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窮人,我無從描述董翩奶奶所居這幢別墅的好,即使很多年后我再次回想初初走進這幢小樓時的情景,那種震撼與驚嘆也仍如最初。如同莫扎特《朱比特》交響樂的終曲,除了聆聽,任何形容與描述都顯得可笑且多余。

    而在這幢小樓里住著怎樣一名可愛的老人呵?？蓯鄱鴥?yōu)雅。那種優(yōu)雅是一生富足衣食無憂談笑有鴻儒往來皆上流歷經(jīng)歲月沉淀之手慢慢雕琢出來的玉石般的瑩潤華光。望著面前的老人,我仿佛看到了一身珍珠白工裝負(fù)手佇立亮烈陽光下淺淺而笑的董翩，那一刻他留存在我記憶中的身影與眼前這名老人的樣子慢慢重合交疊又再慢慢分離成為兩個各自獨立卻互有牽連無比相似的個體。我忽然明白其實氣質(zhì)這種東西也是可以遺傳的。

    尤其此刻董翩彎腰在老人身前輕輕吻一吻她的臉頰，淺笑低柔對她說著我聽不懂的法語,那種入骨的優(yōu)雅,身份與財富亦不足以彰顯虛擬。

    而我只是訥訥。訥訥地站在老人身前五米遠(yuǎn)。訥訥地看著他們祖孫軟語輕言。沒有自卑。已感覺不到自卑。只是惶然,嶗山道士誤入仙境般的惶然。不知道何以為自己,何以為真實。

    董翩顯是在介紹我。不時望我一眼,唇角帶笑，他的奶奶也在微笑，微笑著看我，深邃的眼眸并未因年老而晦暗無光，卻只是平和，不見任何鋒利與凌銳，那是一個活過經(jīng)久歲月見慣世態(tài)沉浮智慧的老人的目光。

    她就用這樣一雙目光微笑著看我，待董翩說完話，向我展開雙臂伸出雙手。

    “來吧，過來擁抱并親吻一下奶奶。”董翩微笑地道，“奶奶走路不太方便，不然她會過去擁吻你的?！?br/>
    我只好走過去，心如鹿撞，腳步虛浮。這一套西方上流社會禮儀，我哪里會，又哪里慣。不知道董翩之前帶來的那些女孩子都是如何反應(yīng)的。

    走到奶奶身前，完全下意識蹲在她身前，她微笑地輕輕抱抱我，我亦回抱著她，然后僵硬地在她臉頰吻了一吻。當(dāng)嘴唇落在她滿是皺紋卻依然白皙的臉頰上時，她孩子一樣滿足輕笑的樣子如水花漫卷**漾開化解了我原本的尷尬。要到這么近，我才能看到她眼底的藹然慈祥，淺褐色瞳仁亮亮清澈滿是寵溺。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為這一雙淺褐瞳仁如此溫柔地注視于我。老年與童年一樣，都是脆弱而無力的，能為自己主宰掌握的東西少之又少。我想起自己孤獨而脆弱的童年，沉默中如斯寂寞，寂寞而無力，那種深深痛恨卻不知痛恨什么的無力感幾乎貫絕于我一生，令我無從擺脫只能屈從。而此刻這名老婦她如此孱弱，抱著我的雙手因為類風(fēng)濕改變了原本的纖長秀巧只見骨骼奇突，她甚至不能夠站起來，卻仍然可以笑得如此美麗安詳。是什么令她這樣？飽受病痛折磨遠(yuǎn)離至愛音樂風(fēng)燭殘年寂寞無力仍能如此美麗安詳。而她眼底那抹柔慈更是我極陌生卻本能想要靠近的東西，那是一雙祖母的眼神，溫暖而慈悲。被這樣一雙眼神望著，我須得動用很大氣力才能使自己平穩(wěn)寧定，方不至于掉下眼淚。這一雙祖母的眼神呵。

    她輕輕捧起我的臉，仔細(xì)凝神細(xì)看，嘴里低低贊嘆，那些法語單詞我聽不懂卻約略能夠猜出含意，她是在贊嘆我的年輕我的美吧。一個老人回望青春的贊嘆，有欣賞有艷羨，卻沒有嫉恨。只是單純的贊嘆。我任由她看，她秀媚的眼眸與董翩何其相似。

