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氣得直差拿銀子砸過去了,忽覺袖角一緊,轉頭見是雪猴拉他,心知有異,便隨著雪猴出了車馬行。雪猴在人前只作是方啟的寵物樣子,待到了僻靜地方,這才手舞足蹈地一番比劃。方啟看了,試探道:“你是說背我回去,不用雇車了?”雪猴點頭。
方啟一副難為情的樣子,道:“這多不好意思,你那主人不但救了我,還又是留我做客又是送東西的,完了我再將他的靈寵拐了去,那也忒不仗義了。”雪猴急得跳腳,卻不知方小少爺心里早笑開了花,又費了好大一番手腳大表忠心來著。方啟咬著牙,咧著嘴,臉上好不為難,眼見小猴子急得快撞墻了,這才“半推半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一人一猴定下計議,索性就在城里買了些日用物什,又問了襄陽府的大致方向,便即出城而去,不走大路,專挑那荒郊野徑,雪猴跟著苦叟修行日久,足力雄健,也不怕走錯路程,大不了繞個圈子找準方向再走,只當是春游玩耍去了。如此玩玩走走,想吃東西便打個野味攏些柴禾隨便烤了,或是遇到城鎮(zhèn)便進去買些吃食,想休息時,一人一猴便打坐入定,各自修行,兼且恢復體力。
渾渾噩噩間也不知走了多少時日,這一天到了大洪山地界,眼見天色不早,雪猴找了個溶洞權做宿處,跟著便去四圍逡巡一圈,這是獸類的天性,并不因它是精怪而改變。方啟看著遠方瞑煙四合,暮色蒼茫,歸巢的倦鳥于樹枝之上低翔徘徊,心里忽然來了興致,催動第二元神化做金光大手,漫空去撈鳥雀玩。正攆得那些受驚的鳥兒四散飛逃的時候,第二元神忽有所感,就見天際一道藍色劍光帶起尖銳的破空之聲朝自己這邊飛來。他心下一悚,第二元神金光消匿,便即失了蹤跡,而自己則輕手輕腳地朝溶洞深處走去。
那藍色劍光到得近前,圍著金光消失的地方轉了好幾圈,終無所得,當即劍光一轉,飛向大洪山深處。方啟第二元神功法玄奇,法力未復卻已有諸多妙用,匿行潛蹤便是其中之一,他透過第二元神看得清楚,那藍色劍光上站著個中年道士,生得五短三粗,滿臉兇悍之色,未找著金光時,嘴巴開合不休,顯不是什么好話。
待那道士罵罵咧咧地飛遠,方啟也是個憊懶性子,當下催起第二元神便即尾隨而去。他倒不是自不量力想教訓那道士,而是那道士見了金光便即趕來,不知是存的什么心思,他尾隨過去也不過是一時好奇,想探個究竟罷了。其實他自己卻不知道,他仗著第二元神能藏匿行蹤不令那道士發(fā)現的本事,心里未嘗沒有存著就算不能教訓教訓那道士出言不遜,也要好生戲弄戲弄他的想法。
劍光迅速,半個時辰后在一處和尚廟外落下,那廟建在半山腰,名作濟恩寺,正是這大洪山中眾多叢林廟宇中的一座。那道士也不通傳,逕自入寺,見寺內正開筵席,一個坐在上首俗家員外打扮的年輕人笑道:“建權道長回來地正好,快請入席吧。”建權道人嘿地一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一個與他長得七八分相像的道人旁邊,也不客氣,拿起筷子便即悶頭吃喝。
那與他相像的道人名喚建炳,乃是他的孿生兄弟,見狀張嘴欲問,建權道人打個眼色,建炳會意,轉而給他介紹旁邊兩位不認識的儒生。這寺廟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一個和尚也沒有,席上吃喝的,席下聽用的,道士,儒生,員外,商賈,竟還有一個衙役,就是沒一個光腦袋的。不一會酒足飯飽,眾人說了幾句沒營養(yǎng)的廢話便即散去,建炳建權自回自家的宿處。
方啟看得無聊,便想回去,轉而又想反正已經跟了來,回去也是無聊,不如再去聽聽那兩道士的墻角。他剛剛踏上修行道,對修行道上的什么事情都覺好奇,看出那兩個道士似是有什么秘密事情,索性便一并聽了去。
建炳道人一進門,屁股都沒坐穩(wěn),便低聲問他兄弟:“怎么樣,那小兒回來沒有?”建權道人搖頭,建炳又道:“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須得想個法子。”建權甕聲道:“能有什么法子?那小兒現下被苦老兒弄了去,不等下去難不成還能打上苦老兒的門去?你我什么斤兩,不用我多說吧。”建炳嘿嘿一笑,道:“我這不是心急嘛,香主召集我們過來,說是有大事吩咐,鬼知道什么時候就得動身,可不能讓這眼看要到嘴邊的肥肉給溜了。”
建權道:“急,我比你還急,急有個屁用?對了,那老不要臉呢?”建炳“切”地一訕:“那老東西自打跟了咱們,三天兩頭地墮在屁股后面要學道法,我實在煩了,就隨手傳了兩個小法術,將他打發(fā)到枯木嶺去了,省得看著心煩?!苯嗟溃骸皷|西他給你沒有?”建炳道:“沒有,老東西精的很,不知將那東西藏哪去了,要不是留著他還有用,我都快忍不住要用強逼他交出來了?!苯鄵u頭道:“先不忙,開頭的時候沒用強去搶,現下說這些已經晚了,再說了,大頭在那小的身上,不要因小失大?!苯ū剖莻€沒主意的,凡事以建權為主,建權既已定下,他便不再多說。
建權又道:“至動那老兒是個大嘴巴,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他即能將這消息露給咱們,就有可能會說于其他人,須得乘早讓他閉嘴,這樣,你明日約上松風師徒,去玉龍坳走一趟,想個法子把他……”說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建炳笑道:“前次沒機會動手,這一次我定叫他在劫難逃?!倍擞嬜h停當,閉口不言,自去休息不提。
方啟的第二元神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全沒想到自己一番胡鬧竟然引出了這么檔巧之又巧的事來。他便是再少不更事,現下也已聽得明白,這二個賊道口中的“小兒”“老不要臉”說的正是自己和舅舅尹道彥,而自己郎舅二人身無長物,能被修道人覬覦的,無非就是那化為陰陽二珠的混沌元胎和有定神功用的家傳玉佩。這兩個賊道人定是從至動口中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便去引了舅舅尹道彥找母親要回了半邊玉佩,自己的活寶舅舅是個什么德行,方啟最清楚不過,一生癡迷修仙問道,年過五十仍是孑然一身,那兩個賊道只消稍稍露些口風,他必定巴巴地送上門去。只是二賊道顯然也沒想到,自己舅舅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將半邊玉佩事先藏匿,二賊道不傳道法,他便不肯拿出來。也幸而他留了個心眼,若不然現下會落得個什么下場,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二賊道心懷鬼胎,只得先安撫住他,再日日到家中查探,顯是聽玉動說苦叟只是留客,自己遲早會回來,只待自己一返回,便能抓個正著。也幸而今日一番胡鬧,才得誤打誤撞將兩個賊道的盤算聽了個底掉,所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機緣際會,各有來因,正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