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翠托著咖啡杯聽杜嫣然跟她講最近發(fā)生的事情。
“總之就是這樣了……”杜嫣然的語氣頗有些感慨,“你說我應不應該直接去找吳韻?”
米翠輕輕咂舌,怎么最近大家的感情之路都不怎么順利的樣子。
“我覺得你應該再觀察一下?!泵状浞畔伦约旱目Х缺?br/>
“嗯?”
米翠想了一下,“其實在得知你要結婚的消息的時候,我們就猜測你父親可能已經被吳先生的人帶走了,但是空口無憑也沒有那個調查的能力,所以就一直沒有告訴你?!?br/>
杜嫣然的手心攥緊了。
“而且出于朋友的角度,我并不是很想告訴你這件事情?!泵状渲毖缘?,“你可以說我自私、任性、沒人性,但是我真的覺得這種男人枉為人父。你也是見過很多人很多事的,你坦率一點跟我講,平常你處理的那些離婚訴訟案里那些被傷害過的痛苦的女人和她們的孩子,你真的很想勸她們復合嗎?”
杜嫣然可以老實說她從來沒勸過……但是這件事情本身是吳晉和吳韻的錯誤,這點無法更改,按照杜嫣然的原則來看,做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就應當去道歉,吳韻不要說道歉了,甚至連個準確地消息都沒有跟她講過,想要瞞她一輩子這樣著實讓她無法接受。
“總之事情還是要你自己想,我主觀上是不希望你因為這件事情跟吳韻吵架的?!泵状湔f道。
“為什么?因為你覺得吳韻對我的感情比我父親對我要純粹?”
“不,因為你跟吳韻吵架沒有意義?!泵状洳[起眼睛,“時至今日你對自己丈夫的一切還是都一無所知嗎?”
杜嫣然沉默了一下。
“我對吳韻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因為他最開始出現在林亦然病房里帶來的消息就不算很好,而且這個人給我的感覺充滿了敵意。我覺得吳韻并不是一個會跟我和林亦然成為好合作伙伴的對象?!?br/>
“你這么說未免有些……”
“事實證明我的第六感一貫是很準的。”米翠摩挲著咖啡杯,“當然,吳韻是你的丈夫,他對你的愛有目共睹,他不會傷害你。”
杜嫣然再次沉默。
“可是不意味著他不會傷害你身邊的人?!泵状湔f道,“或許正是從這一點,你能看清楚這個純粹的人背后的殘忍?!?br/>
杜嫣然微微張口,“吳韻他……”
“并不是所有純粹的人都是天使……”
吳韻的確算不上什么天使,盡管看上去文文弱弱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吳韻這個人其實繼承了吳晉的心狠手辣。
管家的事情很快就傳到吳韻的耳朵里了,他忍不住對林亦然這個烏鴉嘴產生懷疑,又不得不認真思考到底應該怎么處理這件事。
現在的問題說到底還是章承胤的問題,可是他跟章承胤之間虛假的父子關系是吳貞臨死前造的謠。吳韻對吳貞沒有多少好感,現在卻不得不站在吳貞的角度上去思考這些問題……章承胤想要做什么,吳貞又想要做什么?吳晉會怎么對待自己?而他應該跟誰尋求合作……去做些什么?
