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來了？”

    “既然已經(jīng)來了？何不出來見見？”

    單憑這蒼老的聲音，威懾力就已經(jīng)勝過世間所有的殺人利器，它不僅能穿透你的身軀，更能穿透你的神魂。

    齊英兒竟忘記了呼吸，他的心臟越跳越烈，越跳越痛。他該走出去嗎？可他的腿已經(jīng)沒有知覺了，就像化成了水一樣。

    蒼老的聲音：“閣下別來無恙啊?！?br/>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你早就知道我會來?！?br/>
    是凌全非！

    他怎么會在這里？齊英兒稍稍側(cè)身，他的心臟還在猛跳，他真怕那個蒼老的人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看到凌全非模糊地身影，他知道那一定是凌全非。因為他剛聽過這個聲音，剛見過那把死亡的金龍浮雕劍，在月光下，那把劍的殺意越來越重。

    ——他怎么會在這里？莫非他也是尋著笛聲來的？

    ——莫非他是來救我的？

    不知為何，齊英兒看到這熟悉的身影時，心跳居然慢慢輕了下來，他慢慢感受到了雙腿，并沒有化成水，只是麻木了，像木頭一樣。

    月光照不到那個蒼老的人，他永遠(yuǎn)都嵌在黑暗里，但他的聲音卻能穿透黑暗。

    “真沒想到你還能活著，昨晚你如果沒有逃，也許此刻就躺在木棺里了?！?br/>
    凌全非笑道：“只可惜。”

    蒼老的聲音：“可惜什么？”

    凌全非道：“我并不喜歡睡棺材，棺材板兒太硬，睡著不舒服。”

    那蒼老的人笑了，他的笑聲簡直比此時的月光更寒，更慘，更淡?！爸豢上А！?br/>
    凌全非道：“可惜什么？”

    蒼老的聲音：“只可惜你今晚連棺材板兒也沒得睡了?！?br/>
    凌全非道：“那我睡哪？”

    蒼老的聲音：“就睡在這兒！”

    凌全非冷笑道：“這里全是雪，雖然挺軟和，但我也不想被凍著啊?！?br/>
    蒼老的聲音：“不用擔(dān)心，死人是沒有感覺的！”

    話音未消，黑暗中一道寒光閃出。

    是劍光！是誰的劍？

    是早前與那蒼老的人一起站在黑暗中的黑衣人！

    又是一道亮光！

    這道光是從凌全非身上閃出的，兩把劍相擊的聲音清脆而尖銳。

    黑衣人跳開數(shù)丈，凌全非的劍已在手，劍發(fā)寒光，劍尖被染紅了，被血染紅了。

    血滴在雪上，變成了紅雪。

    蒼老的聲音：“好，好劍法。只曉得浮生公子輕功獨步天下，沒想到就連用劍也如此犀利！”

    凌全非沒有說話，他甚至都沒有聽到那人說的話。因為眼前的這個黑衣人并不好對付，他也不敢分心，否則今晚就真的要睡在這雪地里了。

    齊英兒才一旁看得出神，原來那把劍這么厲害，他甚至都沒有看清剛才發(fā)生了什么，并不是因為胃太黑了，而是因為太快了，快到只是一道光。

    齊英兒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凌全非臉，這張臉不僅慘白，而且沒有表情。這張臉每一寸肌膚都是一種表情，是恐懼，是震驚，是自信，是專注，千萬種表情集在一張臉上，也就成了沒有表情。

    凌全非舉著劍，指著黑衣人，那人穿著夜行衣，就像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凌全非蒼白的衣袖上也被染紅了，被他自己的血。

    黑衣人剝離了黑暗，朝后空翻，用力蹬著一棵樹，借力沖了出去，黑影和白光。

    凌全非仍站著不動，像一個木頭，劍鋒逼近，凌全非忽然像一支羽毛一樣飄起來了。黑衣人連刺十劍出去，可每一次劍都離凌全非身子幾寸距離的時候，就會刺空。

    黑衣人的出劍快，出劍也狠，每一劍也都是致命的，可惜他找錯了對手。

    他的對手是凌全非。天下誰人不知凌全非的輕功武林第一，他是一百年來武林中第一位能練成“羽翼借風(fēng)”和“踩云踏宵”兩招輕功絕技的人，一個可怕的奇才。

    看似這黑衣人的輕功也是不弱，一個騰空身起，身子居然高過了凌全非。凌全非也是大吃一驚，因為這個人的輕功或許和自己旗鼓相當(dāng)，劍又是如此快準(zhǔn)狠，著實是一個難對付的腳色。

    黑衣人凌空一擊，仿佛整個人化成一個錐子，無堅不摧，直朝著凌全非頭頂百會死穴刺去。

    間不容發(fā)間，凌全非好像突然消失，不見了蹤影，再一看，他已在黑衣人上方，這就是輕功“踩云踏宵”。世間怎么會有人能在凌空當(dāng)中飛速移身？凌全非就能做到。

