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一望無際的可可西亞草原,如往常一樣安逸。
潔白的努爾加城坐落在這一片綠草如茵之上,城門大開之中,往日密集來往的商隊人流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寬敞的街道兩邊,家家戶戶的房門都緊閉著。
足不出戶。
在城市最中央的城主宅邸中,聚集著上百名全副武裝的半人馬身影。
他們整齊的佇立在那里,一言不發(fā)。
無數(shù)雙視線聚焦的前方,是宅邸通向二樓的階梯處。
那里,一抹身裹著藍白色鎧甲的女人馬身影默默的站立著。
她面向著窗口最接近陽光的位置,高蹺的馬尾辮紛亂著星星點點,灑在身后的地面成為閃耀的光斑。
爬滿暗紅色火紋的青鐵面具覆蓋在女人馬的面部,鏤空的眼眸處,一雙碧藍色的瞳孔映射著陽光,耀眼的不太真實。
“班戟國血獅理查王已行至城下,以肉食目同胞的理由,要求釋放艾爾氏的俘虜?!彪A梯下,一名努爾加戰(zhàn)士躬身報告著?!膀v仁督軍已率軍前去對質(zhì),首領(lǐng),他們要求我們解釋襲擊艾爾氏的理由,態(tài)度囂張至極,請...”
“艾爾·沃爾夫有說什么嗎?”拜玲耶擺了擺手,清脆的嗓音打斷了手下的憤怒,她看著某處,淡淡的開口問著。
“不,他依舊閉口不語。”那名努爾加戰(zhàn)士愣了一下,慚愧之極的低下了頭顱,就好像辜負了首領(lǐng)的任務是自己最大的恥辱。
“看來有人想借此機會除去努爾加...襲擊進貢的隊伍,這一次的消息又立刻添油加醋的傳到了肉食目的王者耳里,這一切都來得太緊湊了。”滄桑的嗓音不緊不慢的響起在一邊,一名枯瘦年邁的人馬坐臥在階梯轉(zhuǎn)角的長墊上,他凌厲的眉目輕皺著,逆著光看向了拜玲耶?!凹蛹雍惯@幾年對努爾加態(tài)度的惡劣或許也與這一切有關(guān)?!?br/>
“父親...”拜玲耶看著扎耶律,說不上是什么心情。
------------------------------
“這意味著他們是知道你們要去哪,你們從哪里來,他們是專門來阻礙你們的?!?br/>
“殘酷的是,就算沒有這一次狼人的偷襲,就算你們成功的獻上了貢品,加加汗也不會放過你們啊,貪婪的影響力很大的啊,你們半人馬意外的純潔啊,難道考慮的就這么少嗎?”
------------------------------
二殺的聲音不知為何響起在腦海里。
承認吧,拜玲耶。
他說的,或許是對的。
努爾加已成為眾矢之的了嗎?
“不要迷茫,不準妥協(xié),我的孩子?!痹赏蝗婚_了口,他張了張嘴,坐在那里,不動如山?!澳闶桥瑺柤拥氖最I(lǐng),是這支偉大的民族的領(lǐng)袖,你的傲氣不該受挫,僅僅是班戟的一群無禮之輩的到來,還沒有讓你出面的資格,不用理會他們,不用想著解釋,去弄清背后操縱這一切的到底是誰才是當務之急。”
“我明白的,父親,我只是...”拜玲耶頓了頓,她似乎在醞釀著什么,輕喘了一口氣,“我只是有些認為,有些事情或許做錯了?!?br/>
“何事?”
“很多事,或許在漫長的歲月里,我們將那虛無縹緲的使命,看得太重了?!卑萘嵋聊撕芫茫趟{色的瞳孔沒有任何的迷茫情緒,“為了我們種族的茍且偷生,為了使命到來的那一天,犧牲了葛格爾的人類,毀了...一個原本可以成為朋友的人類的生活。”
“這是祖宗的教誨,你后悔了嗎?”
“不,我只是,只是認為自己太弱了...無法駕馭住騰仁老師,讓他先手展開了對人類的襲擊,原本腦海里想著的是更和平的方式...不,從認可了犧牲人類保全自己這個計劃開始,我就已經(jīng)輸了,這是我身為首領(lǐng)的失職...而現(xiàn)在,又為了因果的循環(huán),討伐了艾爾氏的狼人,緊接著迎來了班戟的乘虛而入,這真像一個沒有盡頭的圓圈,不知何時,我卻站在了這圓圈的最中間?!?br/>
“你想怎樣做呢?”
