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領之海?所領之海?領?!茫朔ㄉ趺?!”福臨若有所思,居然一語中的!
“皇阿瑪英明!兒臣謹遵圣旨!正是我們大清的領海!必須使我們大清水師來去自由之地,不容洋夷片帆染指之所!”弘毅十分興奮,倒頭便拜!哈哈,這位年輕皇帝,歸納能力真是可愛,居然自己說出了“領?!倍郑?,皇帝一語,那就是金科玉律了!
“玄燁起來,朕何時下旨了?”福臨有些糊涂。
“皇阿瑪,您剛才金口一開,定我大清‘領?!y道還不算數(shù)了?”弘毅跪在那里不起來,賣萌一把,接著向皇太后膝前爬去——
“皇瑪瑪,我皇阿瑪欽定領海一語,還有不作數(shù)的道理嗎?”
“好好,玄燁你起來先。你皇阿瑪是皇帝,自然金口玉牙,出口成章!是不是呀,皇帝?”皇太后懶得在一個詞語上去和兒子孫子較勁。
“皇額娘,兒臣自然要說話算數(shù)的。只是,這所謂‘領?!?,有要是怎么一個章程才好作數(shù)呀!您也說過,茫茫大海,無山無河,如何規(guī)劃?”福臨有些犯難,提出了一個很技術的關鍵問題。
“對呀,玄燁,你可不要胡鬧。皇帝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弄個天下人都不知所以的什么‘領?!?,您難道忍心讓你皇阿瑪出丑?”皇太后又開始心疼兒子。
“皇瑪瑪,這個好辦。兒臣這主意,早就替皇阿瑪想好了。這不剛才是您不讓說,才沒有據(jù)實稟報?!焙胍闶珠_心,決定和盤托出。
“哦,你早就有了主意?快說來聽聽?”在擒獲南明永歷帝的巨大誘惑下,福臨愿聞其詳。
“嗻!”
“慢著,蘇麻,去拿個凳子,不能讓我的孫兒跪在這里說半天吧?!被侍笳f給蘇麻喇,卻望向皇帝,又笑對玄燁。這意思就是:關鍵時刻,還是我這個做奶奶的心疼孫子,你個小玄燁,要記住才好!
“對對對,兒臣疏忽了。蘇麻姑姑,給皇二子賜座。”福臨也是不好意思,急忙下旨。
“奴婢遵旨!”蘇麻喇直到此刻,才把一顆早已經(jīng)跳的冒煙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十分愉悅的拿來一張宮凳。
“玄燁謝皇瑪瑪,謝皇阿瑪賜座!”弘毅麻溜爬上座位,開始規(guī)劃大清國的領海疆域了:
“大清國富有四海,絕非拘泥于片瓦寸土。今日天下,我奉天承運皇帝,憫天吊民,恩布四海。凡我皇威所及之處,四夷咸服者,可保其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今有東來藩國,朝拜天子,接受教化,爾國之幸也。然爾等累月經(jīng)年通行于汪洋之上,危機四伏,吉兇叵測,令皇帝陛下甚感憂心。為此,大清皇帝深謀遠慮,命大清水師將巡視于四海,以備爾等不時之需,解救爾國遠來民人于水火?!?br/>
弘毅上來先來了一段有關“國際責任”的宣告,聽得兩位長輩那是一個心氣兒大順!咱滿洲女真,在小玄燁口中,早已成了天下萬邦的保護神一般!