吳韻很快想通了吳貞的想法,吳貞跟章承胤之間未必是完全和諧的合作關系,章承胤手上肯定有什么把柄能夠在這么多年中控制吳貞,而吳貞臨死前對他的這些誣陷為的不一定是讓他死,更可能是準備加重章承胤跟吳晉之間的矛盾,順便再把他拉下泥潭。
吳韻越想越糾結,這么順著推理的確沒問題,但是最大的一個關鍵點在于,吳貞為什么這么恨他?他到底有什么地方讓自己的姑姑對他這么痛恨……
吳韻閉著眼睛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桌子,敲出一首琴曲的旋律。以及如果知道他親生父親到底是誰,是不是這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首先排除吳晉,其次排除章承胤,那么……吳韻回憶著自己素味蒙面的母親,忍不住笑出來,他連自己母親的身份都沒有很明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想到這里,吳韻難得想要約自己的哥哥吳莘出來吃個飯了。
但是吳韻沒想到的是,在飯館里等著他的人不僅僅有吳莘,林亦然同樣坐在飯館里好整以暇的等著他。
“你們兩個怎么在一起?”吳韻進門之后忍不住蹙眉。
“本來在一起談合作案的?!眳禽氛f道,“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剛好也在……”
“所以就死皮賴臉的過來吃飯了?”吳韻冷哼一聲,“你不是京都出了名的疼老婆嗎?怎么不回去陪你老婆一起吃晚飯?”
林亦然梗了一下,下一秒反問吳韻,“你不是跟杜嫣然新婚燕爾嗎?怎么放著這么好的機會不約她出來吃飯而是跟我們兩個老男人一起?”
吳韻正在思考怎么懟回去,在座唯一一個孤家寡人吳莘拍了桌子,“你們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吵架的?點菜。”
他們兩個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下,點了各自的菜。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情?”吳莘問道。
“問你點家事?!毖酝庵猓忠嗳辉谶@邊不合適。
林亦然倒是沒多少自覺性,他輕輕挑眉,“你們家的家事我知道的還蠻多的,想問什么?”
吳莘皺眉,吳韻氣的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我上次跟你說的怎么樣?你二叔果真找到章承胤在他身邊的臥底了吧?”林亦然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現在你二叔要對你存在的合理性進行重新評估了?!?br/>
吳莘有些茫然,不知道他們在講什么,吳韻神情莫測。
“你父親的遺體已經火化了,想要跟你做DNA鑒定是不太現實了?!绷忠嗳徽f著看看吳莘,“可你跟吳莘的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跟吳莘鑒定出兄弟關系似乎也不能說明你一定是吳家的孩子?!?br/>
“……”
“現在吳二叔對章承胤和你的關系持保留態(tài)度。如果不真的找到你親生父親的身份,恐怕會有大麻煩?!绷忠嗳徽f道。
“你們在說什么???阿韻不是我弟弟?”吳莘腦子轉了幾個彎沒能轉過來,最后得出結論的時候有些震驚。
“吳韻是你的弟弟,但是吳韻的父親未必跟你父親是同一個。”林亦然放下杯子,代替吳韻說出了當年他們母親出軌的事情。
“怎么可能?”吳莘從小不經常在家,對母親的感情比較寡淡。
“吳貞從小早就在我耳邊叨叨這些,當時我覺得或許是假的,但現在看二叔的態(tài)度,十有八九是真的?!眳琼嵳f。
吳莘沉默了。
“現在唯一能得到母親消息的人,或許就是你了?!眳琼嵳f道,“哥,你對她……還有多少的印象?”
吳莘搖了搖頭。他們母親離開的時候吳莘還很小,吳韻更小,吳莘那個時候已經在上學讀書了,吳二叔定的寄宿制學校,很少管吳家家里的事情。等到吳莘再次回家的時候,那個有些陌生的母親連影子都不見了……吳莘覺得自己這么多年來一直沒有結婚戀愛的原因跟這個女人有很大關系,因為母親的拋棄或者說離開,他很難對女性產生信任感。
“那么現在的問題是……”
吳韻打斷了林亦然的話,“現在沒有問題了。”
林亦然跟吳莘都疑惑的看著吳韻。
吳韻的表情很平靜,“這些事情我都能處理好,沒有她的消息就沒有吧,不妨礙我后面的計劃?!?br/>
吳莘垂下眼眸說了句抱歉,林亦然懷疑吳韻是不是為了讓吳莘不那么自責才說這些的。
但是這頓飯吃的還是主賓盡歡的,林亦然發(fā)現這家店的魚做的不錯,剛好米翠最近除了水產品似乎什么都不太喜歡,他訂了份紅燒魚回去。
“雖然這么說有些多管閑事,但是我還是覺得,林亦然你跟米小姐之間應該好好地均衡一下你們的關系?!眳琼嵲陲埡髮α忠嗳贿@么說。
“我們的關系?”林亦然有些好奇??釔垭娮訒?br/>
“我最近聽杜嫣然說,你跟米翠之間似乎出了點問題。”
“哦……”林亦然點頭,“不是什么大問題?!?br/>
“你不覺得你對自己妻子掌控欲有些過頭嗎?”吳韻問。
“有嗎?”林亦然皺起眉。
“你在心理上的控制欲遠比你在行為上的更為明顯……”吳韻說道,“在醫(yī)院見你跟米小姐的時候就有那種感覺了?!?br/>
“什么感覺?”
