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一步步的邁入了宮廷之中,她是人生第一次進了這深宮,并沒有外面所說的那般陰暗,那些奢華的裝飾在洛陽宮中并不多見,只是多了幾分孤獨之色。
空蕩蕩的大殿,就是再輕微的腳步也能聽的清清楚楚,洛璃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中踩出了一個印記那般的深刻。
漸漸的,透著燭火,她隱隱能發(fā)現臺階上的龍椅上,有一個人影坐著,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很是深邃。
如今是深夜,她被安排在深夜入宮也是為了掩人耳目,這樣一來別人也不會知道后位的人選到底是誰,算是保密。
“民女洛璃,參見陛下。”洛璃很是小心的跪下行禮,舉止之間就能透露出名門的休養(yǎng)和禮數。
“起來吧,湊近些,讓朕看看。”楊曠的聲音平常隨意,卻不免夾雜著不少帝王的風度和威嚴,讓人無法拒絕。
洛璃緩緩起身,繼續(xù)朝前移步,慢慢的,她也走到了能看清楚對方的距離了,可是她卻在那一刻趕緊低下了頭,似乎是不敢與那位對視。
楊曠打量著她,不久后道:“你應該知道朕為何召見你,你也差不多明白自己即將接受的安排了吧。”
“民女知道?!甭辶У幕卮鹆司?。
“后位,是關系國運的位置,一國之母該有的條件,在你身上完全符合,無論是門第,還是品德才能,你都無可挑剔,朕還聽聞你聰慧過人,就連張奕之的伎倆在你面前也無所遁形,真是讓朕著實吃驚不少啊?!?br/>
“陛下過獎了,這不過是民女的拙見罷了,民女一介女子,怎能通曉國家大事,僅僅是猜測而已。”洛璃似乎對這些并不在意,反而是很謙卑的姿態(tài)。
楊曠對她很有興趣,尤其是在聽到張奕之那般匯報之后,更加讓他覺得這個女子是千載難逢的人選,皇后是可以定民心促發(fā)展的契機,如果是洛璃的話,那么或許這個影響可以發(fā)揮的更加有利。
只是他原先一直以為符合他條件的人不存在自愿進宮的,所以也對張奕之半威脅的手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萬萬沒想到這個名叫洛璃的名門女子,除了聰慧和膽魄之外,還有著多數人所未有的擔當和氣概,竟愿意為了士族和朝廷而獻身將一輩子托付在深宮之中。
“你當真是自愿前來,如張奕之所說那般?”
洛璃知道陛下一定會再問起這個,便也有所準備的回答道:“張將軍對陛下所言,皆屬實。民女的確是自愿而來。”
“你一個女子,何必牽扯進士族和朝廷的恩怨,難道這些不該是男人的事情嗎?”楊曠饒有興致的明知故問,他想親自聽聽這個奇女子的想法。
洛璃嘴角動了動,頓了頓道:“女人的確不該干涉男人們的事,從小民女接受的就是這樣的教導,民女也沒有怨言,但男人就一定會辦的比女人好嗎?男人有時候不也辦不到女人能辦到的事情嗎?”
楊曠炸了眨眼,終于是露出了笑意,道:“你果然異于常人,不光有副好口才,還有一個好膽子,朕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女子如此激動的辯駁?!?br/>
“難道陛下覺得好笑嗎?”
“不好笑嗎?”
洛璃抬起了頭,她似乎是不再擔心害怕,選擇了直視龍椅上的皇帝,印入眼中的是一張很俊秀的臉,和明黃的龍袍,那個男人坐在龍椅上的樣子,就像生來該是那楊一般的合適,難怪這位新帝能讓士族們畏首畏尾。
“陛下若是覺得好笑,那民女也不必多說了?!甭辶闹邢霘w想,卻還是有些抵觸的回避道。
楊曠看得出這女子是有些氣節(jié)和脾氣的,方才也是逗著她玩玩,對方雖然有些不服,去也沒生氣動容,算是鎮(zhèn)定了,便道:“好了,朕與你說笑呢,都是要當皇后的人,怎么連玩笑都開不起了?!?br/>
洛璃依舊沒有回應,只是重新低下了頭。
“你說你要化解士族與朝廷的矛盾,如何化解?”楊曠自顧自的問了一個很復雜的問題,就是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一個合適有效的辦法。
洛璃這才回答道:“陛下不覺得好笑了?”
