哪有這樣追女生的？

    “三！”張毅開始讀秒，豎起三根手指。

    男生們都獸血沸騰了，跟著大叫。“三！”

    鴻雁呆呆的看著張毅的手指，沒有反應。

    “二！”

    “二！”群獸的叫聲差點把屋頂掀掉，已經有隔壁班級的人過來看熱鬧了。

    “答應毅哥，答應毅哥！”“毅哥，你是我們的榜樣！”…女生們反應了過來，互相推搡嬉笑著從縫隙里看著已經被眾男生包圍的兩人。

    “一！”隔壁班來的遲的人已經沒有位置了，只能死命的墊起腳尖往窗戶大門擠，一邊焦急的四下詢問?！笆裁辞闆r，什么情況？”

    動作很小，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鴻雁以最小的幅度點了點頭，臉上一片酡紅。

    “哦！哦！太帥了！毅哥你終于無敵了！”本來只當看戲的人群徹底瘋狂了，她竟然答應了？她竟然答應了！無數(shù)帥哥花費了無數(shù)精力都不能拿下的?；櫻憔谷痪瓦@么輕而易舉的被攻克了！

    男生們在鼓掌，女生在尖叫。場面無比混亂！

    站在門外看了全部現(xiàn)場直播的林飛徹底被征服了，此時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還好現(xiàn)在是自習課時間，老師們都去開會了…

    △△△△△故事很順利，一切都向完美的方向發(fā)展，兩人相處了一年，從來沒拌過一句嘴，而有了鴻雁的陪伴后，張毅打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直到后來那些認識張毅的學生如果想找他的話，只需要去兩個地方，高二七班或足球場。

    突然開始的愛情故事，卻也在張毅升上高三的時候突然結束了。在張毅提出分手的前一天還信誓旦旦的對鴻雁說他一輩子只喜歡她一個，而第二天就變成了“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當時林飛作為見證者就在一旁，說這話的時候張毅就像剛才一樣，面無表情。

    林飛記得前一天晚上兩人喝了酒，張毅喝高了后不停跟他提起鴻雁。

    然后…“我們不是一類人?！睆堃惚砬闆Q絕。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你不是說過你這輩子只喜歡我一個嗎？那個為了我打跑了無數(shù)追求者的張毅，那個為了我兩天不睡覺畫生日賀卡的張毅，那個永遠都讓著我遷就我的張毅去哪了？

    鴻雁哭的泣不成聲。

    張毅心煩意燥的站起身，抹起足球，顛了兩下，掄圓了腿。

    “梆！”足球砸在門框上遠遠的彈飛了出去。

    “滾！”

    就像是一張畫，突然被人撕成了兩半，一半是鴻雁，一半是張毅。這一刻，鴻雁的抽噎停止了，心跳停止了，只覺得時間仿佛也停止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令人窒息的越拉越遠，直到變成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這詭異的感覺甚至感染到了林飛，讓他呼吸困難。張毅這表情，他曾經看過。那一次是下了晚自習后幾個不長眼的混混在路邊騷擾鴻雁，甚至企圖動手動腳，正好被路過的兩人碰上。

    當時張毅的表情就像現(xiàn)在這樣，面目低沉，身體里壓抑著隨時準備爆發(fā)的憤怒，讓人不得不覺得如果再哪怕多說一個字都會被撕成碎片。

    而從那以后的一年時間，每天晚上林飛都是跟著張毅將鴻雁送回家后再折返回去。

    那時候，每天都很快樂。

    想不到今天，這憤怒竟然是沖著鴻雁去的。

    就連林飛都忍不住想問一句為什么。

    像是經歷了世界末日一般，鴻雁茫然的抬起頭，沒有焦點的瞳孔往四周看了看，然后默然的調轉身子，朝著足球場進出口的方向呆板的，一步一晃的走起來。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水音慌忙站起身，追上鴻雁，她也是女生，自然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一定要跟上去，否則還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同時也沒有忘記，回過頭狠狠的瞪上張毅一眼。

    這個該死的家伙，心是石頭做的嗎！水音恨恨的想。

    緊接著是張建，對于這件事情他給予了極度精湛準確的概括。“變態(tài)！”這么漂亮的一女生巴巴的跑來倒貼，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他無法想象張毅是基于一個什么樣的心理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同時他也吃驚，聽剛才張毅的話，好像這個變態(tài)并不打算留在這里。徹底消失是什么意思，想不開決定剖腹自殺了？

    “繼續(xù)訓練吧?！弊鳛楫斒氯耍瑥堃憬z毫沒有該有的覺悟，甚至他還在笑。

    但這種情況下，又能有誰能安心訓練。

    沒心沒肺的張毅笑容更明顯了?！皢柲銈円粋€問題?！?br/>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什么？”三人楞了一下，這個問題未免也太小兒科了。

    作為自封的風流浪子，張建挺身而出?！笆澜缟献钸h的距離，是我站在你的眼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配合他嬌柔做作的表情，手成拳狀用勁的捂住胸口，看的張毅差點沒心情將這個話題繼續(xù)下去。

    “老師傅，你喜歡看言情？”張毅苦笑。

    “一點點…”

    其實作為過來人，雖然張建的表現(xiàn)過于惡心，但林飛還是深有同感的。難道還有比這更遠的距離嗎？想到這，林飛想起了那個早早遠去的身影，似乎自己和毅哥在這方面的經歷恰好相反。