“今定大清皇輿,不僅承歷朝歷代民人生息之故土,亦囊括自古以來我漁民捕撈、海賈行商之水域。大清皇土凡濱海之地,海岸之外二十海更以內(nèi)之海域,為大清國自古所領之海,今謂之曰‘領?!I海之外四十海更,概曰‘大清屬?!?,屬海之外,曰‘大洋’。無論屬海、大洋,其中有島嶼者,但凡其上有大清軍民人等,則視之為大清國土地,其周邊二十海更、四十海更,皆為大清之領海、屬海。海中之島嶼,凡有人居住著,無論男女、老少、多寡,皆于其上立石碑,載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島居民多少戶,奉旨回遷,遺多少戶,以百長某某人為首,奉皇命鎮(zhèn)守此島,永為中國之領地,周邊海域二十海更者,永為大清之領海。再外之四十海更者,永為大清之屬海,云云?!?br/>
弘毅知道,那個時候的歐洲,剛剛開始有人從國際法法理上定義所謂領海,英文為territorialwaters,也就是所謂“屬于領土一樣的水域”。至于領海的寬度,也是各說各話。17世紀的法學家j·洛森尼烏斯在《海上法》(1652)一書中,就主張國家管轄的海域的寬度應為“兩日航程”的距離。更有甚者,在16~17世紀許多歐洲國家的條約和法令中規(guī)定:國家管轄的海域應達到“視力所及的地平線”。
為這一句“目力所及”,弘毅專門查閱過資料,得出這樣的結論:在純凈的空氣中,人眼可以看見27千米外的一點燭光。在海上能看到16~25千米外的船只。若在高山頂上,眼力可以擴大到320千米處。抬頭望星空,則能見到1000千米遠的人造衛(wèi)星,還能見到相距幾十到幾千米年的星座。所以,那時候有些歐洲國家的領海概念,最大不過30公里之內(nèi)。
17世紀時,荷蘭國際法學家h·格勞秀斯主張:“如果在一部分海面航行的人能被在岸上的人所強迫,那么這一部分海面就是屬于這一塊土地的?!睋Q言之,國家管轄的海域范圍取決于它的有效控制。從這一原則演變而為下列標準:一國的領海寬度應以大炮的射程為準。1703年另一荷蘭法學家賓克斯胡克提出:武器力量終止之處即陸上權力終止之處。當時大炮射程約一里格,即三海里,因此很多人便認為一國控制的沿岸海的寬度應為三海里,從而提出“三海里規(guī)則”。但大炮的射程不斷擴大,三海里的主張因而失去其理論根據(jù)??梢?,順治年間的歐洲,無論學者的意見還是各個國家的實踐,在領海寬度問題上,是很不一致的。
如果大清國能夠就此頒布詔書,而且將領海、甚至最早的“專屬經(jīng)濟區(qū)”的原始概念都提出來了,那絕對是捷足先登,至少是與世界同步!
“何為海更?”福臨聽得很認真,也很好學。
“回皇阿瑪?shù)脑?,所謂海更者,《天下郡國利病書》[1]中有云:更者,每一晝夜分為十更,以焚香數(shù)為度,人從船面行,驗風之迅緩,定更數(shù)多寡,可知航至其山洋界。據(jù)此推算,一海更者,約合六十里[2],合一千八百營造尺?!?br/>
弘毅侃侃而談,心里十分自得的盤算著:
上海到釣魚島不過200海里,也就是370.4公里。從中國大陸最南端海南島三亞到南海最南端的曾母暗沙,距離有2000多公里。而大清領海定為二十海更,按照順治年間的標準度量衡[3]來計算,也就是691.2公里。如此算來,大清領海可以涵蓋整個黃海和東海,直抵日本九州島本土。而琉球國其時早已是大清屬國,也就是說,其最東邊所謂北大東島(琉球語譯,今屬于屬于沖繩最東端的大東群島的一部分)之外近700公里的西太平洋海域,也屬于大清領海!而在南海隨便找兩個有人居住的島嶼,就可以將整個南海囊括在標準領海范圍之內(nèi)了!
弘毅自以為是的竊喜,卻忽略了一個問題:自己引為憑據(jù)的這本所謂《天下郡國利病書》,其時剛剛成書,也許還在作者手中呢!