“墜落峽谷的那一段時間里,我和葛格爾的一名叫做二殺的人類相依為命,互幫互助活了下來,這個過程中,我看到了很多以往看不到的東西,您知道嗎?那個人類說,他并不憎恨我,并不憎恨這一切,他比我想象中更勇敢無畏,是一名偉大的戰(zhàn)士,他要求繼續(xù)做為貢品前去加加汗,并想靠著自己的努力,成為加加汗的外族戰(zhàn)士,來保護他的家園?!卑萘嵋拖裣萑肓四彻芍辽畹幕貞浝铮駛€孩子似的揚著天真的笑意,激動的看著老人馬,“看著他那樣堅不可破的決心和意志,雖然有些自大自以為是,是個粗魯?shù)娜耍覅s有些羨慕他的想說就說,想做就做,一想到他正在改變著自己奮起直追,現(xiàn)在一定還在競技場上奮斗著,我便覺得自己也不能原地踏步才對...”
扎耶律臥在那里,沒有任何言語,他只是默默的看著拜玲耶自言自語著。
拜玲耶終于反應了過來自己有些失態(tài),她窘迫的僵了僵,一手停在臉前輕聲咳嗽了一下,收起了情緒正色看向扎耶律。
“所以,父親,這一次,我想用不同的方式,去處理這一切,騰仁老師如果有所反對,我將不再顧忌他的身份...”
“想怎樣做,就去吧,努爾加現(xiàn)在的首領(lǐng),是你?!痹晌宋说拈_了口,聲音并不大,他一手在地面敲了敲,嘴角若有若無的上揚了一點,“和悠長歷史相傳而來的祖訓相比,在我心中更重要的還是你,孩子?!?br/>
拜玲耶愣了一下,她呆呆的看著扎耶律,良久,頷首躬身,行了一禮。
“謝謝你,父親?!卑萘嵋@樣說著,再次抬起頭時,碧藍色的瞳孔中凝聚著的是無人可擋的威武英氣,“所有人前去阻攔班戟國軍,告訴他們,今天之內(nèi),拜玲耶會給出讓所有人滿意的答復,在此之前,若有一人做出武斷的行為,那努爾加將會奮戰(zhàn)到底?!?br/>
“是!”整齊的陽剛呼吼同時響徹整間宅邸,百名努爾加戰(zhàn)士整齊的單手扣胸應答著拜玲耶,無數(shù)蹄鐵在地面踐踏而過,向城門的位置涌去。
“接下來...”拜玲耶站在那里,純白的玉蹄一階階的邁下樓梯,向著宅邸的下層走去。
這里是位于地面以下的樓層。
昏黃的火光高掛在兩邊的紅磚墻瓦之上,可視度并不太高。
有些莫名的壓抑感。
盡頭是一處連綿的囚籠,正中的位置,一銀發(fā)金瞳的俊美男子赤裸著上身,被鐵鏈狼狽的扣在墻上。
他仍舊有些淤青的嘴角輕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一點點抬起頭,看向了拜玲耶的到來。
艾爾氏的首領(lǐng),艾爾·沃爾夫。
“呵,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來了?!蔽譅柗蜻至诉执烬X,好笑的看著拜玲耶的身影,“如何,是來嘲笑我的丑態(tài)嗎?”
“在石山上伏擊我們時,有想到會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嗎?”拜玲耶默默的看著沃爾夫的嘴臉,語調(diào)冰冷,威嚴之極。
“我只是沒想到自己引以為豪的戰(zhàn)士們會在一個女人手下堅持不到一個回合?!蔽譅柗蚪鹕碾p瞳無力的眺望著某處,無力的揚了揚嘴角,“一代代下來,艾爾氏仍舊不及你們努爾加的強大啊...”
“十三名努爾加人...八名人類,這是你們殺害的生命?!卑萘嵋褐掳?,隔著囚籠,俯視著沃爾夫,“想知道我討回了多少嗎?”
“你...”沃爾夫的瞳孔劇烈收縮著,他羞怒的昂起頭,俊俏的臉孔有些猙獰,惡狠狠的看著拜玲耶,“羞辱我的話,就不要再說了,我會記住你們對我的民族帶來的一切,我...”
