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自得知二兒同中進士，五味雜陳，老淚縱橫，心中默道：“娘子，兒子高中進士，我此生不能如你所愿，兒子終不負你我?！比槟镆嗍歉吲d落淚，又泣又訴。蘇成早已喊得人盡皆知。一時又有結(jié)識新友前來道賀，忙了一陣。

    平靜過后，忙書信兩封，一封寫與娘子，一封寫與張方平。又去相國寺大殿拜謝菩薩保佑?；貋碛值攘艘粋€時辰，方見兒子歸來。

    蘇軾蘇轍一進門便在父親面前跪下，道：“稟告父親大人，孩兒金榜題名?！?br/>
    蘇洵泣道：“好好，我兒快起。今日你我父子三人好生慶祝一番。”

    乳娘與蘇成早已做得了滿滿一桌子菜，備了好酒。

    蘇洵命乳娘與蘇成亦落了座，親自斟滿酒，拿著酒杯道：“今日無主仆，在座均為家人。余洵今日有話一吐為快。先以此杯祝賀軾兒轍兒金榜題名?！?br/>
    說罷，與家人碰杯同飲。蘇成又添滿了酒。

    蘇洵接道：“余自幼才學(xué)遜于兄長，連番幾次應(yīng)舉，皆不中，心灰意冷游于四方。卻心有不甘，難以釋懷。汝母親深知我，余二十七時一言點醒我，遂用心求學(xué)，榜樣于兒女。世事難料，滄海桑田。余育有三雙兒女，三個因病而逝，一個含冤而死。余有心而力不足。長嘆于天。余與汝母親心中悲戚，夜夜難眠，無盡蒼涼。尤汝母親甚苦。只得寄望于汝。所喜，今日，如愿以償。雖余今生一事無成又有何妨？我兒光耀門楣，他日為官，為國之棟梁，憂社稷蒼生，為百姓所愛戴。余死而無憾?！?br/>
    說至此，無有不落淚者。蘇洵舉起酒杯，道：“此杯酒，敬于汝母親。軾兒轍兒，汝往西南方跪下，向母親報喜。”

    蘇軾蘇轍依言朝故土方向跪下。蘇軾望著空中明月道：“母親，孩兒遠在千里，心念母親。共此明月，以酒盡心。一年有余，母親安好？孩兒夢中時常有你，皆是關(guān)懷之情。孩兒日益長大，母親卻見蒼老。如今孩兒與弟同中進士，母親教誨之言仍猶在耳。母親一生，為孩兒費盡心思。孩兒只愿母親身體安康，他日以盡孝道?！?br/>
    蘇轍道：“母親，孩兒未曾負你所望。為孩兒高興吧。母親還望保重身體，我們一家人很快會團聚。”

    蘇軾蘇轍拜了禮，方起來。蘇軾見父親依然落淚不止，道：“父親，今日大喜，父親該高興才是。孩兒敬父親一杯酒，謝父親多年不辭辛勞，教誨于我?！?br/>
    蘇洵聽言，抹了淚，笑道：“今日不知為何，總想落淚。我兒說的是，今日該高興才是。”說著將酒一飲而盡。

    蘇軾蘇轍又敬了乳娘及蘇成幾杯酒，二人說什么不肯受，硬是笑著灌了下去。一家人足足酒盡盤空，方散了昏昏睡去。

    次日，商議著謝師之事。蘇軾思道，想必剛發(fā)榜，歐陽修府門庭若市，此番前去，必不得重見。足足等了半個月，方?jīng)Q定前去謁見。蘇洵不聞此事，只由著二人去。

    蘇成備了馬車，送二人至歐陽府門口。蘇軾一看，歐陽府門緊閉，門外無人影。蘇軾笑道：“弟弟，你可知為何？”

    蘇轍道：“想必求見著甚多，閉門不見。”

    蘇軾搖搖頭，笑道：“掩人耳目矣?！?br/>
    蘇轍不解：“何意？”

    蘇軾笑道：“進可攻，退可守。”蘇轍這才明白。

    蘇軾大步走至門前，用力叩門。

    一時，一人探出頭來。道：“何事？”

    蘇軾道：“煩請稟告歐陽學(xué)士，眉山蘇軾求見。”

    此人道：“主子不在府中，改日再來?！闭f著，就要閉門。

    蘇軾忙攔住，笑道：“是學(xué)士親請我來，怎說不在？”

    此人又再三打量了蘇軾蘇轍一番，道：“稍后片刻?！闭f罷，關(guān)門而去。

    蘇轍道：“哥哥，學(xué)士真在府中？”

    蘇軾笑道：“放心。若真沒在，大可不必關(guān)門?！?br/>
    一盞茶功夫，府門再次打開。那名仆人道：“學(xué)士有請二位。二人笑著大步入內(nèi)。走至中途，一人迎上行禮道：“二位有禮了。小的是府中管家，奉主子命迎二位至?xí)肯刃杏貌瑁髯与S后就到。”

    蘇軾聽罷，知是上次對父親不敬之人，笑道：“吾聽聞府中犬吠于耳，今日怎未放出？”

