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麗她們公司的境況的確比我們好，活動結(jié)束時每人發(fā)了一瓶酒。她問我：“你要不要？”

    我笑笑，“你自己帶回去加糖喝吧?！?br/>
    我們交換電話，吳麗在公司電話下面寫上手機號碼，遞給我。

    道別后，我望著遠處泛黃的山坡，回味她早先說的話，呆了一會兒，突然拔腿往山腰上的停車場跑去。那段路很長，又是上坡，我在太陽底下跑得滿頭大汗，等我到那里，她正好把車開出來。

    她把車停在我面前，搖下車窗，“什么事？”

    我脫口而出，“你不要走！”這句很久以前就應(yīng)該說卻沒說的話，一直存在心里，此刻猝不及防地躥出來，讓我們兩個人一起怔住了。

    她摘下墨鏡，看了我一會兒，輕輕地說：“我要趕回去?！?br/>
    “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她搖頭。

    “那就不要走，”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感到眼淚在里面像雨云一樣凝集，“我不許你走。聽見沒有？”

    她清了清嗓子，“上車說吧。”

    “不，你下來，”我強硬地說：“你給我下來?！?br/>
    她打開車門出來，站在我面前。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她問：“你想怎么樣？”

    “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我執(zhí)拗地重復(fù)著，“那個時候，我就不要你走的?！眲偛排苌掀聲r，我的心里想起了好多話，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真的和她面對面，翻來覆去卻只是這一句。

    她臉色嚴肅起來，“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

    她審視著我的臉，我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苦笑著搖搖頭，“阿文，你不要孩子氣了?！?br/>
    “我沒有孩子氣，誰說我孩子氣？”我怒氣沖沖地瞪著她，一面用力咬著下嘴唇，“我們其實根本就不應(yīng)該分手的！”

    她抬起頭越過我看著遠處的山，過了好久才把眼神拉回來，好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終于，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既然覺得我們不應(yīng)該分手，那你為什么不多給我一點時間？”這個時候，我看見她的眼睛里有一種積郁許久、受了傷的憤怒，像閃電一樣灼著我的心，“其實……只要……只要幾個月就夠了呀……”

    “我怎么知道？！我給過你機會的呀，那天你給我打電話，我不是說我想你嗎？你叫我自己保重，是你叫我自己保重的呀！”

    “那你怎么不想一想，我干嗎要給你打電話？那天我一直都在擔心，上班也心不在焉，生怕溫州萬一也出事情你怎么辦，做了一整天思想斗爭，還是忍不住給你打電話。阿文，你從前說過我個子高，所以反應(yīng)遲鈍，你忘了嗎？你既然知道，你，你，你為什么就不等等我呢？”

    一陣涼風吹來，驀然刮下一滴眼淚，“你讓我那么傷心，”我沖著她嚷嚷，“還來怪我？你怎么好意思？”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可你知道，你讓我多傷心嗎？那次我下定決心去找你，心里想，隨便你怎么罵我，要我怎么樣都認了，可就是沒想到你已經(jīng)……海燕還告訴我你們要結(jié)婚，這種味道，你倒是自己去嘗嘗看？”

    我抓住她的袖管，“我不是……”話卻說不下去了。事情到這里，好像已經(jīng)分不出誰對誰錯。就像一幅畫，左一道右一道顏色飛上去，越描越黑，再也看不出底色。

    許久，她扳開我的手，“對不起。我這個人不會說話，也不喜歡什么事情都掛在嘴上，所以比較吃虧，也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自己知道。不過，有一點我一直弄不懂，我有了你之后，心里就裝不下其他人，你總是不相信我，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我以為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可是，你自己卻跟我分手就……你讓我怎么相信你呢？我雖然不太聰明，可也不是傻瓜，只要你等一等，稍微等一等啊……”

    她的眼淚一個勁往下流，流進嘴里，咸咸的、澀澀的。我去車里拿紙巾給她，她不要，把眼淚都擦在襯衣袖子上，左邊擦濕了擦右邊。

    等她把眼淚差不多擦干，她也平靜下來，柔和地說：“我說你小孩子氣，是因為我覺得有時候，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得到了又覺得不好。所以，以前的就算了吧，我送你下去。”

    “你覺得我朝三暮四，對不對？”

    她默默地、久久地看著我，那種目光讓我徹底絕望。很多決定在剎那間做出，做完就沒有回頭的余地，也不應(yīng)該回頭，只好往前看。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一定是對的。

    回到家，差不多筋疲力盡。海燕正在看一部很老的電影片，我把吳麗的名片放到桌上的名片盒里。

    吃飯時，我問她：“有個地方叫巴黎，什么地方？”

    她看看我，“度假勝地?！?br/>
    “在哪里？”