    董翩此刻亦在奶奶身側(cè)望著我，直到奶奶放開我，過來將我輕輕扶起?！澳棠毯芟矚g你?！彼?。牽住我手將我?guī)е谅涞卮扒?，那兒擺著一架佩卓夫三角鋼琴。

    或許她喜歡你帶來的所有女孩。我在心里道。

    “平時都喜歡彈什么曲子？”董翩問。鋼琴旁有一只曲譜柜，上下四層滿滿的都是曲譜。

    我自嘲道，“打工妹有什么個人喜好。客人點什么彈什么罷了。”

    “總是有比較偏愛的曲子吧。你不是說喜歡巴赫么？”

    “他的曲子對技巧要求太高，我現(xiàn)在又這么緊張不適合彈他?！毙睦镬靡?，不遠(yuǎn)處坐的可是一位音樂家，即使她有最平和寬忍的眼神，但不代表她的耳朵也平和寬忍，“米佳的《第二鋼琴協(xié)奏曲》怎么樣？”

    “嗯，是他巔峰時期的作品?！彼p輕頷首。

    “只是我很久沒彈了。來廣東這些日子更是連鋼琴都沒碰過……不知道還彈不彈得好……”我小聲嘀咕。雙手落在琴鍵上，以極快的速度彈了一個轉(zhuǎn)調(diào)，作為熱身。八十八個琴鍵黑白相映。音色美不勝收。佩卓夫，世界頂極名琴，捷克國寶，1864年由安東尼·佩卓夫創(chuàng)立，迄今已有一百四十五年歷史。每一方木料都是窮十?dāng)?shù)年時間精挑細(xì)選，在被挑選造琴之前成千成萬的木材堆積在室外，經(jīng)春夏秋冬雨淋雪浸及陽光的天然陰干自然干燥了木材中所含油質(zhì)，爾后去除變形的部份，剩下的就是制造鋼琴最上等的木料。其音色渾厚甜美，圓潤自然，中高低音各有不同的層次變化。彈奏時瞬間的爆發(fā)力強大。三個弱音P的聲音就像針掉在地上那樣清晰。被列為世界五大帝王級鋼琴。價值連城。如果不是在這里，我一輩子也不會有幸觸摸到這么好這么貴的琴鍵。即便沖著這架佩卓夫這一趟來得也值。我在心里暗暗慨嘆。

    “要不要譜子？”董翩俯身問。

    “算了，就這樣吧?！蔽?guī)е还勺踊沓鋈サ暮輨艃阂а赖?，“反正是獻丑！”

    董翩輕輕一笑，“開始吧?！痹谇俚视叶俗?。我訝異看他。他絲毫沒有想起來的意思，迎著我的目光又是輕輕一笑，唇角微抿一抹調(diào)侃，“不會緊張吧？我這樣子坐你身旁?！?br/>
    “就當(dāng)再考一次級好了?！蔽椅⑽鼩?，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第二鋼琴協(xié)奏曲》的弦律。第一個音符響起，所有顧慮消解，過去時光重現(xiàn)，仿佛我又是那個細(xì)弱蒼白的女童，在母親嚴(yán)厲苛刻的挑剔中一遍一遍習(xí)練她指定的曲目。而其時以為的無休止噩夢如今我多么希望能再次置身其中。如果，如果生命可以重來，重新選擇，我一定不會違拗母親的心愿，一定會好好自覺自愿地彈琴好好自覺自愿地考她希望我上的音樂學(xué)院好好自覺自愿地作一名乖女兒順延她的希望向前而行。

    佩卓夫的音色美如天籟。手指每一彈擊都似林中流泉又似深山古琴，我的十指秉承記憶驅(qū)策，不僅將每一個音符都彈到，而且竭力表現(xiàn)出所有內(nèi)聲部。這是我母親一直都極為強調(diào)的，她說伴奏聲部和上行及下行的半音階會使彈奏聽起來豐滿，富有生命。我母親總說彈鋼琴如果理解了這一點就算踏進了鋼琴藝術(shù)的大門，剩下的就要交給更加刻苦的練習(xí)和命運了?？上?，我雖然做到了，卻貌似此生都與鋼琴藝術(shù)無緣。只能是個酒店大堂賣藝的。

