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弈停下腳步，抬起雙眼。

    云霧繚繞的山頂，一道黑門默然佇立，仿佛通向天穹。

    山門之后，就是歸劍山莊，云州黑白二道的守護神。

    如今，只剩一片斷瓦殘垣。

    “喂，什么人！”衛(wèi)兵厲聲問道。

    林弈極目遠處的云霧與黑煙，淡淡道：“來憑吊龍大俠?！?br/>
    “歸劍山莊，哪是隨便什么下人都能進去？”衛(wèi)兵看出他的修為不過淬體境，便是毫無顧忌，“要憑吊，那些百姓不都在憑吊？”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路旁荒野里匍匐著不少人。衣衫破爛，面容骯臟，身前擺著蠟燭與黃紙，長跪不起。

    林弈略微掃了一眼面前的兩個衛(wèi)士。硬闖過去消耗的幽幣，和繞個遠路登山所帶來的麻煩，哪個更好接受點？

    “守衛(wèi)大哥，他是跟我們一起的?！?br/>
    后方人群中走出一位容貌極為精致的女子，一身黑金華服，姿態(tài)優(yōu)雅的將一張?zhí)咏坏叫l(wèi)兵手中。

    衛(wèi)兵看了一眼帖子，慌忙深深埋下頭去，顫聲道：“原來是云郡葉家，小人失禮，請！”便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云郡是云州州府之郡，葉家是郡中僅次周家的大望族。

    “林先生，還是繼續(xù)同行吧?！比~疏影走到林弈面前，露出個有點俏皮的笑容。

    她身后的一位黃衫人，眼中卻滿是陰狠的神色。

    ******

    “到底是誰干的！”

    白色錦衣的中年人猛地一拍桌子。

    山巔大廳，寬闊精致的大堂，焦糊味與血腥氣縈繞不去。

    堂中圍坐著的一圈人，都是這云州有頭有臉的人物。

    天涯武會的幫主，云郡周家的家主，荷海商會大管家，甚至還有朝廷的人。

    此時臉色都很難看。

    方才發(fā)火的，是云州州牧。

    “仍未查到足夠線索，不管是誰，下手極為老練狠辣。尸體全都被斬為兩三截后又燒焦，根本分不清是龍府還是敵人?！?br/>
    敢回答他的，也只有穿著一身甲胄的龍將了。畢竟整個大夏王朝，也只有十大龍將。

    “還用查嗎？”一身黑衣的高個子站了起來，眼眶中滿是淚水，帶著哭腔罵道：“除了魔教還能是誰？倒不如問問這幾個大人物，是怎么讓魔教悄無聲息的進來的！”

    看到他，天涯武會和周家的頭都埋了下去。

    他叫龍鶴。龍百戰(zhàn)的養(yǎng)子，在涼州創(chuàng)立了方圓劍宗。

    如果時間能重來，他一定希望當初能不要走得那么遠吧。

    沒人能責怪他的憤怒與僭越。

    畢竟龍家上下，四代老小，無一幸免。

    ******

    龍百戰(zhàn)死了，云州的守護神倒了。

    有人悲痛欲絕。路邊一位枯槁老者，身前兩支燭火搖曳，雙手高舉，淚流不止。

    有人喜悅欣慰。山的另一側(cè)，一位粗布孝服的端莊女子望向山巔，露出有些復(fù)雜的笑容。

    林弈二者皆不是。

    他來此是為了工作。

    在原來的世界，他是一名實習醫(yī)生。

    在這個穹湮大世，他則是一名代理鬼差。

    因為某些原因，那些縈繞世間的怨恨，必須要渡過那條河。

    而他就是那名擺渡人。

    “林先生，請再考慮一下小女的建議吧?！比~疏影柔聲說道。

    林弈不置可否的微笑道：“在下會考慮的?！?br/>
    本來只是為了方便趕赴此處，才加入這支隊伍做了馬夫。

    因為一次意外展露了醫(yī)術(shù)，這個大小姐就生出了拉攏之心。

    云郡葉家，能成為他們的門客，確實會方便許多。

    至少不會隨隨便便就送命了吧。

    這個美麗的大小姐，也實在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角色。

    他還真的在考慮。

    雖然按白無常那家伙的說法，他肩上的任務(wù)要大得多。

    比葉家，比云州，比這大夏王朝都更大。

    “生死兩岸，千世存亡，所能依靠的，就只有這個上古神皇留下的森羅系統(tǒng)?！?br/>
    “和唯一來得及接受系統(tǒng)的你了?！?br/>
    他背后還有一道冰冷得如同芒刺的寒意。