“她的情緒、生活乃至工作全都是圍繞著你展開的……”吳韻說道,“一個正常的女人不會做到這個地步,沒有你潛意識的控制她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br/>
“……”
“盡管我對杜嫣然的喜歡也有些偏執(zhí),但是我想跟林先生你說的是……”吳韻此刻仿佛還是那個多愁善感的藝術家,“心靈上的強占遠比現實中的拘束更讓人難以接受……你總不想,把那個女人逼瘋吧?”
林亦然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煙,也不吸,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煙塵飛走。這是他跟蘇卿誠學的,蘇卿誠跟他講一手煙害己,二手煙害人,但是殘留在衣服上的三手煙是很容易消散掉的……是一種無公害無污染的解壓方式。當時這話把林亦然聽樂了,但是現在林亦然對著這些飄散的煙塵,忍不住陷入了思考,他開始思考自己跟米翠之間的關系是否真的如別人講述的那么畸形。
蘇雨離開京都之前來找了米翠。
“你去取報告了嗎?”蘇雨問她。
“沒有,聽說已經出來了,我讓醫(yī)院郵寄回家了?!泵状湔f,“醫(yī)院那種地方太令人窒息了,去過一次不想去第二次?!?br/>
“怎么感覺你對醫(yī)院這么抗拒?”蘇雨忍不住笑,“小的時候打針打怕了嗎?”
米翠搖搖頭。她是因為幾個月前簽病危通知單簽多了產生了點陰影。
“你這幾天還好嗎?”米翠問。
“還好,昨天拿了體檢單,顯示沒有懷孕,一下子就輕松了?!碧K雨笑著。
“啊……那挺好的。”米翠說道。
“是呢,我不希望自己在沒有計劃的情況下迎來一個小生命?!碧K雨點頭。
“那你還要離開京都嗎?”米翠問。
“要走的?!碧K雨說,“最近這段時間我先生又在我家門口開始跪著了,但是我覺得……還是給彼此一點冷靜的時間吧?!?br/>
米翠點點頭。
“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狠心的女人?”蘇雨問她。
“沒有,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原則的女人?!泵状湔嬲\地說。而她發(fā)現自己,似乎在追逐林亦然的道路上慢慢失去了自己的原則……
“你跟林亦然也要好好的?!碧K雨說,“盡管林亦然是個比較復雜心思縝密的人,但是我覺得他對你的感情不作偽。你們之間需要溝通……”
“嗯,我知道?!泵状潼c點頭。
蘇雨想了想:“我覺得,你在他面前表現得太被動了?!?br/>
米翠沒有說話。
“從你們結婚的時候起,我就告訴過你……喜歡上林亦然并不是一件怎么樣好的事情。”蘇雨忍不住說,“你可以,試著少喜歡他一點,多愛自己一點嗎?”
“我挺愛自己的啊?!泵状湫α?,“你看我哪里對自己不好?”
