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寧收了劍,繼續(xù)向前走。
小徑不算寬闊,也不算狹窄,但一路暢通無阻,順利的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古怪。
也不知他走了多久。
這座山看上去并不高,若是正常的路線,他現(xiàn)在早應該到了山頂,然而段清寧卻知道,他現(xiàn)在連這座山的山腰也還沒夠到,難怪這短短的登山路即使給了一天時間,也罕有人能走完。
前方道路逐漸崎嶇,偶爾有叢生的荊棘自兩旁的樹叢中爬出。
突然,段清寧腳步一頓。
他反應極為精準地猛然躍起,持劍拄地,騰空而起,在半空轉(zhuǎn)了個圈方才落地。
他的腳步剛起,緊跟著地面一點綠意破土而出,就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一條長滿倒刺,張牙舞爪的樹藤沖天而起!
他反手用劍鋒一削,樹藤立即被一分為二,斷成兩截掉落在地上,其中流出少許淡黃汁液,將土壤腐蝕的滋滋作響。
好險,段清寧心有余悸,鋒利的倒刺如同數(shù)十把尖刀斜插在樹藤上,方才他若是沒有注意腳下動靜,被這樣的東西纏住,雙腿不廢也殘。
往年時常有進來便出不去的修行者,這條小徑顯然隱藏著無法預知的危險。
他握緊了劍,愈加警惕起來。
“嗖——”
身后樹葉清晰的響動令段清寧猛然回頭,然而卻什么也沒有看見。
他十分確定附近有人,或者是動物,然而他卻怎么也跟不上對方的行動速度。
黑影再次在林間閃過。
隱隱有古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段清寧站在原地,不敢有任何一絲懈怠。
藤蔓破土而出!
數(shù)不清的藤條從四面八方猛然躍起,伴隨著破土的轟鳴之聲直沖云霄,如利箭似鋼槍,猛然在段清寧周圍形成了一副灰綠色的牢籠,無數(shù)鋒利如刀的倒刺近在咫尺,眼看便要將他斬成肉泥!
段清寧橫劍在胸前,神色平靜鎮(zhèn)定,待到那些鋒銳的倒刺距離自己只差半步之遙時猛然揮劍撩天!
絕谷劍訣起手式。
流霞。
他的元氣自紫府洶涌而出,步伐定星辰方位而不亂。
他手中鐵劍黯淡無光,卻在揮出的這一刻,令藤陣掀起了一片燎天之火!
劍光如朝霞般在空氣中流動,灼灼之氣幾乎將藤蔓完全燒焦成兩半,把其中尚未來得及潑出的渾黃汁液完全蒸騰成了水汽,這一招正如它的名字那樣,流霞倚江岸,熾焰映晴空。
煌煌烈焰轉(zhuǎn)瞬即逝。
段清寧一劍收回,漫天藤蔓應聲而下,點點星火如流星墜落。
他彈了彈衣服,并沒有因為掃除了藤蔓而產(chǎn)生任何一分喜悅,反而神色凝重地望向四周。
他還是沒有抓住藤蔓之外的那條黑影。
黑影的修為絕對遠在他之上,以往他總是在林中以黑影那種潛伏的姿態(tài)等待獵物的松懈,此時他卻站在了獵物的立場之上,所以他明白只要他稍露出一絲懈怠,黑影便會如同他所做過的那樣,用最鋒利的刀割開他的咽喉,取走他的性命。
雙方陷入了僵持。
不過,黑影顯然沒有那樣的耐心。
滿地漆黑的樹影悄然在段清寧身后凝立,在地面之間匯聚,逐漸擰成了一條長鞭,靜悄悄地高高舉起,然后猛然砸下!
“上丞,閣道!”殷玦的聲音驟然響起。
段清寧沒有多想一個字,身體已經(jīng)隨著這兩個古怪的詞動了起來。
他一步跨出,另一步緊跟著接上,旋身回轉(zhuǎn),正見那條漆黑的影子長鞭在他方才的站位上砸飛起無數(shù)泥土巖石!
他心有余悸,剛才殷玦所說的正是絕谷劍訣步伐總決篇中的內(nèi)容,以星辰方位定步。
想要發(fā)揮出絕谷劍訣,就必須連劍訣中所撰寫的步伐也走的滴水不漏,所以他必須記住每一顆星星的名字,而殷玦口吐的兩個詞匯,正是漫天星辰其中的兩顆,也代表了一種步伐走勢的組合。
絕谷劍訣的劍招與元氣走勢并不難,但步伐總決篇他卻花了整整三天才牢記,那些星辰的名字相當晦澀,卻隱隱有一種玄妙之感。
那條長鞭偷襲不成并未就此停歇,只頓了一頓,再次如狂風驟雨一般向段清寧攻來,交錯的鞭痕在空中揮舞起無數(shù)眼花繚亂的殘影!
“哼,虛張聲勢。”殷玦一眼便看破了鞭痕走勢,“少衛(wèi),天鉤,上弼,少宰,右樞,玉衡,天璇,內(nèi)階,大理……”
他的提示聲穩(wěn)而不亂,次次都令長鞭的攻勢恰然落空。
“車府,王良,華蓋,白露!”
段清寧最后一步踩在華蓋之位,卻沒有繼續(xù)移動腳步,而是劍尖一點地面,猛地向前直沖而去!
寒冰如鱗片般層層附著在鐵劍之上,濃白的水行之氣在劍身上凝結(jié)成顆顆晶瑩的露珠,隨著他仗劍一合,如簾般潑灑而出!