“不好笑不好笑,說吧?!睏顣缈扌Σ坏玫慕忉尩?。
“民女雖然是女兒身,可既然能入宮為后,那么也有著一國之母的身份,陛下這些年一直在打壓士族,那么民女便安撫士族,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想來也很好。”洛璃說出了很荒誕的方法,可又有些道理和可行。
楊曠認真的聽完了這個建議,演戲的話,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他再看了看對方,道:“方法糙了些,不像是女子該想出來的辦法,但也是個好辦法,的確是朕這些男人沒想到的,你倒是很有想法嘛?!?br/>
“民女也是心血來潮所想,恐怕也上不了臺面,但想要化解士族和朝廷的話,由民女這個士族名門進宮的話,便能有所消磨,士族其實要的不過是一個面子?!?br/>
聽
到這里,楊曠慢慢收起微笑,道:“面子?為了面子,就可以不顧朝廷的面子?就可以不顧國家的局面?你雖是女子,卻也不要隨意的評價?!?br/>
“陛下息怒,民女沒有為士族開脫的意思?!甭辶Ы忉尩溃骸笆孔逡郧暗拇_犯過很多錯,但不代表所有士族都在犯錯,洛家實際上便很為大商著想,只是陛下沒有見到罷了。民女也不是不了解陛下的苦衷,要想治理不聽話的士族,就必須治理整個士族,無論大小,無論有無犯錯,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可民女所想,卻是一個平衡二字?!?br/>
楊曠愣住了,平衡二字,一貫是他的宗旨,也是他的治理之道,他從未再任何人口中聽到,一半是多數人想不到,一半是懂得人也不敢說,可他如今卻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口中聽到了平衡二字,可想而知有多么意外了。
“你所謂的平衡,便是要將士族和朝廷放在天平上?”
“民女不是這個意思,民女不懂的有很多,真正要治理大商的,永遠是陛下。”洛璃再度跪下道:“陛下這些年大力發(fā)展,讓大商擺脫了諸多的困境,足見朝廷的重要性??杉幢闳绱?,士族的影響力也不能忽視不計,因為陛下永遠沒辦法消滅士族,亦不能一味的打壓,所以民女思來想去,也只有覺得平衡最適合陛下了。”
楊曠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實在是太驚人了,這哪里是巾幗不讓須眉,分明已經是甩出男人一大段距離了,洛璃是后位當之無愧的人選。
“很好,很好,說的太好了?!睏顣缜椴蛔越墓钠鹆苏?,清脆的掌聲在本就空曠的大殿上異常嘹亮,甚至產生了回音,“張奕之的眼光沒有錯,朕也沒看錯,你就是大商新的皇后,那么朕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這是最重要的問題了?!?br/>
“陛下請問?!?br/>
“你可做好了成為皇后的準備?”
楊曠給出了一個很廣的問題,洛璃想到的也很廣泛,一旦她成為了皇后,那么洛家便是皇親國戚,洛家的立場也會夾在陛下和士族之間無法安分,但是這是洛家作為士族的覺悟和洛璃自身的奉獻,總要有人站出來去解決這份恩怨。
“民女做好準備了?!甭辶Ш芸炀徒o出了答案,不是草率,而是真正的果斷干脆。
楊曠看得出對方的決心,在心中默默的樹立了敬意。
......
......