    黑衣人感到背后一陣殺風(fēng)，凌空轉(zhuǎn)身，數(shù)枚“鉆心釘”。

    凌全非隨人在當(dāng)空，但那些釘子只穿透了空氣。一縷殘影，凌全非又已在黑衣人下面。不容黑衣人反應(yīng)，凌全非就一劍掃過，斬斷了黑衣人左臂，但這一掃，手感卻有異樣。

    黑衣人踉蹌落地，跳開數(shù)丈，隱沒于黑暗中，黑暗中只有劍的寒光閃閃。

    那蒼老的人忽然笑道：“好劍法，好輕功?！?br/>
    凌全非道：“奇怪。”

    蒼老的聲音：“奇怪什么？”

    凌全非道：“他的手很奇怪。”

    雪地上那只斷臂躺著這地方并沒有流出血，雪也沒有變成紅雪，只是一截干癟的衣袖。

    蒼老的人笑道：“哪里奇怪，你確實斬斷了他的胳膊，只不過他那只胳膊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jīng)斷了?！?br/>
    凌全非道：“那就更奇怪了。”

    蒼老的聲音：“哦？”

    凌全非道：“我想我認(rèn)識他，但他怎么會是你的人呢？怎么會是萬軍幫的人呢？”

    蒼老的聲音：“這么說，你也知道我是誰了？”

    凌全非道：“我這人的耳朵比野兔還要敏銳，你的聲音一出口，無論故意作成什么樣子，我都能聽得出來你是誰?！?br/>
    蒼老的聲音突然變得不顯蒼老，反而洪亮，一個人巨大的身影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在慘淡的月光下，凌全非看見了這個人的臉，但他并不吃驚，因為他早已知道他是誰了。

    吃驚的是齊英兒，就算他腦袋讓人打出窟窿也不會想到眼前的居然是他。

    一個九尺多高的巨漢站在那里，這人赫然就是羅武生！

    那個潛伏在黑暗中的黑衣人也慢慢走了出來，慢慢摘下了黑色面巾，他就是墨城！

    齊英兒已經(jīng)無法出聲，他實在想不通為什么是這兩個人，為什么是他們殺了韋四章？

    凌全非也想不通為什么是他們，他雖未面露疑惑，但心里也是不覺一驚。

    唯一知道為什么的人，只有那兩個人自己。

    羅武生笑著，笑聲那么沉悶，臉卻已經(jīng)皺成一團(tuán)。

    在一旁站著的墨城，眼里閃爍著殺光，他內(nèi)心里的火，像是要把眼前的凌全非焚燒的尸骨無存。

    羅武生道：“驚訝嗎？”

    凌全非并沒有否認(rèn)。

    羅武生道：“那個躲在樹后面的小耗子你也該出來了吧？”

    齊英兒一怔，小耗子說的不是自己還能是誰，他剛才真的就像只嚇破膽的小耗子。此刻他卻不能不硬著頭皮走出去。

    齊英兒的腿還在抖，他扶著樹慢慢站起來，慢慢移了出去。他見過這個羅武生，當(dāng)時還有力氣握住自己的劍，而現(xiàn)在看到這張猙獰的笑臉，卻流了一身的冷汗。

    這個巨漢此時顯得更高，更駭人。他那猙獰的笑容，像只兇殘的野獸。他那雙眼，就是惡魔的眼睛。

    齊英兒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一抬頭看，就會坐到地上，他在發(fā)抖，不停地發(fā)抖。

    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這只溫暖的手，正義的手，可以給自己無限自信的手，一只支撐自己全身的手。

    凌全非微笑的看著他，在蒼白的月光下，在這張蒼白的臉上，此時的笑容是那么溫暖。

    凌全非道：“不用怕?！?br/>
    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可蘊(yùn)含著無窮的力量，齊英兒忽然就像一只干癟的皮球又充滿了氣。他握緊了劍，把漆黑的劍柄，蒼白的劍鞘的劍。

    這把劍此時就是他的力量。

    羅武生道：“不怕？為何不怕？”

    凌全非道：“為何要怕？”

    羅武生道：“你覺得你能打得贏我？”

    凌全非淡淡笑著，他確實沒有把握打贏他，更何況他還有另外一個棘手的對手——墨城。

    墨城依然死盯著凌全非，盯著他手中的劍，他那斷臂雖然不是被凌全非砍掉的，而且那只胳膊已經(jīng)沒了，但他卻感到奇癢奇痛，那只本不可能有感覺的胳膊，那只斷掉的胳膊。

    “能！”