殷玦最后的白露二字并非星辰,而是絕谷劍訣第十一式。
秋風不知意,白露凝朝霜。
劍意如水般洶涌而出,在流過劍尖的那一刻剎然凌厲起來,漫天白露剎那間如冰花般綻放迸裂,朵朵霜華所過之處萬物凝結(jié)。隱藏在林間的荊棘被凍得米分碎,這驟然之間的變化令林中黑影始料未及,眨眼間凝固在了原地。
失去控制的影鞭如潮水般褪去,靜靜地變回樹影躺在了地上。
寒意很快隨著小世界的力量開始蒸騰消失,段清寧已經(jīng)沖至黑影身前,一劍搭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看清黑影的模樣的一瞬間,段清寧與殷玦都有些驚訝。
黑影竟然是個女人。
女人一身長袍漆黑,惡狠狠地瞪著段清寧。
被一個艷麗的女子用如此憤恨的目光相逼,段清寧不禁覺得握劍的手有虛汗溢出,此時忽聽殷玦然道:“破她的紫府。”
段清寧遲疑了一下,修行者紫府被破,便等于修為盡毀,再無法修煉,如此行徑是否太……
“收起你那點憐憫,照我說的做?!币螳i完全了解段清寧在想什么,不容置疑地下令道。
畢竟他此刻仍然全心全意地信任著殷玦,段清寧手腕一翻,還是照做了。
女人立刻發(fā)覺了他想做什么,臉色一變,驚叫起來:“住手!”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段清寧的劍暢通無阻地刺入了她的紫府星海。
然而段清寧卻覺得不對,因為劍鋒的觸感并不像是刺破了血肉,反而好似插丨入了一團泥漿之中,若泥牛入海,悄無聲息。
“果然是魍魎?!币螳i終于確認了這個女人的身份,方才段清寧驚訝于黑影是個女人,而他則是驚訝于自己見過這個女人。
世間有三種精怪,分別名魑、魅還有魍魎,他們自出生以來便隨波逐流,應黑暗而生,受光明而死,除了得到特殊的機緣之外極其難以修煉成人,即使是成為了精怪,力量也極為虛弱。
但是與此同時,它們又擁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夠幻化假象,與黑暗融為一體,有時即使是化虛以上的強者也難以發(fā)現(xiàn)一個剛成人形的魍魎,所以它們又成為了不少別有用心者的追逐對象。
而殷玦上輩子曾在碧落海見過這個女人,這女人也是他唯一見過的,活著的魍魎。
在上一世,這個女人名叫衣娘,是李秋珩的隨侍,修為在化虛上境。
能夠修煉成人的精怪本就不多,能達凝神境的更是寥寥無幾,所以殷玦對她的印象極為深刻。那時得到衣娘的李秋珩被無數(shù)人艷羨,但無人知曉衣娘來自何處,今日衣娘的身世之謎卻是在偶然間被他揭曉了。
“告訴她,若是想逃跑,你就立刻灌入天地清氣?!币螳i支使段清寧。
段清寧不解其意,但還是照實說了。
衣娘的臉色越聽越難看,憤怒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魍魎并無肉身,無法吸收天地清氣,只能靠日月精華滋潤自身來修煉,如果被人強行灌入天地清氣,那么他們只會因為消化不了力量,而砰地一聲爆炸。
既然衣娘原本身處這個小世界之中,那么這里應當還有其他精怪妖獸,那些死無葬身之地的修行者,怕都是遇上了自己難以對付的對手。
不過眼下衣娘的修為還只有入命巔峰,不然不會這么容易被段清寧擒住,而且此刻白露的冰霜也幾乎消失殆盡,如果不是他讓段清寧用劍為媒介威脅衣娘,衣娘怕是早就化為虛影逃跑了。
上輩子李秋珩遇見衣娘,還把她帶了出去,這輩子這個機會既然讓他遇上,他當然也不會放過。
殷玦道:“告訴她你能帶她出去,讓她認你為主。”
段清寧將這句話轉(zhuǎn)述完畢,衣娘一愣。
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喃喃道:“我能出去?從我產(chǎn)生意識至今,被困在此處三千一百年……竟然有朝一日還能夠出去?”
三千一百年?殷玦一驚,這小世界竟然已經(jīng)存在了這么久?難怪李秋珩當初能那么容易得到衣娘,任誰被關在一處地方三千多年,都會忍受不住那種千篇一律的寂寥,即使是修行者也不行。
衣娘抬起頭來,神色沒落不知望向何處,她幽幽道:“衣娘愿奉公子為主,還望公子信守諾言?!?br/>
她說罷,渾身突然如絲霧般散開,匯聚成一片影子沒入了段清寧腳下。
段清寧退后一步,再看自己的影子,顏色似乎略微比原先更深了一些,并無其他太大的變化。
“公子放心,衣娘認主便以天地為誓,如若出爾反爾,定遭天道震怒。”她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飄了出來,細碎而飄渺,如同她的本體魍魎一般隨風逐流,很快消失在了風中。
她竟然這么簡單便屈服了?
殷玦隱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這女人剛才還一臉的慍惱,態(tài)度忽然變得這么快,必定有所蹊蹺。
不過他沒有把自己的猜測說出口,只道:“繼續(xù)走吧,要在日落之前登上山巔可不是易事?!?br/>
段清寧抬頭看了一眼漸漸趨于頭頂正中的太陽,點了點頭。
他收好劍,快步走回小徑之上,抬頭向前看去,忽然發(fā)現(xiàn)前方多了一個人影。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