洛璃走出了那個大殿,卻在殿門外看到了一個很美的女子,那女子的容貌比起她來,更像是傾國傾城,女人之間最注意的容貌,在此刻瞬間敲打著她的心靈。
由于不知道對方是誰,又看到對方能夠隨意在宮中走動,想必就算不是什么貴人也是陛下的什么熟人,不敢怠慢的微微行禮,便欲趕緊離開。
“等等?!蹦桥雍鋈唤凶×怂?,道:“你就是陛下選定的新皇后?”
洛璃被問得有些心驚肉跳,心想她深夜入宮不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保密這個消息嗎?一時間她不知道該不該回答,只能含糊道:“民女不知您在說什么。”
那女子笑道:“你怕什么,我是陛下的師妹,這些事情你可以說的,如果你堅持不說,我也沒意見。”此女儼然便是張止嫣,如此深夜,她竟也出沒在宮中。
“民女實在不懂您的意思,請恕民女告退?!甭犝f是陛下的師妹,想必也是極其親近之人,洛璃不知為何心生了一些妒忌,卻也無傷大雅,剛有點想實話實說,卻又不得不咽回肚子里,邁著小碎步離開。
張止嫣見她如此,心中也基本上大概明白了,懷著一種沉重的心情,她慢慢的步入了大殿,去見她的師兄。
在殿中剛欲回寢宮休息的楊曠,看到從殿外而來的身影,很快就認出是張止嫣,驚訝之余,他也疑惑道:“止嫣?這么晚了你怎么過來了?”
似乎是一種下意識的懷疑,楊曠覺得對方是因為洛璃而來的,立后這件事,跟張止嫣雖說無關,卻也在他們二人之間有所聯系,是一種說不清的關系。
張止嫣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慢慢的走到了楊曠的跟前,無視了臺階和規(guī)矩,就這么看著她愛的師兄,良久保持著沉默,像是在醞釀著什么一樣。
“止嫣,你是不是想說些什么?”楊曠有些緊張,卻不知道緊張在哪里,連他自己都奇怪,“是不是因為洛璃要成為新的皇后,讓你有些好奇?”
“我說過我是為這個來的嗎?師兄?”張止嫣略帶傷感的聲線讓楊曠心頭一緊,他從未如此害怕擔心過,可如今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fā)生了,立后這件事,果然讓他跟止嫣之間,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縫隙。
楊曠思索片刻道:“止嫣,朕不是與你說過了嗎?你不也是不在意這些名分嗎?為何今夜如此說話啊?”
“不光是師兄不解,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張止嫣似乎是自嘲著說道:“師兄不也很奇怪嗎?都說出這種話來了,難道也是師兄自己想
說才說的嗎?”
“朕...”楊曠突然停下,因為他說了一個朕字,這個字本來不應該在師妹面前說出來的,可是由于平日的習慣,一時間無法改口。
“止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擔心...”
張止嫣沒等楊曠說完便打斷道:“師兄不必解釋了,還記得竹姨當初是如何教導我們的嗎?人不會無緣由的說話,如果他們說錯了,那其實也是心里面曾經過的?!?br/>
“止嫣,你真的誤會了?!睏顣缦肴ソ忉專墒遣恢獮槭裁矗值钟|這種解釋的想法。原因是什么呢?是什么讓他不想解釋,抗拒解釋?