“一個都沒有。”拜玲耶開了口,打斷了沃爾夫的憤怒。
沃爾夫愣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艾爾氏的子民,我一個都沒殺?!卑萘嵋脑V說著,迎著沃爾夫不敢置信的目光,碧藍色的瞳孔凝著至高的傲氣,“在將你擊暈后,努爾加的戰(zhàn)士們沒有傷到一人一卒,制服了你們艾爾氏所有的戰(zhàn)士?!?br/>
“...”沃爾夫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金色的瞳孔嘗試著捕捉拜玲耶的任何細節(jié)。
但那副青鐵面具的籠罩下,碧藍色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真是....最大的諷刺啊...”就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沃爾夫一瞬間失去了某股再掙扎下去的氣力,他癱軟在那里,好笑的看著地面,“百年的歷史長河中,你們努爾加人已經(jīng)強大到了可怕的地步...看來那一次若不是占盡了天時地利打了個措手不及,你們的進貢隊伍根本不會受到重創(chuàng)啊..”
“那一次,在場的并不只有你們艾爾人?!卑萘嵋粗譅柗?,頓了頓,“那重創(chuàng)到我們的巨石,你想解釋一下嗎?”
“...”沃爾夫沉默了下來,迎著拜玲耶的灼人目光,并沒有言語。
“好,暫且不提,我一直在想,為什么艾爾氏的復仇會在沉寂了這么多年后,才突然毫無預兆的爆發(fā)出來?為什么不在更早的過去,為什么不在更恰當?shù)奈磥?,偏偏是此時此刻,毫無理由的出現(xiàn)了?!卑萘嵋粗譅柗?,玉蹄踏過地面,走到了鐵籠前,“指示你們的人,是誰?”
“...”
“是加加汗嗎?。俊笨粗譅柗驉灺暤臉幼影萘嵋銡獠淮蛞惶?,她一把抽出了腰間漆紅的長刀,甩手立在了身前,“班戟國打著為你們艾爾氏討回公道的名號,已經(jīng)兵臨努爾加的城下,不知何處得來的消息,這個消息中,努爾加成為了殘酷無情的惡人,襲擊了艾爾的聚落,是你們的人傳出去的嗎???”
“...”
“還要沉默嗎!?艾爾的首領(lǐng),艾爾沃爾夫!”拜玲耶怒了,她一把抓住了囚籠的支柱,憤怒的盯著沃爾夫垂下的頭顱,“你的心中在構(gòu)思著什么?是艾爾的未來嗎?百年前祖先的爭斗讓你們失去了草原,這一份憎恨真的這樣根深蒂固嗎?往后數(shù)年拒絕了我們拋去的橄欖枝的不也是你們嗎?拒絕和平,拒絕回到這片土地上的,不一直都是你們嗎?現(xiàn)在的你,又在顧慮著什么呢???”
顧慮著什么...
沃爾夫盯著地面,不知言語。
---------------------
“卑鄙的努爾加人,他們帶給艾爾氏的痛苦,是一生一世的,永遠不要忘記這份憎惡!”
“你想要的,不過就是一片讓艾爾氏自由的活著,不再顛沛流離的土地是嗎?只要你們完成這一次的任務,那位大人就會給你,給你想要的一切...”
---------------------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沃爾夫這樣問著自己。
漫長的歲月,在前輩們熏陶的憎恨下,艾爾的首領(lǐng),第一次迷茫了。
努爾加人,真的十惡不赦嗎?
不,并不是啊。
那此時此刻,自己沉默不語,又是為什么。
那天突然找上自己的,黑霧般的女人...
“醒醒吧,這份莫名的仇恨,早該完結(jié)了,此時此刻,就在我們這一代,我,拜玲耶,你,沃爾夫。”拜玲耶甩手將長刀前伸而出,霸道的直斬而下,像是要切斷某些看不見的障礙。
“祖先犯下的罪孽,祖先招來的仇恨,由我來致歉,可可西亞草原時刻歡迎你們的回歸,最初若無法適應,努爾加會給你們必要的支援,無論是土地,還是食物,還是金錢...這里...可可西亞...”拜玲耶看著沃爾夫,抿了抿嘴,“一直歡迎著你們的回來,老朋友。”
“...”沃爾夫呆呆的看著拜玲耶。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真不可思議。
內(nèi)心深處,被長輩們胡灌海塞,已經(jīng)無法抹去的本能。
竟然松動了。
就因為這個女人的一席話。
努爾加四世·拜玲耶。
這片大陸上,最強的女人。
自己終于,認識到了這一點。
承認吧,沃爾夫。
現(xiàn)在的一切,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答案,不是嗎?
“是某位加加汗的大人物,并不是炎蹄王本人?!蔽譅柗驘o力的笑了笑,看著拜玲耶,“他慫恿炎蹄王做出了敵視你們的決定,包括后來襲擊你們的進貢隊伍,也是炎蹄王授權(quán)之下進行的,但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物提出來的...他身邊有一名不明種族的亞人,是個女人,身體始終像一團霧,沒有顯現(xiàn)過真面目,那個女人就那樣暢通無阻的出現(xiàn)在我身邊,告訴了我這個計劃...只要完成,他們便會應允艾爾氏,有一片可以自力更生的土地...”
