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雙手捧著一把紙卷，畢恭畢敬，非常激動。與沈歡一齊走在出宮的路上，時不時臉顯笑容，都把沈歡晾在了一邊。

    沈歡無比郁悶與疑惑，此時所謂的“官家問對”已經(jīng)結(jié)束，兩人退了出來，正走在回去的路上。此次問對，從一開始到結(jié)束都透露出一股詭異的氣氛，進宮之前歐陽修所告之的情況里，官家并不是很滿意他的作為，也不打算升官，可如今看來，這番推測都錯了——他現(xiàn)在可是官家親口封賜的天章閣侍制！有些人，一生為官，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也不過是混到這個頭銜榮耀致仕而已！

    如此榮耀唾手可得，反倒讓謹慎的沈歡有了危機之感，想不明白，本想詢問一下歐陽修這個老油條，哪想到對方自得到官家賜字之后，一腦子的激動，什么都不理了，都快走到宮門口，依然沒和他說一句話，只會喃喃念叨。

    “實在不成只能去請教司馬光了?！鄙驓g心里的一跟弦沒有落下，總不能心安。

    “子賢啊……”到了宮門口快要轉(zhuǎn)彎的時候，歐陽修終于從激動中回轉(zhuǎn)過來，喊了一聲沈歡，令他如聞仙音。

    “永叔先生！”沈歡強顏一笑，“晚輩有些問題想問個明白?！?br/>
    “哦？”歐陽修半瞇著眼睛，快步幾下，轉(zhuǎn)了個彎，終于看不見宮門了，這才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著沈歡，“子賢可是在為天章閣一事疑惑呢？”

    “正是，還請永叔先生教教晚輩！”沈歡心里苦笑，看來歐陽修也知道自己為此事?lián)模敃r面對官家時，他也有過詢問的目光，但是歐陽修出聲支持官家地決定，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歐陽修嘆了口氣：“官家好手段呀！”

    “??！”沈歡吃了一驚，難不成真有問題？

    “不必太過擔心！”歐陽修微微一笑。“之前老夫提議升你為直史官，官家以拔苗助長的理由給拒絕了。剛才封你為天章閣侍制，老夫一開始還真吃了一驚，以為官家反悔了，后來仔細一想，卻覺得其中大有深意呀！”

    沈歡知道歐陽修又在為自己灌輸官場技巧了。不由耳朵豎了起來，目不轉(zhuǎn)睛，仔細聆聽。

    “也許在別人眼中，天章閣侍制比直史館還要有前途，因為侍制上去就是直學士，一個學士的名頭，在外人眼里。是文人的驕傲。怎么也比一些大官職要榮耀得多。其實不然，直史館是館責，需要負責的事務很多，上去就是修起居注、知制誥，再上去就是參政之位了；而天章閣侍制雖也榮耀，卻只是頭銜而已，做不得什么事，況且也只是侍制而已，要達到學士或者榮升他閣。則不是易事了！所以說，官家給了你榮耀，卻因為此責較小，別人也不會因為你年紀輕有太多的閑言碎語，比升為直史館的風險要小多了。一方面又讓你……”

    歐陽修沒有說下去了。沈歡經(jīng)過點醒，卻明白后面是什么話。無非是官家施恩罷了，恩威并施，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在官家手中，是帝王心術(shù)，一手制衡之術(shù)，玩得得心應手，難怪歐陽修會說“官家好手段”了！

    一理通百理通，想到這里，沈歡一下子又想起官家為歐陽修地《五代史記》題字的用意來，當時是要賞賜歐陽修，官家想不出好的主意來，是穎王提議題字之舉，當時官家沉吟了一下，想來應該是在計較得失吧。本來私人撰寫史書，是朝廷忌諱的事，之前官家不知出于何種考慮，決定不追究歐陽修的責任，如今又給題字，更是給了歐陽修一個保護的“圣旨”，有此皇帝題字在手，何人敢追究什么！

    也許穎王是一時沖動，或者也起了保護歐陽修地用意，還能看出是出于真心；至于官家的的本意，想必心中已經(jīng)謀算好幾番了吧，歐陽修是參政大臣，濮議時又站在他一邊，應該與韓琦一樣是他的心腹大臣，此舉想來也是為了讓歐陽修寬心更好地為自己辦事?？纯礆W陽修得到題字后這路上的表現(xiàn)就知道他真的成功了。連幾個字都算計，這就是所謂的帝王心術(shù)？沈歡心里不禁不寒而栗，真是有點可怕地官場呀！奈何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如何，他都已經(jīng)身在其中，再也不能擺脫了，只能順應這些規(guī)矩吧。