    黃司成很不高興。

    作為葉家最重要的門客一脈，他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江湖間甚至有人把他和葉疏影放在一起。

    然而這個不知哪來的下等馬夫，卻屢屢能讓她露出微笑，那是他成年以后就很少能看見的樣子。

    不過，下人就是下人，要把他一腳踢進深淵，也不是什么難事。

    登山長階，連綿數(shù)十里，并非一蹴而就。

    冒煙的亭臺樓榭，燒焦的尸體碎塊，無不讓人心驚膽寒。甚至尖叫哀嚎聲，仿佛仍在耳邊縈繞不去。

    “嘀。陰怨祛除。獲得幽幣5枚?！?br/>
    森羅系統(tǒng)，毫無感情的女聲響起。

    有所收獲，林弈心中卻并無任何喜悅。

    這片山莊，遭受了極大的恐懼。即便是已經(jīng)當了半年鬼差的他，也是首次遇到如此慘狀。

    天涯武會和官兵聯(lián)合搭建了一些臨時帳屋，葉家分了其中比較寬闊的一間。

    林弈剛剛準備閉目歇息一會，突然闖進來兩個滿身甲胄的衛(wèi)兵，進門就大喊道：

    “山莊有寶物遺失！現(xiàn)在煩請配合調(diào)查！”

    “胡鬧！”黃司成站了起來，怒道：“龍大俠英魂未散，何等喪心病狂的人才會偷盜遺物！你們這完全是在侮辱我們?nèi)~家！”說罷他把自己的包裹一下子扔了出來，繼續(xù)罵道：“拿去隨便搜！等搜完了，我再找你們將軍評理！”

    “聽命行事，得罪了?！币粋€衛(wèi)兵上前撿起黃司成的包裹。

    “哼！各位，都把包裹給他們看看！”黃司成揮了揮佩劍，似乎余怒未消，“我葉家素來光明磊落，今日竟受此侮辱！必要討個公道！”

    林弈突然覺得有些不妥，伸手朝自己的包裹按去。另一名士兵卻已經(jīng)在他旁邊，早有準備的一把將包裹搶了過去。

    衛(wèi)兵將他的包裹朝下一翻，“哐啷哐啷”的掉出了幾個金鐲子、玉如意、繡金燭臺等小東西。

    “啪！”

    黃司成手中佩劍掉在了地上。

    他瞠目結(jié)舌，有點難以置信道：“林，林兄弟，你怎會做這樣的事？”

    葉疏影皺起眉，呢喃道：“這一定是有所誤會……”

    “林兄弟！”黃司成長嘆一聲道，“你雖然做的是照顧馬匹的活路，生活艱難，但也不能干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啊！你叫我們?nèi)~家又如何保你，唉！”

    在場眾人皆是竊竊私語，憎恨、鄙視、厭惡的眼神紛紛朝林弈看來。

    “我這一路來就覺得他有問題……”

    “哼，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小姐竟然對他印象還挺好?！?br/>
    “說到底，下人就是下人，哪有什么修養(yǎng)……”

    以龍百戰(zhàn)的威名，如今竟然慘死，在云州江湖有無數(shù)人肝腸寸斷。此等同仇敵愾之時，竟還有宵小之輩，讓眾人都極為不齒。

    “哼，有什么想說的，就到牢里去說吧！”衛(wèi)兵粗魯?shù)纳焓志统洲淖怼?br/>
    這就是這個世界。

    若他就是一個馬夫，就這樣一次，就能被毀了一生。

    到了牢中，只要有權(quán)勢的人交代一聲，幾番折磨，就能輕易讓這個馬夫被折磨成瘋子。

    和以前的世界也沒有什么不同。

    但他不是馬夫。

    突然間，陰風四起，鬼哭狼嚎。

    燭火一下子被風吹滅，整個房間陷入黑暗之中。

    林弈嘆了口氣。200幽幣一次的陰風術(shù)，結(jié)果還是下了血本了。

    葉家的門客也當不成了。

    房間中頓時一片混亂。

    “呀??！什么東西！”

    女眷的尖叫聲中，夾雜著黃司成的一聲驚叫。

    林弈走到夜色星光之中。

    若不是山莊里陰怨遍地，哀魂四起，這個法術(shù)也不會有這樣強大的效果。

    他拿出繩索和鉤子，又嘆了口氣。

    結(jié)果還是得靠業(yè)余登山愛好者的本事啊。

    ******

    “龍悔門那邊，仍然沒有消息嗎？”