因為他在龍椅上坐的久了,甚至連楊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身為帝王多一天,他就越來越強勢,越來越深思熟慮,這一切都是在潛移默化中改變的,即便是再克己自律的人,都無法去逆轉環(huán)境對人的改變。
張止嫣眼角含著淚水,哽咽道:“我這是在干什么啊,我在說些什么啊,我為什么要來啊?!?br/>
楊曠看著最愛之人這般痛苦,想上前摟住她,可是終究是慢了一拍,被她躲閃了過去。
兩人都沒有去看對方的眼睛,似乎是一旦對視,一切的隱私和內心都會迸發(fā)而出,無處掩藏。
是他們之間不夠相愛嗎?并不是如此,楊曠和張止嫣,在這亂世之中,能相守如此多年,已是不可多得了,而這三年的變化,太大了。
明明是最太平安穩(wěn)的三年,卻是他們最容易產生隔閡的三年,一個是皇帝,一個是江湖行醫(yī),兩人的身份形成了極大的反常,地位上的懸殊暫且不提,哪怕是兩人的性格和行為,都已經在磨合中產生了太多的不同。
他們都變了,楊曠變得深思熟慮攻于心計、張止嫣變得敏感多慮又憂心,這些在男女之間情感是致命的,一個小小的裂縫,在三年前就埋下了,而這三年間,這個裂縫不斷擴大,直到兩人都已經無法再去遏制了。
這個裂縫不是不能彌補,當然有辦法,可是如果代價是讓楊曠回到以前,那么要舍棄的就是皇位,可如今怎么可能啊,所以就變得沒有辦法了。
而張止嫣是最先發(fā)現裂縫的那一方,她也可以去試著接受挽回,可是這樣是沒有意義,因為兩個人都是接受過竹姨教導的人,對于人的了解,實在是太多了。
人的心一旦細微,看的更多的同時,同樣也會給自身帶來不少的麻煩,就比如他們所要面對的事情。
“止嫣,你相信我嗎?”楊曠的聲音都在顫抖,那個曾經不懼崔氏集團和千軍萬馬的新帝,不再無敵,只是在女人面前無可奈何的一個凡人罷了。
“我一直都相信師兄,從沒懷疑過師兄,可...一切都變了,師兄也變了,一切都回不去了?!睆堉规痰臏I水順著臉頰劃下,帶著多少的心碎,“自從大師兄死后,我才慢慢的發(fā)現很多事情,張奕之是受到最多刺激的人,可你我卻也是被刺激的人,只是沒有他那么大而已?!?br/>
楊曠低下了頭,不否定這個說法,他也隱隱能感覺到龔起之死帶給空竹宅弟子的改變,道:“你到底想說什么?”他的語氣變了,變得有些飄忽了。
“五年前,你與大師兄對峙之前,我曾經回過一趟空竹宅,我問竹姨你們誰會贏,你知道竹姨如何回答?”張止嫣突然提起了此事。
“不知,你說吧。”楊曠失神道。
“她說沒有輸贏,死的是一個,贏得卻也沒活著?!睆堉规淘V說著當日的話語,“我當日以為你們會兩敗俱傷,便一直不敢見你們,可是之后我才明白竹姨話中的深意,你即便贏了,卻也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師兄了。”
“你有完沒完!竹姨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嗎?!”楊曠很少動怒,尤其是對張止嫣,甚至一次火都沒發(fā)過,可這一次,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任由自己咆哮。
誰都沒有意料到的咆哮,連楊曠自己都被嚇到了,那個對張止嫣發(fā)出這種咆哮的人,真的是自己嗎?他不敢相信,卻不得不承認。
張止嫣震驚之后,良久才反應過來,摸了摸臉頰上的淚水,抿著嘴道:“師兄,你真的變了,一切所謂你以為的我,不過是你的想法罷了,你開始變得想強加理念給別人了,我以前認識的那個師兄,即便是個只會在角落里孤僻苦學的男孩,那同樣也有著一顆溫柔的心,可如今的師兄...”
“是個陰刻之人,是吧?!睏顣绱f出了那句話,“你要離開我嗎?”
張止嫣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在她心中醞釀了很久,借著這個時刻,做了出來,象征著二人關系的破裂。
楊曠只覺得鼻頭一酸,他似乎知道自己的感情發(fā)生了什么變化,他是要哭了嗎?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哭泣是什么,到頭來發(fā)現只不過是自己還未到傷心處罷了。
他沒有阻攔,她沒有后悔,男人望著女人離開的背影,孤寂的坐在了龍椅之上,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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