“你在愛情上對自己不好。”蘇雨摸摸她的臉,“就這一點,足夠你痛苦好久?!?br/>
米翠不說話了。
“還記得你結婚之前托付給我的那個東西嗎?”蘇雨問。
米翠回想了起來,點點頭。
“在來之前,我把它郵寄給林亦然了。”
米翠張開了口。
“我不知道林亦然是怎么看待你們兩個人的感情的?!碧K雨說,“但我覺得你在這段感情里是一個弱者,應當受到應有的保護和尊重?!?br/>
“蘇雨?!?br/>
“你現在怪我也沒有用了?!碧K雨冷哼,“反正我馬上就要上飛機了,下次再見面,指不定是多少年后了。”
這事做的絕了……
擺在林亦然面前的是兩封信件……一封是米翠在醫(yī)院的體檢化驗單,一封是蘇雨寄來要求林亦然本人簽收的掛號信。
林亦然猶豫了一會,先打開了米翠的那封體檢單子,認真的看了一下檢查結果,然后體檢單子從他手上滑落。林亦然沉默的在座位上坐了好一陣子,心情復雜的撿起那封體檢報告,重新放回信封里,也沒有封好口,就這么放著……
然后他打開了蘇雨的那封掛號信,蘇雨的信件里面還有一個小信封,他先看完了蘇雨的留言,知道了這封信是他的妻子米翠小姐在結婚之前留給他的。跟蘇雨講等到他們感情破裂的一天把這封信交給他。
“親愛的林先生,
現在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但是撰寫這封信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嫁給你的,所以在這里以世界上最溫柔可愛的米小姐的身份跟你說這些話。
收到你的求婚請求的時候,其實我內心的喜悅要遠大于驚慌……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不正常的,是不對的。因為我知道你并不愛我,可是我卻因為自己過去對你的好感和喜愛,產生了各種難以言喻的隱晦的自私的占有欲。我對自己說,機會只有這一次,如果不同意的話,你們兩個人就沒有以后了。
林先生,其實我對你的過去并不是一無所知。盡管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七八年,但是我一直有默默留意你的動向,不過那些留意或許只是在財經雜志上的驚鴻一瞥,或許只是在別人口中多說了那么幾句。我的上司秦啟先生是聊你聊得最多的人……他很少夸獎別人,但是偶然幾次聽到他談起在京都的聲音,都是對你的贊揚。我想,他大概是很欣賞你的……
林先生,這些年來,你已經變成京都的大人物了,不再是學校里那個溫和陽光平易近人的男同學,變成了大家談之緘默的可怕的林先生。而我在這么多年來,似乎依舊沒有什么出息的在你生活的邊緣……我也沒有存下多少錢。你在京都碰到我的時候,甚至是我這輩子最落魄的時候,我應該用最好最完美的狀態(tài)出現在你面前的,結果卻邋邋遢遢的好像在你面前賣可憐一樣……
我想成為你身邊那個可以依靠的人,我知道你為我準備了很多的資產,真的很心動,可是那些都是你的。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雖然很少,但是也都是我的……
當你讀到這里的時候,不知道你會有什么樣的心情。因為我特意跟朋友叮囑過,這封信件要在我們感情破裂的時候轉交給你?;蛟S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分開了……
所以這封信交給你的意義其實只是,想讓還愛著你的我,提那個我說一句:林亦然,我愛你。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林亦然單手捂著眼睛,眼淚從指縫間滴落,他不知道這兩封信給他的到底是驚喜大一點還是驚嚇大一點……
一封信件里白紙黑字告訴他,他親愛的米小姐懷孕了,所以最近脾氣不太好。另一封信件里是那個小傻子一字一句的告訴他,她有多么的深愛他。
林亦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混蛋……
他拿上鑰匙出了門,詢問了米翠的位置之后驅車前往。
米翠這輩子最討厭的地方就是醫(yī)院了……但是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被命運推到這個地方,承受著自己不想再經歷的痛苦。
“林亦然,你看看我啊……”她哭著說。
心電監(jiān)護儀滴滴答答的想著,林亦然睡得像個孩子……討厭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