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安全樓梯離開林杰的住所,以避免被監(jiān)控器拍到,然后又走小路以避開公路上可能的監(jiān)控器。再迂回一段路,回到醫(yī)院。
很幸運(yùn),VIP樓層人少,連護(hù)士沒有病人召喚都在休息室里打盹。所以沒有人看見我何時回到病房。
許之衡依然睡得很沉。是藥物的功效,為了緩解傷口的疼痛,讓他休息充分,醫(yī)生在他的點滴劑里添加了一定分量的鎮(zhèn)靜劑和止痛藥。但醫(yī)生沒想到的是,他無意之中給了我一個最好的不在場證明。我可以好好利用。
我坐到沙發(fā)上,蜷起身子縮成一團(tuán),卻始終無法克制住身體不斷的顫抖。好多的血,流的滿地都是……我狠狠搖頭,告訴自己不要想這些,應(yīng)該去想我是不是遺漏了什么。無意失手已經(jīng)是不應(yīng)該,而如果因為這種人渣賠上后半輩子就更加不值。
思緒又開始飄浮,回到了若干天前——
咖啡館角落的卡座里,夏芬芳坐在老易對面,我坐在他們斜對角的卡座上。從我的角度可以聽見和看清楚他們二人,但老易能看見我,夏芬芳卻看不見我。
老易問夏芬芳,“你想清楚這么做的后果了嗎?”
夏芬芳點點頭,“想清楚了?!?br/>
老易不放心地繼續(xù)追問,“很可能會給你帶來極大的負(fù)面影響,說不定觸及法律,甚至有生命危險,你也愿意這么做?”
夏芬芳苦笑起來,“如果你和我一樣,從十四歲開始就被曹奇那種人渣控制,過著毫無尊嚴(yán)、生不如死的生活,你就會知道我寧愿死?!?br/>
老易深吸了口氣,“我答應(yīng)過不會讓你死,就一定會做到。但你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能說出和我之間的關(guān)系。”
夏芬芳用力點頭,表情堅決。
房間里,我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通過事先準(zhǔn)備好的軟件轉(zhuǎn)換IP地址,開始發(fā)送郵件:
“爆料——夏芬芳□□視頻?!?br/>
車廂里,我透過車窗看見夏芬芳公寓樓下蹲點的記者們,淡淡地對老易開口,“做三件事:第一,讓夏芬芳假裝自殺昏迷。第二,找?guī)讉€水軍把輿論導(dǎo)向引向曹奇。第三,找個人透消息給曹奇,告訴他許之衡正在找關(guān)系打算重判他,而他一旦進(jìn)去了,估計沒機(jī)會活著出來?!?br/>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計劃不是按部就班地在進(jìn)行?我沒打算殺人的,我不想變成和他們一樣!”
耳邊傳來我自己嘶吼的聲音。
“怎么了?做噩夢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男聲仿佛炸雷一般在耳邊響起。
我像彈簧一樣驚跳起來,看向聲源,卻看見病床上的許之衡茫然睜著雙眼望著我。
“你——醒了?”我的聲音沙啞地就像被灌了滿嘴的沙子。
“發(fā)生什么事了?你為什么抖成那樣?”許之衡的神情漸漸清醒,眼神充滿狐疑。
我說不出話。
他掀開被子,用一只手捂住傷口,另一只手撐住床沿,艱難地下了床,然后慢慢地向我走過來。
“不要過來!”我用手捂住臉,不敢看他的眼睛。
“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許之衡愈發(fā)懷疑,“怎么我一覺睡醒,你卻看起來像是剛剛跑了一萬米馬拉松一樣那么憔悴?”他扭頭看向窗戶外面,“天還沒亮,你不要告訴我,昨晚吃多了,所以去跑了馬拉松?”他調(diào)笑著,試圖緩解我的緊張情緒,一邊緩慢地坐到我旁邊,用手摟住我的肩膀。
我顫抖地愈發(fā)厲害。好像任憑我如何克制,都無法阻止得了雙手神經(jīng)質(zhì)的顫抖。
“瀟瀟?”許之衡終于意識到不妥,他掰開我捂著臉的手,逼我正視他,“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是不是孫西語他們找你麻煩?你告訴我,我保證,我一定會保護(hù)你、站在你這一邊?!?br/>
我的眼淚瞬間洶涌而出。某種情緒像決堤了的洪水一樣噴薄而出。
“之衡——”我哽咽著。
“嗯?你慢慢說。”他輕聲誘哄著。
“我,殺了人?!?br/>
我不喜歡警察局煙霧繚繞的味道,就像不喜歡醫(yī)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一樣。前者陌生熱鬧到令人心生恐懼,后者熟悉冰冷到令人恐懼。
然而此時,我被迫坐在警察局里,面對著一個相貌普通到可以淹沒在菜場里,卻長著一雙犀利到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的中年刑警。
“簡小姐,據(jù)你所說,你昨晚11點多和一名叫林杰的男性見面,他企圖對你實施不軌行為,你防衛(wèi)過度,錯手殺了他,是嗎?”刑警大叔轉(zhuǎn)著筆,看著坐在他旁邊的一個二十歲出頭、有著稚嫩表情的菜鳥女警在筆記本電腦上根據(jù)我的口供做的筆錄,很隨意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是的?!?br/>
“那你為什么要這么晚和他在酒店見面?”刑警大叔好奇地問。
我看向身旁穿著長風(fēng)衣,里面卻纏著繃帶、穿著病號服的許之衡,他點了點頭,我轉(zhuǎn)回頭,對刑警大叔開口,“林杰打電話給我,說他和孫西語他們幾個人在酒店開Party,讓我去一下。我不想去的,但是他說正好有點東西讓我拿給之衡,所以我就去了。因為平時他們也開Party開到很晚的,所以我完全沒起疑心,直到到了酒店,我才發(fā)現(xiàn)上當(dāng)了,根本就沒有其他人,只有他一個人。”
“哦,然后呢?”刑警大叔又問。
“然后我想走,他攔住了我——”
“這些話您剛才已經(jīng)問過一遍了,簡小姐也回答過一遍了?!痹S之衡打斷了我,指了指菜鳥女警,“這位警察小姐應(yīng)該都已經(jīng)記錄下來了。”
“啊,”菜鳥女警突然被許之衡指名,楞了一下,旋即連連點頭,“是,我記錄了!”
“咳,咳!”刑警大叔橫了菜鳥女警一眼,咳了兩聲。
菜鳥女警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嘴了,連忙低頭繼續(xù)打字。
刑警大叔笑瞇瞇地繼續(xù)看向我,“那你是用什么東西打的被害人?”
我又看了眼許之衡,待他點頭之后,才回答,“用旁邊的臺燈,我隨手抓起來的?!鳖D了一下,又立刻補(bǔ)充,“我用的勁不大的,真的,我只想打暈他,然后逃走,沒想要打死他!真的,你相信我!”我懇切地望著刑警大叔,又看向菜鳥女警,希望他們相信我。
刑警大叔沒說話,菜鳥女警忍不住贏了一句,“嗯,我想你也應(yīng)該不是故意的——”
“金香!”刑警大叔又咳了一聲,無奈地出聲制止,“你做好記錄就好?!?br/>
叫做“金香”的菜鳥女警連忙收聲,眼觀鼻鼻觀心地看向自己的十根手指。
刑警大叔再次看向我,“你打了被害人之后呢?為什么沒有立刻報警?”這次聲音漸漸顯得嚴(yán)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