“何為《天下郡國利病之人為誰?”果然,聰明的皇帝不可能不發(fā)此一問。
“哦,兒臣疏忽了。此書為顧炎武所著?!焙胍愫唵巫鞔穑坏貌粫簳r放下心中對領海概念的計較,轉而思考如何應對這一時的失語。
“顧炎武?朕知道此人,實乃才學過人之士子,可惜不愿意入仕。玄燁是如何知道他的?”福臨緊追不放,充滿好奇。
“兒臣前日和您說起過,騾馬市搭救下一位老者,叫做談遷的。他和顧炎武有些私教,是談老先生告知兒臣的……”弘毅勉強應對,只能言簡意賅,防止言多必失。
“原來如此,哈哈,玄燁還真是‘往來無白丁’呀!哈哈!”福臨一笑了之。因為,他也不想說出下文,他早已同意玄燁所請,要讓談遷入職國史院為編修,否則皇太后那邊又會多出許多波折。
“兒臣謝過皇阿瑪鼓勵!”弘毅心領神會,急忙應承,接著繼續(xù)匯報:
“這大清領海之內(nèi),只準大清水師及本朝商船通行,藩國船只不可擅入,需在天朝指定之一處或幾處港口靠泊報關,得到通關文書之后才可入領海去他港。凡攜帶炮弩之戰(zhàn)船,則斷然不可許其進入,否則,視為挑釁進犯、開啟戰(zhàn)端。
大清屬海之內(nèi),各國商船雖可往來通行,然必須聽從大清水師之調(diào)度,隨時接受水師之登臨檢查。各國戰(zhàn)艦則同樣不可擅入。若要靠港補給,也必須專往一處港口靠泊,允其三五日補給物資,而后在大清水師伴隨監(jiān)視下,盡速離開我屬海范圍。
大洋之上,無論各國商船戰(zhàn)艦,任其自由。于我朝水師,更是往來自由如常。
如此排布,是為將來大清水師為我皇家海商船隊伴隨護航做一鋪墊。”
“皇家海商?”福臨終于忍不住,抓住機會插話一句。
“是的。兒臣以為,大清滿朝文武,任憑誰,都不如同安王鄭芝龍適合來做這皇家海商船隊的統(tǒng)領。”弘毅信心滿滿。
“為何是他?”皇太后也問道。
“皇瑪瑪,一來,他早年行商于海上,經(jīng)驗老道,人脈極廣;二來嘛,難道讓鄭芝龍、鄭森他們父子一直盤踞在福建一省不成?”弘毅說著,詭異一笑……
“好!如此一來,一舉多得!皇額娘,此事是否可以如此操持,還請皇太后示下!”福臨十分滿意,卻不忘自己的老娘。
“這些個俗物,你們父子君臣商議便是,不要拿來叨擾我老太婆子了!”布木布泰十分滿意兒子的謙虛懂事,所以順便高姿態(tài)一下。
“既如此,兒臣就做主了?!备ER向皇太后輕輕躬身,接著說道:
“玄燁聽旨!”
“兒臣在!”
“朕命你會同兵部、戶部,即刻草擬詔書,就按你說的辦吧!”
“兒臣謹遵圣旨!”
……
云淡風輕之中,弘毅已經(jīng)改寫了中國海洋史,也再一次改寫了世界歷史!
[1]《天下郡國利病書》:記載中國明代各地區(qū)社會政治經(jīng)濟狀況的歷史地理著作,120卷。明末清初顧炎武撰。顧炎武自崇禎十二年(1639)后,即開始搜集史籍、實錄、方志及奏疏、文集中有關國計民生的資料,并對其中所載山川要塞、風土民情作實地考察,以正得失。約于康熙初年編定成書,后又不斷增改,終未定稿。該書先敘輿地山川總論,次敘南北直隸、十三布政使司。除記載輿地沿革外,所載賦役、屯墾、水利、漕運等資料相當豐富,是研究明代社會政治經(jīng)濟的重要史籍。原稿為清代藏書家黃丕烈收藏,分34冊,其中佚失第14冊?,F(xiàn)通行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三編影印本。
[2]清光緒時期將一里=576米。1更=60里=34560米=34.56公里。一里,本意是表示長度,即500米。從古至今,一里表示的長度有所變化,周秦漢時期一里=415.8米,清光緒時期將一里=576米,到了1929年,一里=500米。清光緒34年(1908年)重定度量衡時明確規(guī)定里制為:“五尺為一步,二步為一丈,十丈為一引,十八引為一里?!痹凇靶轮普f略”中指出:“長短度分為兩種:一曰尺度,以尺為單位,所以度尋之長短也。一曰里制,以一千八百尺為一里,用以計道路之長短也。里制即積尺制而成。蓋道里甚長,若僅以尺計,則諸多不便,故必別為里制?!边@里把尺制、里制作為基本長度單位列出,在當時是有新意的。據(jù)上述清光緒末年所立里制可知:一里為營造尺1800尺。營造尺一尺等于0.32米,所以1800尺,等于576米。因今市里一里為500米,所以以營造尺計里則一里為今市里的115.2%。
[3]清代標準度、量、衡的基本計算單位分別是:營造尺、漕斛、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