    王宏宇一直沒說話，他是唯一一個對這句話毫無反應的人。愛情，那是什么東西，也太復雜了，還不如踢球來的簡單，要么贏，要么輸。哪來這么多屁事？

    “你說我在這里射門有多大的準頭？”張毅比劃了一下四人與球門之間的距離，約莫有30米，而且角度很不好。

    林飛不假思索的答道?！?成以上?！焙翢o疑問，他是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助跑，起腳。球堪堪貼著橫梁與立柱的交界處偏了出去。

    “啊，可惜！”王宏宇嘆道，如果這個球再向下一點，就算有守門員都是白搭。

    張建在張毅準備起腳前就停止了他那惡心的表演，若有所思的看著張毅發(fā)揮。

    張毅看了王宏宇一眼?！笆呛芸上?。按照規(guī)則，當球的整體越過球門線時判定進球有效。而很多時候，球離球門或許有一米，或許是一公分，又或者只有一厘米?！?br/>
    說到這，張毅的神情變了，變的很嚴肅?！澳俏腋嬖V你們，在我看來。這一米，一公分和一厘米，就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br/>
    為了讓這個距離消失，就必須拋卻一切雜念，包括人之常情！林飛在心里將張毅沒有說的話補充完整。

    阿飛，我喜歡這個女生。…林飛默然。

    由于張毅的機票是明天中午，所以當天晚上三個人就陪張毅去了上海，水音并沒有跟來，只是打了個電話給林飛，叫他路上小心。

    對于水音這個近似告白的囑咐，林飛選擇了保持沉默，看來張毅的所作所為確實給了林飛不小的刺激，而且他也不認為自己已經將另一個人完全忘記了。

    早上的時候經過四人舉手表決，去了一趟SH華生隊的訓練基地，遠遠的看見幾個身影在散漫的帶球，有一個外國老頭在嘶聲力竭的吼著什么，可看上去沒有什么效果。

    事后四人一致認為這個決定是無比愚蠢的，甚至林飛冒出這樣的念頭，這些拿著高薪引領著國內聯(lián)賽進程和媒體焦點的大佬們，恐怕還不如自己這個默默無名的小人物更像一個球員。

    即使是大學生足球聯(lián)賽的決賽，也幾乎沒有媒體過來，這樣的狀況從王軍上任足協(xié)副主席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早幾年前，體育報紙還會有比豆腐塊大點的篇幅稍微報道一下，從去年開始，留給大學生聯(lián)賽的豆腐塊被廣告取代了。

    在候機室，三個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下人無比好奇的左顧右盼，機場里一些稀奇的設施讓他們有些目不暇接。唯獨張毅，雖然他也是第一次來機場，但卻保持了大哥的風范，只是靜靜的等待時間，一直低著頭看著拋光的大理石地面，地板的光潔度很高，能夠清晰的看見自己。

    雖然是去南美洲這樣遙遠的地方，張毅的行李卻簡單的嚇人：一個裝著已經兌換成阿根廷貨幣的錢包，和一個僅僅夠放幾件衣物的小拖箱，而且拖箱里有一半的空間讓給了足球。也是一個刻著2010年世界杯標志的足球，還是去年前往JS天順隊報道之前梅教練送的。

    “昨天我打了電話給梅教練，可惜她還在廣州看大學生聯(lián)賽的決賽，所以沒能來得及過來?！绷诛w最后囑咐道，廣播員已經開始提醒旅客前往阿根廷的時間了。“對了，你還沒告訴我那支阿根廷乙級隊伍的名字呢，說不定什么時候能在報紙上看到毅哥颯爽的英姿呢?！绷诛w故作輕松的問道，努力想讓氣氛活躍一些。

    “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地址我知道，不過球隊的名字很拗口，我沒記住?！睆堃銦o所謂的答道。“不過沒關系，寫著地址和球隊聯(lián)系方式的紙條我塞在錢包里了，等到了我打電話你。咱有錢，國際長途打得起，到時候我給你介紹介紹阿根廷的風土人情，也給張建你介紹幾個異國風味的美眉?！?br/>
    “得了吧。把我騙進球隊自己卻跑了。我還怕你給我介紹幾個饑渴的阿根廷歐巴桑呢?！睆埥▽τ趶堃闼阶耘苈返男袨槿允枪⒐⒂趹?。

    “你呢，王宏宇，有什么臨別感言嗎？”張毅從去年開始，就能夠放心的讓林飛一個人在Y大，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有王宏宇的存在。這是一個只知道足球的單純小子，所以即使是輸球，也不用擔心林飛在場上太過孤獨。而且他也想讓林飛能夠不過分的依賴自己，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只要將球傳給自己就可以了，這種心態(tài)非常不利于林飛的成長。

    這也是張毅始終不喜歡10號球衣的原因。

    “記得給我找?guī)讉€大佬的簽名，馬拉多納的最好?！蓖鹾暧钫f道。

    張毅莞爾，就知道這小子會這么說?！昂昧?，我該走了?！睋]揮手，張毅朝著登機處邁開了步子。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分別的時刻。

    “毅哥?！绷诛w大叫?！拔蚁嘈拍?！”

    “鼻涕蟲，記得用冠軍歡迎我回來！”張毅并沒有回頭，或許即使心腸硬如他這般，也不愿意面對這樣的場景。

    “前往阿根廷的旅客請注意…上機后請系好安全帶…”

    “呼~呼~”水音緊緊的跟在后面。“鴻雁姐，慢點，我要跟不上了?！?br/>
    鴻雁停下了腳步，她最后看見的是張毅登上飛機前的剎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表情卻更倔強了?！鞍⒏幔揖椭?！不要以為你能躲開我！”

    張毅狠狠的打了個冷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