    “子賢，這官場有很多東西你還要好好學習！”歐陽修拍拍沈歡地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你如今已然身在館閣了，雖然還在三司做著事，好好努力吧，再有功勞，官家想必也會調(diào)你出三司了！”

    沈歡只能點點頭受教，三司對別人來說，也許因為油水多是個肥差，但對于他來說，卻煩惱得緊，每天面對一大堆帳目與瑣事，總是件頭痛的事，因此也一心調(diào)離出去，再說也因為油水多，關(guān)注的人多，一旦不小心，也容易落馬，這個政治風險他可不愿意消受！這也是此次積極面對官家問對的因素之一吧。

    一老一小就這樣一個討教一個教導走完了這段路程。

    沈歡此刻還不知道，在他又高升的當兒，遠在千里之外的人也在談起了他的事物，而且還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王安石等人。幾年不見，丁憂地王安石更顯得落魄了，依然是不修邊幅，雖不至于蓬頭垢面，卻也一副邋遢的模樣。所謂無官一身輕，他此時不是什么官，但是依然操勞，特別是講業(yè)授徒一事，更是興趣盎然。

    憑著他的名氣與多年的威望，就是江寧官府的人，也不敢不尊敬于他，知府之人，時不時還來閑談一番。仁宗駕崩，他不久就上表致仕了，不過他交游廣闊，朝廷一直有人舉薦，因此當今官家倒也是想起用他，詔了好幾次，都給他拒絕了，使朝廷老大沒有面子。不過也因為這樣，他地名氣就更大了，不少人都千里迢迢到江寧請教學問。

    今天眼光明媚，王安石閑來無事，又招呼眾人聚在一起開始講學了。其中有他地兩個兒子，還有兩個弟弟。這兩個弟弟雖然如今也成家立業(yè)，不過自小就是由王安石教授功課，加上他一直領(lǐng)先于他們，因此如今大家一同丁憂無事，相互聚在一起討論學問也很是正常。在小廳里，王安石一身青衫，精神矍爍，長須飄飄，配上幾十年大名的名氣，倒是威嚴得緊。

    他手旁地桌上放著一卷冊子，定睛一看，要是沈歡在這里的話，他一定會叫起來：“《數(shù)學總則》！”

    王安石把書拿了起來，拍了拍，掃了眾人一眼，沉聲道：“今日我等來講一講這本《數(shù)學總則》吧。這是京城韓子華送過來的，據(jù)說朝廷已經(jīng)下令各州官府從明年起核算之帳目皆以其中數(shù)字為準了，這是朝廷詔令，因此過得幾年，也許會成為官場定例，因此不得不熟悉。此書如今只是朝廷官府通行而已，還沒有通用各家書院?！?br/>
    王輕笑一聲：“父親，這書是什么人編撰出來的么，竟然勞動朝廷以詔令頒行的地步？”

    王安石的兩個弟弟與另外一個兒子也一臉關(guān)注的模樣，想必對這個問題也很是感興趣。另外，雖然說是授徒，不過聽眾更多是弟弟與兒子，像今天，外室弟子學生也只有一個人在場——一個看上去比王要大上一兩歲的年輕人，一身布衣，白灰相間，身材高大，顯得極其健壯，不過文人打扮，卻也有一份儒雅。

    “介夫，你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么？”王安石看到這個學生一臉平靜，不由好奇地問。

    “介夫”笑了笑，道：“先生才名天下皆知，先生都覺得此書應該學習，想來也有過人之處，至于著者，想必也不是等閑了！”

    王安石呵呵笑了起來，這個學生，他滿意極了，不僅有才華，還有見識，比其他只會吟詩作對的文人要高上幾籌。說到這個學生，他們見面的前后，還真有意思。這個學生不是自己登門拜訪的，而是由他王安石派人去請來的，只因為聽說他的才華而已，一見之下，倒起了收徒的意思。此人才來江寧幾個月而已，倒是勤奮向?qū)W，因為還沒有功名，時間充裕，這段時間來得很是積極，與王府諸人也算相熟了。

    “鄭介夫就是鄭介夫！”王安石搖了搖頭，繼續(xù)笑著，這個鄭俠，還是這般有意思。

    鄭俠？若是沈歡在這里，一定會認為歷史給他開了個玩笑，這個王安石最反骨的學生，怎么會提前與王安石相遇了呢？他們的相會，將來還會有那么有意思的事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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