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一定要去?”童簡鸞再次問容玖。
“相信我?!比菥琳f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帶了些許晦澀,嗓子像被灌辣椒水一樣,總歸不怎么好聽。
“好。”童簡鸞站在御案后,定定的看著容玖,“那你記住,一定要回來,我在這里等你。”
容玖沒有開口回應(yīng)他,而是跪下來,行君臣之禮,然后告別。
撥軍備糧草,開拔,帝君是十里長亭陣前贈酒踐行。
“祝我牧大將軍旗開得勝,揚(yáng)我國威!”
“臣必當(dāng)使君得償所愿,入住四海!”化身牧野的容玖將酒一碗飲盡,揚(yáng)手摔碗,聲音清脆。
身后將士皆如是,氣勢恢宏。
那時候已經(jīng)到了秋日,山長水闊,云淡天高。
艷陽高照,卻不燥人。
一日日等待,在等待中,童簡鸞的心漸漸變得安靜起來,時光流逝在他身上已經(jīng)留不下任何痕跡,只是眼中原本有的光彩,已經(jīng)沉淀為幽深不見底,愈發(fā)的有天子氣度。
及至秋風(fēng)生渭水,落葉滿長安之時,前線傳來消息,西蜀殘余潰不成軍,南疆王俯首稱臣,我軍全勝,牧野將軍深入敵軍腹?fàn)I,斬草除根。
那之前雖然忙碌,容玖還是會和童簡鸞書信來往,中間有一段時間道自己要深入南疆,傳遞信息不方便,那之后果然有一段時間沒有書信送往帝京。
童簡鸞那段時間眼睛突突的跳,夜里做夢,總是夢見一些奇怪的場面,一場大火燒的漫天通紅,好像一直要從太古燒到時間盡頭,而其中有一句話反反復(fù)復(fù)的出現(xiàn),近乎成為童簡鸞的夢魘。
“蘧蘧未必都非夢,了了方知不落空。”
那段時間童簡鸞的睡眠質(zhì)量差的很,他便索性不睡覺了,總歸體質(zhì)特殊,睡不睡覺都無所謂。和容玖每次浪過之后會陪對方一起睡覺,但身邊的枕頭空了之后,好像睡覺也變得不是那么必不可少。
于是他半夜時常睜著眼睛看窗外,從夜幕深沉看到晨光熹微,然后去御書房處理政務(wù)。
一個人如果不需要睡覺,他就會忽然出現(xiàn)一大部分時間無所事事。而容玖恰好是這樣一個人,于是他分出大部分時間思想念容玖。
沈良弼傳來好消息,他夫人懷孕了,童簡鸞嫉妒非常,大筆一揮送了點禮。沈良弼那幾日卻沒有喜氣洋洋的樣子,而是帶了點陰郁,童簡鸞私下里問了緣故,原來是李懷素給他塞了一個通房,說懷孕期間讓通房伺候他。
童簡鸞取笑他,說坐享齊人之福怎么還在這里怨聲載道。沈良弼當(dāng)時臉上抽了幾下,言道:“她從宮中出來之后就總是將自己放低姿態(tài),我本想著自己與她是一個水平線的,只是她不這么想??傆X自己是再嫁之人,不干凈,讓我也不要只看她一個人?!?br/>
話說到最后,隱隱有無奈之色,還有沉痛。
那一段往事說起來也是容玖作孽,童簡鸞卻不可能怪他,天底下他最不想怪的人就是容玖。將自己推上皇位究竟死了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無辜,誰也數(shù)不清,也不想去數(shù)。緣與孽早就如蛛絲一般纏繞不清,再去想這些,無非是讓人讓己都不開懷。
“那你就多讓著她點吧,原則上的事情,從心所欲?!蓖嘂[只能拍拍臣子的肩膀,“總會有想明白的一天。再嫁怎么了,你喜歡她,她喜歡你,你們一顆真心換取了另一顆真心,那就是平等的。”
沈良弼顯然沒想到身為一國之君的童簡鸞會說出這樣的話,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詫異。