    “沒有。當初龍大俠離開師門，應(yīng)該已經(jīng)被除名，看來這修真天門是真的當沒他這個弟子了。”

    “不管黑暗勢力多么龐大，也只能靠我們自己來應(yīng)對了?！?br/>
    “也好吧。如果龍悔門來問責，還真不知道是哪邊更可怕?！?br/>
    “總之，事到如今，也只有先為龍大俠超度了。”

    “咳咳?！斌w型略胖，一身白衣的老人高舉起一道金色的卷文，高聲念道：“將星隕滅！英靈安息！天尊人皇！恭請垂憐！呈龍百戰(zhàn)之生平！”

    ******

    山間一處高臺，站著一位老人和一名少年。

    “龍大俠，您仍不愿安息嗎？”少年白衣青褂，面容清秀，本是個儒生樣子。卻又衣衫破爛，滿身塵泥，倒更像個山野獵人。

    “是誰殺了老夫？是誰害了我全家？”

    老人仰頭望天，只知自顧自的呢喃。

    說是老人，其實是一團像是老人的煙霧。

    “您都忘記了嗎？既然如此，那就幫您想起來吧?！绷洲膰@了口氣，突然一聲大吼：“羅二狗！”

    老人猛地一顫，煙霧繚繞的身形清晰了一點。

    真名，是喚醒余靈的第一步。

    眼前這個云州的守護神，這個臻入第八品“入微”境界的宗師，這個一團幽藍的怪物，名為余靈。

    沒能進入輪回的逝者，怨靈中的特殊存在，他的主要任務(wù)。

    為了延緩生死兩岸的平衡，阻止這萬千世界的滅亡，這些余靈必須安息。

    林弈開始說這個故事。

    “羅二狗，你本是黃家的世代家仆，一生務(wù)農(nóng)就是你的未來。你的老父親卻冒著被東家抽鞭子的風險，偷偷為你買來了一本武書?！?br/>
    “浩然氣經(jīng)，滿街可見的，最平庸的武書。你卻借著星光，借著螢火，一天四個時辰，揮劍五千，揮拳五千，從不間斷的數(shù)個春秋，終于一拳揮出了精純的內(nèi)力，驚動了隴畝之外的世界。”

    “你被收入修真天門，得姓為龍。龍悔門的弟子中，你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他們是光輝燦爛的金玉，你是覆蓋泥土的頑石?！?br/>
    “然而有人強搶民女，屠人全村。有人突破無門，墮入魔道。那些天才如同絢爛的流星，閃耀而短暫。”

    “只有你不同，你仍然在修煉著，日復(fù)一日，時復(fù)一時，一天八個時辰，揮劍一萬，揮拳一萬?！?br/>
    “流星飛逝，頑石仍存。最終拿下試煉首位的，偏偏是最不起眼的你。你領(lǐng)命制裁那個師門最灼目的天才，那個與你生死相托的兄弟，那個墮落入魔的怪物。你的浩然之劍揮下時，卻早已淚流滿面，寧愿讓一切，回到你仍是一顆頑石的從前。”

    “所幸還有那個女子，那個你默默傾慕多年的女子，終于托付了她的終生?！?br/>
    “婚期臨近，你趕赴家鄉(xiāng)，迫不及待的想給數(shù)年未見的父母呈上這喜訊?！?br/>
    “然而喜樂的美酒，終究在咽喉中化為灰燼?！?br/>
    “因為得罪云州梁王世子，黃家被誅了九族，世代為仆的羅家又怎能幸免。你趕到記憶中的山谷，找到的只有滿門枯骨塵灰?！?br/>
    “你從此訣別師門，進入俗塵。數(shù)年之后，你已成為大夏王朝一名大將。借一次禍事，一段讒言，你將云州梁王逼上反路。你親自領(lǐng)命平叛，假傳兵況，造勢屠城。尸堆斷水，血聚成霞，梁王一脈，無一幸免?！?br/>
    龍百戰(zhàn)沉默的看著地面，深邃的雙瞳中，也不知有否悔意。

    ******

    “報??！”

    一個士兵連滾帶爬的沖進山巔大廳，喉嚨中不斷的嗆著血，嘶聲道：“山上出現(xiàn)了眾多魔物！我們撐不住了！它們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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