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鏡像一位慈愛的母親,手持絲巾,在為調(diào)皮淘氣的孩子擦拭臉上的泥垢,嘴里時不時的喃喃自語道:“你看你,本來多英俊的,現(xiàn)在弄得這樣臟,真不省心?!?br/>
葉云飛看著沾鏡嚴肅正經(jīng)的樣子,生出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柳娘子輕哼一聲,道:“他英不英俊管你什么事,你也真是騷到了極致,見誰都**。”
沾鏡咯咯一笑,嬌滴滴的道:“看來某些人吃醋了,自己是柳娘子,還真以為他就是柳先生了?!?br/>
柳娘子眉頭一緊,淡看沾鏡一眼,竟不反駁,走到陸夏和無塵子的身旁??粗镒与x去的背影,沾鏡笑的更得意,然后收住笑容,繼續(xù)為葉云飛擦拭臉龐。
張清霜面無表情的看著葉云飛,看著那滿臉的污垢一點點的被擦拭干凈,看著那虬卷的胡須一根根的被脫落下來。
葉云飛從張清霜冷淡的表情中知道她已經(jīng)在懷疑自己的身份,她那樣聰明,此刻怎么會還不產(chǎn)生疑問呢?
葉云飛索性轉(zhuǎn)過頭去,不去看張清霜,迎接他的卻是沾鏡炯炯的目光。
葉云飛聞到了淡淡的芳香,那是一種沁人心脾的芳香,但又有別于海棠和杏花的香味,更濃烈卻又更難以捉摸。
葉云飛默默深吸口氣,知道那香味來自沾鏡的體香和絲巾香味的混合,兩股香味纏綿糾葛的混為一體,進入葉云飛的鼻腔。
葉云飛看著近在咫尺的沾鏡那清澈又略帶渾濁的眼睛,仿佛在她的瞳孔里看見了自己,自己還是那副年輕劍手的樣貌,站在海棠樹下,海棠飛落如雪,然后他又看見了慕容雪,慕容雪羅衫翩翩,清秀依舊。葉云飛感覺自己一手擁著慕容雪纖細的嬌體,在紛飛的海棠里舞蹈,然后自己的衣衫和慕容雪的春裙伴隨著海棠一起滑落。
葉云飛感覺自己唇干舌燥,血液沸騰,下意識的強提內(nèi)力,畫面便從海棠樹下的春意盎然拉回到現(xiàn)實來,他看見了沾鏡細柳的眉毛,紅霞的臉頰,滴血的紅唇,白玉的頸項,然后他又感覺到沾鏡呵氣如蘭的呼吸。
葉云飛心生警覺,終于知道自己中了沾鏡的媚術(shù),立刻閉上雙眼,心頭默念《太上九要心印妙經(jīng)》,進入無呼無吸的胎息境界。同時對沾鏡的媚術(shù)有了新的認識,暗叫好險。
葉云飛閉上眼睛片刻,就聽見沾鏡嬌滴滴的聲音:“現(xiàn)在才好看嘛,張小姐你說呢?”
葉云飛知道自己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時模樣,反而有種渾身輕松的釋然感覺,睜開眼來,就看見了張清霜那淡淡的表情。
沾鏡做了個好奇的表情,道:“其實我很想知道,在你閉上眼睛之前想到的究竟是誰?”
葉云飛老臉一紅,自然也不去回到她的問題,淡淡的看著張清霜。
張清霜吞吞吐吐道:“原來柳先生真的是我那位朋友?!?br/>
葉云飛自然知道張清霜還抱著最后的期望,期望自己不是葉云飛,輕輕嘆氣,狠心道:“張小姐知道你那位朋友的名字嗎?”
張清霜眼眶有些紅潤,搖頭道:“我只知道那位朋友教會我喝酒,教會我要堅強的面對生活。”
葉云飛一時無語,緩緩道:“我告訴你那位朋友的名字吧,他叫葉云飛?!?br/>
張清霜眼角依舊紅潤,眼里卻流露出堅強的神色,和煙雨樓上一樣的神色,淡淡道:“我的兩位哥哥是你殺的嗎,柳先生?”說到最后 “柳先生”三個字時,語氣堅定無比。
葉云飛知道她的仇恨戰(zhàn)勝了她的情感,但從她稱呼自己為“柳先生”而不稱“葉先生”來看,她對自己并不全是仇恨,一聲苦笑,點頭道:“張雷張霧都是我殺的?!?br/>
張清霜微微點頭,道:“如此便好?!比缓筠D(zhuǎn)身對陸夏道:“我不知幾位和他有何恩怨,還請幾位先允許小女子先和他做個了斷?!?br/>
陸夏淡淡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道:“張小姐請便。”沾鏡看了一眼葉云飛和張清霜,嘴角微翹,也回到了陸夏身旁。
張清霜橫看手中的長劍,道:“此劍凈重五斤半,長三尺三寸,自從兩位哥哥不幸過世后,我便將此劍取名為‘?dāng)嘣苿Α?,柳先生知道其中的奧秘嗎?”