童簡鸞笑笑,“天底下人出生了就是平等的,只是后期賦予的東西差別不同,以至于人和人之間的差距變得越來越大,比如出身,比如教育……”
沈良弼的表情已經(jīng)有些裂了,顯然他并不明白童簡鸞,甚至也不理解,只是從一個臣子的角度去順從君王的話。童簡鸞看到他的神情,忽然失去的說話的欲-望,那一刻他分外的思念容玖。
他想起來自己說任何事情容玖都一副了然的神態(tài),他雖然是這個時代出生的人,卻有著迥異于這個時代的想法,這使得自己和他能夠交流暢通無阻。
那一刻,他感到孤獨,一種游離于時代之外,無法融入的孤獨。
這種孤獨不僅將伴隨他現(xiàn)在,也將跟著他一同走到未來。因為他的過去包含著未來,他的未來摻和著過去,無法作為一個純粹的時代人而存在。
開春的時候二郎們拔營而歸,帶頭的卻不是容玖,而是他的副將,扶著一具棺木回來。
天下縞素。
“牧將軍被人出賣,繞進(jìn)了敵人設(shè)下的圈套,被逼上了懸崖。浴血奮戰(zhàn),始終不降,戰(zhàn)至力竭,寧死不屈,臣等去的遲了,只剩下將軍的尸骨……”副將泣不成聲,單膝跪地,“請陛下責(zé)罰?!?br/>
童簡鸞面色如霜,聞言從旁邊侍衛(wèi)那邊抽-出一把劍,架在那人脖子上,怒目而視,聲音冷似鐵:“你以為朕不敢殺你嗎?!”
“陛下息怒!”在場所有人齊齊跪下。
“叛徒呢?”童簡鸞雙目赤紅。
“自盡了?!备睂㈩^更低了。
童簡鸞將劍一把扔了,想要靠近棺木,卻又不敢。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fēng)雨。千秋萬古,鶯兒燕子俱黃土。
原來誰都是要入黃土。
他抬步,卻失了重心,踉蹌了一下,侍從急忙扶著他,被他一把推開,顫顫巍巍的摸向那具棺木。
童簡鸞眼前一陣又一陣黑,像是無窮無盡的墨水鋪陳在眼前,讓他在太陽底下都不能視物,他努力的閉眼睜眼,發(fā)現(xiàn)還是世界還是那副被墨水渲染的樣子。
“回宮?!彼淅涞馈?br/>
靈堂很快架設(shè)起來,盡管宮中現(xiàn)在人手不夠,但整個帝京人還是很多的,沈良弼仿佛萬能,不論吩咐什么,都能很快上手。
童簡鸞站在靈堂的棺木前,不管誰前來,都會跪下來,然后勸說一句“陛下節(jié)哀順變”。
看啊,貴為天子,也沒有辦法事事順心,連心愛的人都保不住。
童簡鸞到現(xiàn)在都沒有辦法相信容玖死了,大白小白依偎在一塊,并不上前。他從白天站到晚上,讓所有人都滾了。
夜幕星垂,微風(fēng)拂過,吹起白色帷幕。
童簡鸞手放在棺木周圍,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手指上蹭到一點血跡,已經(jīng)干了,他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想了一會兒后,朝著二白招手。
小白不肯過來,大概是鼻子太靈了,對于死人的味道也就憎恨起來。
“過來?!蓖嘂[沉下臉。
小白不情不愿的一步一步蹭過來,大白護(hù)犢子,朝著童簡鸞兇狠的齜牙咧嘴,童簡鸞抄起旁邊的一塊靈位,朝著大白指了指,眼神兇狠。
大白一下子慫了。
小白御使烏龜*挪到了童簡鸞腳下,瑟縮著脖子,全身發(fā)抖,大概是怕童簡鸞逼它吃死人肉吧。
“你不是老喜歡他了么。”童簡鸞諷刺道。
“嗚嗚。”小白哼唧了兩聲。
童簡鸞喊人拿起子來,然后又讓人離開。
他開始撬棺材。
武藝高強(qiáng)加工具在手,棺材很快被撬開,說不出難聞的氣味溢出來,把小白熏了個四腳朝天,躺在地上裝死,童簡鸞面不改色的看著那具尸體。
這具尸體曾經(jīng)和他躺一張床,曾經(jīng)和他摟摟抱抱,現(xiàn)在躺在這里,死的不能再死。
可這真的是容玖嗎?