    最后一個音節(jié)結(jié)束，董翩和奶奶靜許久，然后奶奶輕聲用中文說了一句話，她說得極慢，發(fā)音生硬澀重，顯是很不習(xí)慣說中文，她慢慢道，“第二主題里第六小節(jié)你為什么在2六五和弦和1/六/四和弦之間允許平行五度？”

    我瞠目結(jié)舌。

    她固定音高的聽力令我駭異。而我對自己的錯處根本就不自知。

    董翩笑道，“可是怎么樣呢奶奶？”

    “很有天賦?；竟茉鷮崱?fù)調(diào)演繹得尤其好?！蹦棠堂媛哆z憾慢慢道，“如果好好雕琢一下，會是一名出色的鋼琴家?！?br/>
    “可是旖旖不想當(dāng)鋼琴家，旖旖要當(dāng)工程師呢。”董翩微微笑道。打開一冊曲譜放在譜架上，“視譜彈奏怎么樣？”

    “還……還行……”我緊張得有點結(jié)巴，小聲道，“還彈啊？”

    “這是奶奶的作品，《第十五交響樂》，也叫《春天牧歌》。你試一下。我給你翻譜?！?br/>
    我看一眼曲譜。大調(diào)。很繁復(fù)。第一樂章第一小節(jié)右手僅僅是帶有兩個經(jīng)過音的E大調(diào)三和弦的和弦音。順序為在弱起的b1之后是以升g1開始的E大調(diào)三和弦。之后是作為經(jīng)過音的a1、和弦音b1及e2、e1、e2；升f1也作為經(jīng)過音；之后是e2。接下來是對這一小節(jié)前半部的重復(fù)。左手從第二個八分音符開始，其順序為：e、升g、b、e1以及E大調(diào)三和弦的反復(fù)……

    我呻吟一聲，太難了。這太難了。只是第一章第一小節(jié)就這么難。而我已多久沒有視譜彈奏了？何況還是交響樂。何況作曲者本人就坐在我身側(cè)不足十米遠(yuǎn)。我可憐兮兮看一眼董翩，他亦在微笑望我，“沒關(guān)系的。最初的演奏因為不熟悉反而更能聽出演奏者的本心。技巧太多往往就會遮覆住這些?！彼麥睾偷溃Z聲中滿滿都是鼓勵，“試試吧。彈不好也沒關(guān)系。奶奶喜歡聽人演奏她的作品。即使……”他笑意愈深，“很拙劣。”

    我惟有硬起頭皮。一如我之前所說，反正是獻丑。那么好吧，獻吧。

    曲子很美。即便我彈得滯澀，依然能感受到那美。而且曲式結(jié)構(gòu)、調(diào)性布局、和聲進行、對位復(fù)調(diào)、織體變化無一不做到最好，無可挑剔。配器趣味亦極高。我一邊彈一邊在心里贊嘆，要有怎樣的天賦才能作得出如此完美的音樂？我想起母親以前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在藝術(shù)領(lǐng)域里如果沒有天賦僅靠勤奮只能讓人成為一名好的樂匠畫匠卻不能成為藝術(shù)家。至此我終于明白了母親的失落與奶奶的痛苦。在母親眼中我或許真的有音樂方面的天賦，可我沒能按她意愿走音樂這條道路，我所謂的天賦經(jīng)此一生也只能被自己辜負(fù)，而奶奶如此有天賦卻再也觸碰不了音樂，亦不再能寫出作品，江郎才盡，美人遲暮，這種痛，豈是寂寞二字所能道盡。

    曲到終篇，我靜默無語如無聲在曠野疾走，因此而得著一整個世界的荒涼與完整。春天牧歌。春天意味著信仰，希望，愛，可是春天之后經(jīng)過一生人事沉浮的奶奶你想必是深深懂得那份希望后的失望信仰后的幻滅愛之后的不愛吧。而如果無法愛又不曾悟到佛家的門，無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只好承擔(dān)生之缺失，那將是怎樣的衰亡與殞落。