    管家不解，道：“想是公子記錯了，府中并未養(yǎng)狗?！?br/>
    蘇轍只在偷笑不語。

    二人來至?xí)浚ь^看匾額題為“醉翁齋”，蘇軾會心一笑，知是源自學(xué)士當(dāng)年貶黜至滁州作而來。二人落了座，蘇軾環(huán)顧四周，架閣之上皆是書。東面窗前是一大桌，上文房四寶極其考究。西面窗下設(shè)一琴桌，上有一琴，似是年代已久。另琴前設(shè)有棋局。

    蘇軾心中自是仰慕，恨不能前去翻看都為何書，又恐失了禮，管家親奉了茶，蘇軾品了一口，清香中略有微苦，后味甘甜，回味無窮，知是好茶。

    此時，只見一人緩步而進，身著便服，步態(tài)穩(wěn)健，又觀其相貌，臉頰瘦削，天庭飽滿，精神矍鑠，時一手撫須，一手置于身后。蘇軾度其氣度，知是歐陽修。忙起身側(cè)在一旁道：“學(xué)生眉山蘇軾特前來謁見恩師?！碧K轍亦起身拜見。

    來者正是歐陽修。一眼見了蘇軾，心中嘆道：后生可畏，未料得竟年少至此。又面目俊朗，儀度非凡。更是喜歡。至蘇軾一步之遙笑道：“不必拘禮。實不相瞞，余已等候多日了。子瞻，此茶如何？”

    蘇軾笑道：“此茶香氣四溢，茶色清亮，初品澀中帶苦，置喉中淡淡甘甜，余香滿口。確是好茶。”

    歐陽修坐下，又示意二人落座，笑道：“汝可知茶名？”

    蘇軾笑道：“學(xué)生未品過如此好茶，怎知其名。望恩師賜教。”

    歐陽修道：“此茶便是武夷巖茶晚甘侯?！?br/>
    蘇軾聽罷，點頭道：“原是此茶。學(xué)生只在記載中見其名，今日方有幸見尊容。”

    歐陽修道：“今日此茶，特為汝備。想汝心情亦如此茶，十年寒窗，金榜題名，先苦后甜?！?br/>
    蘇軾笑道：“恩師所言甚是。多謝恩師一番心意。我能中第，全仰仗恩師?！?br/>
    歐陽修笑道：“子瞻所作之文，甚得我心。說來慚愧，當(dāng)日恐為曾鞏所作，為避嫌方列為第二?！?br/>
    蘇軾道：“恩師不必介懷。能為學(xué)士賞識，我已是三生有幸?！?br/>
    歐陽修道：“只是還有一事，余求教于汝。”

    蘇軾道：“學(xué)生不敢。恩師說便是?！?br/>
    歐陽修捻著胡須道：“皋陶與堯帝“三殺”、“三不殺”之典出自何處？”

    蘇轍聞舊事重提，不免一身冷汗。

    蘇軾道：“出自注?！?br/>
    蘇轍聽聞，不知哥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膽戰(zhàn)心驚，從旁直使眼色。蘇軾只不理。

    歐陽修思道，不記得有此典，又忙命管家取過書來查看，未見有此。遂道：“非在此。子瞻可是記誤矣？”

    蘇軾笑道：“吾想當(dāng)然爾?！?br/>
    歐陽修道：“何意？”

    蘇軾笑道：“中記載，曹操滅袁紹，將袁紹子袁熙夫人賜于曹丕?？兹诼牬耸?，面見曹操言：周武王伐紂，滅了商國，將紂寵妃妲己賞予周公。曹操言未有此事?？兹谠唬航袢罩掠^之，意其如此。堯、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br/>
    歐陽修聽罷，大笑不止。蘇轍亦是難忍，笑出聲來。

    歐陽修道：“子瞻真可謂善讀書亦善用書。余不及矣?！?br/>
    蘇軾道：“恩師見笑。實在是學(xué)生一時張冠李戴，只得以此言搪塞?！?br/>
    蘇轍在一旁道：“學(xué)士還請恕罪?！叭龤⑷粴ⅰ敝涔食鲎灾芄⒎菆虻?。父親已在家中多番訓(xùn)斥，實屬學(xué)藝不佳所制。”

    歐陽修笑道：“這又何妨？余不與怪罪?；厝シA告汝父，子瞻之才有此誤亦不足怪?！?br/>
    蘇軾聞言至父親，遂道：“此言恩師或可直告于父親。實不相瞞，家父去年初到京都之時，曾來拜見，卻被拒之門外?！?br/>
    歐陽修聽此言，思慮半響道：“可是持有張方平書信之人？”

    蘇軾點頭。歐陽修惋嘆道：“余記得那日管家稟報，言有一眉州人士手持張方平書信，自作主打發(fā)而去，以報私仇。余知此事，訓(xùn)斥管家，吾與張方平雖政見略有不和，卻并無私人恩怨。想追回又不知所住何處，只得作罷。不想今日有緣化解此番心事。”

    蘇軾笑道：“學(xué)士為人，自是有目共睹。家父只怨無緣得見?！?br/>
    歐陽修叫過管家來，道：“明日持我拜帖親請?zhí)K軾家父來府中一敘。切忌，負荊請罪以求寬恕罪過?！?br/>
    管家只得喏喏應(yīng)著，仍退至一旁。

    蘇軾見叨擾多時，起身拜別恩師。歐陽修親送至府門，依依話別。約明日再相見。至蘇軾蘇轍上了馬車，歐陽修方回管家回府。心中思慮，道：“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惫芗衣犙?，更不可小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