童簡鸞輕輕踢了踢小白,用帕子捂住口鼻,聲音顯得有些悶:“起來,來看看這是不是他?!?br/>
小白嗚咽,童簡鸞索性俯身把它拿起來放在自己肩上,然后跳進(jìn)了棺材里。
尸體的身形是容玖的身形,因為從懸崖上跳下去,臉變得面部全非,衣服上全是血污,看得出死前狀況實在凄慘。
童簡鸞面不改色的脫開尸體的衣服,找了幾處查看,就連肩膀上的那個他從前一直都沒有問出來究竟是什么的胎記都在。
他仍舊不死心,小白拼命的搖頭,爪子把童簡鸞的衣服都抓破了。童簡鸞伸手把頭顱往一邊撥,看到尸體的發(fā)根,眼睛由方才的波瀾不驚,變得有些光芒。
小白終于忍不住,直接從童簡鸞的肩上跳下來,拔足奪命狂奔,在院子的角落吐的眼帶淚水,爪子都軟了。
童簡鸞一手支在棺材板上,從里面跳出來,不緊不慢的往外走,看到小白的模樣,嗤笑一聲:“出息!”
他想到自己那時候在城外站也站不穩(wěn)的樣子,自嘲似得吐出一句:“我也沒什么出息。”
翌日,童簡鸞讓人把這具尸體火化,朝堂之上看不出情緒,一切和從前好像沒有什么兩樣。
到底誰會是內(nèi)應(yīng)呢?童簡鸞看著底下的臣子,第一次發(fā)現(xiàn),其實他們聽自己的,只不過是一種慣性。如果在容玖和自己之間選一個主子,他們或許會選容玖而不是自己。
這或許也是為什么事事都在容玖的算計中吧,說打仗就打仗,說走就走,說死就死,說離開就離開,一點沒有把那句話放在心上。
既然你用金蟬脫殼,那我勢必要來一招請君入甕了。
童簡鸞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荷花池子,將骨灰盒中的骨灰傾倒進(jìn)去,引來一群魚,以為有人投食,童簡鸞將那骨灰盒摔在地上,響聲把那群魚又給嚇跑了。
烏云密布,雷聲震耳欲聾,豆大的雨滴說來就來,童簡鸞在池塘前一動不動,把這場雨從頭到尾淋了一遍,全身濕透。云錦這時候趕到,急忙把他勸進(jìn)屋里去,童簡鸞垂頭擺手,讓她下去。
云錦嘆了一口氣,替他掩好門,然后離開。
童簡鸞走到另一邊,打開窗戶跳了出去,躍至屋頂,跟在了云錦后邊。
大雨很好的將一切痕跡洗去,雷聲和雨聲阻礙了人的視聽,使得這一場追逐變得輕易起來。
云錦進(jìn)了何保保的院子,兩人在屋里呆了一會兒,何保保送云錦出來,童簡鸞遙遙看著這一幕,眼中有些了然。
何保保披上斗笠,拿著腰牌出宮。
童簡鸞沒有跟上前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寢宮,皺眉深思。
雨勢到半夜也沒有減弱,童簡鸞寢宮里點著燈,窗紙上映出他的身影,從外邊看,他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里。
有人在窗外倒吊,看著窗里的一切。
童簡鸞聽著雨滴的鳴奏,從那嘈雜的交響中聽出了穩(wěn)衡不變的“滴、滴、滴”的滴答聲,就在窗邊,但他沒有打草驚蛇。
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變-態(tài)。
隔了沒幾天,童簡鸞宣布要立皇后,讓禮部準(zhǔn)備,各大臣、各世家選出差不多的,把畫像交上來,他要一個一個篩選。
這簡直是一枚炸彈投到了平靜的湖面,顯然誰也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要立后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