    春天牧歌，原來卻是幻滅之歌。

    而無論多幻滅，我們都還要在這俗世中流連，不再想比人可以想的更多，不再想在生命的某一個明凈的角落，我們?nèi)匀粫紶栍浧鹋紶柤o(jì)念的你和我們各自想像未曾忘懷的信仰，希望，愛。

    這是一篇多么憂傷的樂章。

    許久，奶奶輕輕鼓掌，掌聲鄭重而節(jié)制，是維也納金色大廳觀眾的掌聲?！爸x謝你?！蹦棠痰溃爸x謝你領(lǐng)悟到這么多?！彼p輕嘆息一聲，“不要放棄音樂。孩子。即使作工程師，也可以同時擁有音樂。”

    我轉(zhuǎn)頭鄭重回應(yīng)，“是的，奶奶，我會的。我不會放棄音樂。它給我的這樣多。”說完急急回頭，目光落至琴鍵，因為不想給她看到，我眼中充盈的淚水。

    我如何可以放棄音樂？這是我母親暫短一生的夢想，對我的夢想。如果她生時我令她無比失望，或許往前路上我可以堅守住對音樂的不離不棄，亦是寬慰，無論是對她，還是對我自己。

    而我此刻的愧悔怍恨盡落董翩眼底，他輕輕拍拍我肩，柔聲道，“我們四手聯(lián)彈一遍可好？”我這才注意到董翩的手，指甲渾圓飽滿，修剪得非常干凈整齊，指節(jié)修長，清頎而有力，一看就是自幼彈琴多年的手。也是，有這樣一名出色的音樂家奶奶，董翩會彈琴實是再自然沒有。

    我尚未作答，董翩已彈了起來。

    只是我再沒想到他竟彈得這樣好。不只是因為這是他奶奶的作品過往歲月他也許彈了很多遍彈得極熟，而是他的演奏技巧絕不遜色于任何一位職業(yè)鋼琴家。對細(xì)節(jié)的處理極為細(xì)膩老道，精確，清澈。四聲部中的每一個聲部都各有自己的音色。這簡直難以想象！很多所謂鋼琴家也做不到這一點。他是如何做到的？我?guī)缀鯚o地自容。早知道我剛剛就不彈了。早知道我來都不會來。他只是奶奶的孫子已彈得這樣好，作為音樂家的奶奶不知道彈得又有多無懈可擊呢。原來我以為的獻丑竟是現(xiàn)眼。

    “技巧并不最重要。”見我還沒動作，他邊彈邊輕聲道，“你彈低音區(qū)。已經(jīng)彈過一遍配合起來不會很難?！?br/>
    我輕輕嘆口氣，低聲道，“你彈得這么好。還是不要了。”

    他沒說話，左手輕輕握住我手放在琴鍵上，右手仍不停，串串音符流淌出來，我側(cè)頭看他，他長長睫毛垂覆，在眼瞼處投一彎好看陰影，鼻子高且直，挺且秀，襯著皙白膚色唇艷如丹。如此柔媚婉定。而溫柔事物輕若不存在但想必更長久堅定。他是個會令人哭泣的男子。溫柔婉轉(zhuǎn)在最深最密處緊緊鉤著誰的心。

    “拿出你空手來開會的無畏吧！”他知道我在看他，卻沒回眸，只輕淺一笑，聲如耳語，卻無嘲笑。

    聞此言我不再猶疑。是的，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獻丑衍變成現(xiàn)眼，再現(xiàn)一現(xiàn)又如何？手指落在琴鍵。高音區(qū)均勻流動晶瑩透亮的琶音型伴奏織體，低音區(qū)描繪背景烘托氣氛，春光明媚，草長鶯飛，雜花生樹，碧波蕩漾……四手聯(lián)彈獨具的豐滿的和聲效果，漸至默契的配合，此一時我覺得我們仿佛認(rèn)識經(jīng)久，如此熟悉如此契合。

    作者有話要說：對佩卓夫的介紹，源引自百度啊百度。偶可沒有錢買佩卓夫那么貴的名琴。偶家的鋼琴怕是只夠買佩卓夫的幾個琴鍵和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