    “想去嗎？”

    “我不是想去，只是想告訴你，下一次同人家說我們要去度蜜月，起碼挑個我知道的地方，我可以替你把話編圓，免得穿幫?！?br/>
    她轉(zhuǎn)過頭來，我趁她發(fā)問之前說：“我今天碰到吳麗了。她們公司組織活動，正好和我們在一個地方?！蔽野褏躯惖拿媒o她看。

    “這么巧？”

    “嗯?！?br/>
    她不說話了。

    那頓飯吃得**肅穆。我收碗的時候，海燕指著那張名片，“這個，你覺得有必要留著嗎？”

    我們對視了一會，我微笑一下，把名片拿過來，慢慢地撕掉，“我覺得沒有?！比缓蟀阉槠舆M垃圾袋，又把垃圾袋扎起來。

    晚上，海燕已經(jīng)睡著，半醒之間，我忽然想起好久以前想了一晚沒想明白的問題：吳麗的手機號碼是多少？今天她寫給我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又忘記了。我對數(shù)字、尤其電話號碼的記憶能力很差，不寫下來根本記不住。最后四個數(shù)字是“3629”？不對，是“6294”？好像也不對，“6239”應(yīng)該差不多了吧？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把我越弄越清醒，搞不好又要一夜無眠。

    我輕輕下床，踮著腳走到客廳里，小心地解開角落里的那個垃圾袋，在一堆菜葉、剩飯、臟紙巾、塑料袋和可樂罐當中尋找那張名片的碎片。不是余情未了，只是，只是我想看看我自己記的對不對。

    “阿文，你在干什么？”

    我的手猛然一抖，回過頭，海燕正站在門前看著我，她的臉色在日光燈下白得可怕。

    “我，我在找一張**……昨天去超市買的那瓶、那瓶酒有幾塊錢的廠商退款，我突然想起來……”

    她默默地點點頭，“啊，是這樣。明天再找吧，我?guī)湍阋黄鹫摇！彼孟窈芟嘈盼业脑挕?br/>
    “好?！蔽衣犜挼馗胤块g去?；叵肫饎偛诺氖拢X得不可思議，而日光燈下的兩個人都面目可憎、行為猥瑣。愛情，真的能讓人淪落？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海燕說她去公司了。我去廚房做早飯，發(fā)現(xiàn)那個垃圾袋已經(jīng)被扔掉了。那天是星期日，她們公司也并沒有忙到要加班的程度，我心里明白，她只是為了避免和我見面。晚上六點多鐘，我剛把飯做好，她開門進來，把一包香煙放在桌上，“給你?！?br/>
    我拿起來看看，對她笑了笑，把香煙放進口袋，“謝謝你?！蔽覜]有告訴她，其實，上次去檢查時，醫(yī)生叫我以后不要在吸香，列出很多種建議少吃最好不吃的食品。

    以后幾個周末，海燕沒來找我，我也沒去找她。我們心照不宣地保持距離，連打電話也客氣了幾分。我們的感情好像被放在了秋千架上，一下一下地在風里晃蕩，越晃越高，隨時可能會飛出去。兩個人一起膽戰(zhàn)心驚地看著，卻不知該怎么辦。

    九月份一個星期六早上，十一點多，海燕突然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告訴我一個觸目驚心的消息：她那家公司為了節(jié)省開支，決定關(guān)閉溫州分公司，大約百分之四十的員工有機會轉(zhuǎn)去另一家分公司，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就地解散。海燕的整個部門，包括主管，都屬于那百分之六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13年夏天，由于經(jīng)濟衰退，在高科技行業(yè)找一份工作比登天還難。而難上加難的是，需要在一定的時期內(nèi)找到工作，否則，海燕在公司的身份就會過期，她如果不想“黑”掉，就要在限期之內(nèi)離開公司，而那個“限期”，是可以扳著手指數(shù)完的。有工作的時候，人稱“高科技精英”；一旦丟了飯碗，就立刻成為超市打折架子上的罐頭。

    當生存都成為問題，沒人去顧及晃悠在秋千架上的感情了。我們拿出各自的通訊簿，把認識的所有有工作的人不論親疏不分種族列成一張表，準備一個一個去聯(lián)絡(luò)。那張表極其詳盡，一切我們能想到的社會關(guān)系統(tǒng)統(tǒng)包含在內(nèi)。海燕甚至問：“陸豐以前不是有好多追求者嗎？”我想了想，說：“算了，這種人情，一旦欠下來，你叫他怎么還？”

    我的手指一頁頁翻過她的通訊錄，快翻完的時候，停在了一個名字上。我看看她，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把吳麗加到表格最后一欄。她的公司有一個部門；而她，說過把我們當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