“...”拜玲耶愣了一下,或許她自己都沒想到沃爾夫突然就松口了,她故作鎮(zhèn)定的哼了一下,將長刀收回了鞘中,示意其繼續(xù)說下去。
“那女人有操控人心的能力,或許也不是這么簡單而已,總之她在那里一開口,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就鉆進了我的腦海里,并且根深蒂固...我們,可以說是被她操控了,迷惑了...”沃爾夫喃喃著什么,努力回憶著,“他們之中有一名體態(tài)上像是巨人目的亞人,在石山上伏擊你們的時候丟出去的巨石,也是那個巨人干的...他就在山頂?shù)奈恢?,沒有直接和你們戰(zhàn)斗。”
巨人...黑霧...
加加汗的大人物...
拜玲耶皺著眉頭,沒有言語。
說實話,她有些松了口氣。
這一切,并不是炎蹄王本人提出的。
還有挽回的機會。
“或許,都只是借口而已吧...這么久以來,艾爾氏已經(jīng)面目全非了...那一天我跳下山頂,和你們戰(zhàn)斗到底的心情又是為什么...來自于自己...還是那個女人...我已經(jīng)分不清了...”沃爾夫凄慘一笑,像個落敗的斗犬。
“只是單純的想擊破你們努爾加,不可戰(zhàn)勝的傳說而已吧...或許...是我的幼稚罷了...”
“被你們殺害的人中,有一名人馬,叫做姜格爾。”拜玲耶看著沃爾夫,語調(diào)清脆,沒有起伏,“他是我...是我的朋友,沒錯,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對不起...”沃爾夫不太敢看拜玲耶的眼睛,他垂下頭,金色的瞳孔收縮著,“那時的我,有些走投無路了...”
“我們都犯下過錯誤,我也是...”拜玲耶的語氣弱了一點,只那么一點,她神色黯淡了一下,“我對自己的人類朋友,也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但他已經(jīng)原諒了我,并且努力的向更好的方向奮斗著...我想...我想做出和他一樣的事...艾爾首領(lǐng),沃爾夫先生?!?br/>
拜玲耶從懷中取出了一枚鑰匙,打開了囚籠的鐵門,邁著四蹄,走到了沃爾夫的身前。
“我會原諒你,并且我認為,這一次的原諒是正確的,姜格爾一定會支持我,當然,若不是你們,我也不會認識到那個人類朋友,仇恨應該以這種方式終結(jié),不是嗎?”拜玲耶難得的笑了笑,她將鑰匙遞到了沃爾夫的面前,“你愿意接受我的友誼嗎?時間緊迫,班戟的軍隊就在城外。”
“這是在逼我嗎?女人...”沃爾夫揚了揚嘴角,獠牙一閃而過,笑了。
仇恨。
原來是這樣簡單就可以消除的一干二凈的東西啊...
“首領(lǐng)!”
在沃爾夫做出反應之前,一聲激動的咆哮聲從拜玲耶身后的通道處傳來。
一名努爾加戰(zhàn)士慌張的沖到了視野內(nèi),緊盯著拜玲耶的方向。
“怎么了?努爾加的戰(zhàn)士可不會這樣慌張?!卑萘嵋行┠涿?,開口質(zhì)問著。
“從森林沼澤的方向...涌來了更多的軍隊...是加加汗的軍隊...”那努爾加戰(zhàn)士吞了口口水,視野短暫的停留在了沃爾夫身上?!笆羌蛹雍沟摹ゆz禁軍’!”
“...”拜玲耶緊皺著眉頭,神色凝重了起來。
加加汗“守”的極致,“冥鎧禁軍”,這片大陸上都赫赫有名的強大武裝軍隊。
怎么會來到這里?這已經(jīng)是戰(zhàn)爭級別的出軍了,沒有炎蹄王的口諭完全不會出動的存在。要發(fā)起戰(zhàn)爭嗎?加加汗...
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是那個大人物嗎?
班戟國還在,加加汗又來...
“走吧,沃爾夫,先解決班戟對我們的誤會。”拜玲耶將鑰匙遞給了那名努爾加戰(zhàn)士,示意其為沃爾夫解開手銬,當先向外走去。
碧藍色的瞳孔凝著一股難以抑制的狂熱。
“那名大人物這樣步步緊逼,努爾加也不會坐以待斃?!?br/>
“來吧,讓我們看看他想如何將我們逼上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