葉云飛苦笑道:“定是取斬斷葉云飛之意了?!?br/>
張清霜同意道:“正是此意。我很感謝柳先生一路對連云鏢局的幫助,但我們之間卻更多的是仇恨,柳先生明白嗎?”
葉云飛道:“殺人償命,我自然明白,張小姐請出招吧?!?br/>
張清霜搖頭道:“看來柳先生并不明白?!闭f完橫掃斷云劍,直取自己手臂,道:“我先自廢左手,就當(dāng)當(dāng)初毀在馮中魂手里了,便也再不欠柳先生的了?!?br/>
長劍人肉,殷紅的鮮血沾染在銀白的劍身上,滴落入雨。滴落的卻是葉云飛的血,葉云飛用手握住了斷云劍。
葉云飛沉聲道:“我對你并無恩情,就算當(dāng)時我不救你,馮家三人也不會對你如何?!?br/>
張清霜眉頭一緊,從葉云飛握掌中抽出長劍,長劍帶血,道:“既然如此,接劍吧?!庇沂忠簧欤瑪嘣苿χ贝倘~云飛胸膛。
葉云飛可以看出這一劍的各種破綻,他至少有三種解法,右手虛揚,卻并未出招,任憑斷云劍刺破衣裳,刺入胸膛。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慕容風(fēng)關(guān)于這衣裳是“慕容雪做的,不要磨破”的調(diào)侃,一時表情怪異。
張清霜略帶著哭聲喊道:“為何不出招?”一咬牙,長劍再進些許。
葉云飛感覺到斷云劍已經(jīng)刺入胸膛,離心臟還有不到一寸的距離,笑道:“殺人償命,我為何要出招呢,張小姐要報仇的話,還應(yīng)將劍深入一寸?!?br/>
張清霜表情復(fù)雜,進入天人交戰(zhàn)的境地,仍然手握著冰冷的長劍,長劍沾染熾熱的鮮血。
無塵子見張清霜在此關(guān)鍵時候并無動作,冷笑道:“常聽人說連云鏢局的兩位張鏢師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對他們的唯一小妹疼愛有加,此刻他們的妹妹居然不愿為他報仇,看來他們真是疼錯了人啊?!?br/>
柳娘子嗤之以鼻,道:“呸,她報不報仇與你何關(guān)?”
無塵子正要發(fā)作,卻聽陸夏淡淡道:“無塵兄不要多言了,我相信張小姐自有選擇?!睙o塵子冷哼一聲,果然不再說話。
葉云飛知道陸夏表面上此言是在斥責(zé)無塵子,但那句“相信張小姐會有自己的選擇”其實是在給張清霜壓力,對此人才智又有了新的認識。
張清霜雙目一寒,正欲猛推斷云劍,皓齒咬唇,卻將長劍迅速抽回,狠狠道:“就算我不殺你,你也很難從他們手中活著走出道觀。我們之間的仇恨改日再算。”說完長劍回鞘,也不顧眾人的反應(yīng),走出道觀。
看著張清霜遠去的背影,葉云飛心中感慨萬千,他的手掌和胸口鮮血自溢,寒風(fēng)吹拂著傷口,隱隱作痛。
無塵子冷笑道:“想不到張清霜竟然會忘了血海深仇,真是無趣?!?br/>
沾鏡笑罵道:“你才無趣哩,還不明白這就是男女間的情情愛愛啊。”
葉云飛感覺到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疤,鮮血已經(jīng)不在流淌,淡淡道:“你們要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來呢?!?br/>
無塵子笑道:“你想怎樣死都可以,隨你選?!?br/>
陸夏突然沉聲道:“我想請問葉兄,如果我真的全力出手,你覺得你可以成功的從南京回到成都嗎?”
葉云飛心頭一震,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現(xiàn)在想來,又隱隱感覺對方當(dāng)時留有余手,為什么陸夏沒有全力出手呢?還是只是為了在此刻給自己心靈上的打擊,隨口說說呢?一時間,葉云飛士氣跌落到了極點。
無塵子道:“既然如此,我便和你來斗這第一場?!闭f完右手輕揚,長劍虛指,做了個出招的動作。
正在此時,一個深沉的聲音從遠方傳來:“無塵道長既然愿意打架,本人愿意奉陪一兩招?!甭曇粼絹碓絹斫詈笾灰姉钜唤p飄飄的落在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