    羅武生怔住了神，墨城依然死盯著凌全非，凌全非沒有張口，那句“能”是站在凌全非旁邊的齊英兒說的。

    凌全非笑得更開心了。

    羅武生也笑了，笑道很做作?！澳愕念^就像一只蘋果，我一手就能把它捏碎！”

    齊英兒知道他不是在吹虛，他體型巨大，手更是大得出奇，他一只手卻是可以捏住自己整個頭。

    凌全非道：“可惜他的頭不是蘋果?！?br/>
    羅武生道：“那么你的頭呢？”

    凌全非道：“我的頭比石頭還硬，怕你的手捏不動?！?br/>
    羅武生道：“再硬的頭我也要了?！?br/>
    凌全非道：“你想要我的頭？”

    羅武生笑道：“就像韋四章的頭一樣?！?br/>
    凌全非的眉頭一緊，他忘不了自己兄弟的死，他忘不了那昨晚安靜躺在床上的兄弟，一個無頭的兄弟。他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韋四章死的人，他悲憤，他難過，他沖了出去，他從沒見過如此殘忍的殺人手段，砍掉頭，又砍掉了手。尸體的周圍已經(jīng)爬滿了老鼠，他驅(qū)走老鼠，他的胃在翻滾，但他不能吐，這是他兄弟，他只能哭，可流淚又有什么用？

    一個黑影掠出門外，原來兇手還沒有走！

    凌全非也追了過去，他的輕功絕不輸給任何人，可他這次卻沒能追上那個黑衣人，因為自己的淚，因為受到的打擊，因為胃里得翻滾，心中的悲憤。

    羅武生道：“怎么？打算給我嗎？”

    凌全非道：“不好。”

    羅武生笑道：“為何不好？你要是同意我就讓你沒有痛苦。”

    凌全非道：“我把頭給你，自己就死了?！?br/>
    這當(dāng)然是廢話，但是這句話中又含了多少譏諷的意思。在凌全非眼里，羅武生簡直是個傻子。

    羅武生也不在意，對一個將死之人，何必在意？

    羅武生道：“那么我就來取你的頭?！?br/>
    說著，羅武生不知從哪里抄起一把鬼頭大刀像凌全非砍來，他那巨大的身軀巨大的手，這把大刀在他手里卻像把劍一樣秀小。

    但這把刀的威力卻不小，尤其在他手里，刀未到，風(fēng)先到，把凌全非額前吹下來的頭發(fā)都吹散開來。

    凌全非并沒有接下這一刀，他深知這把刀的威力，自己若是硬生生接下，就算劍不斷，自己的手骨也怕會震裂了。

    刀風(fēng)！有風(fēng)就好！凌全非使出“羽翼借風(fēng)”，躲過了一刀。但羅武生不容凌全非反應(yīng)，又是橫斬一刀，這一刀沒有風(fēng)！

    一道寒光！

    羅武生巨大的身體居然輕盈的往后跳出兩丈開外。

    羅武生怒道：“他娘的，沒想到你小小年紀(jì)居然就會暗算偷襲！”

    那道寒光正是齊英兒的劍，那漆黑的劍柄，銀亮的劍身，在月亮灑下的寒光下一閃一閃。

    齊英兒冷冷道：“你這么大的人都會使陰招，為何我不能？”

    羅武生道：“哦？”

    齊英兒道：“韋四爺?shù)墓Ψ蚪^不在你之下，為何他死的那么安靜？屋內(nèi)只有血，而桌椅凳子卻擺放的實在整齊，根本沒有搏斗的痕跡。他顯然到死都沒有醒過來，要不是被你們下了*，死的可就是他了?！饼R英兒的目光如冰錐刺向站在一旁的墨城。

    羅武生笑道：“你小子還真聰明，說的沒錯！‘火*云’韋四章的斷雷掌和烈火腿剛烈兇猛至極，我也不是他的對手。但你怎么知道是墨城殺的不是我殺的呢？”

    齊英兒道：“因為他斷了一條胳膊，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人恐怕最嫉恨四肢健全的人吧。他斬下了被迷暈的韋四章的兩只手，一來是封住他的斷雷掌，即便他醒了，自己也有把握贏他。二來，就是他看不慣四肢健全的人！”

    羅武生看了看墨城，墨城眼里的火燒得更旺，來自地獄的魔火。

    羅武生笑道：“你小小年紀(jì)居然那么聰明，看來留你不得！”

    羅武生還沒說完，墨城就已經(jīng)沖了出去，像一把射出的箭，原本面色冷靜的他此時卻惱羞成怒地大吼道：“我要殺了你！”

    話還沒說完墨城就已在齊英兒面前，齊英兒得瞳孔急縮，卻是沒反應(yīng)過來。

    “噹”的一聲，凌全非的劍橫在了齊英兒面前，擋住了墨城的那一劍。

    凌全非嘆道：“你實在不該把他惹惱?！?br/>
    齊英兒冷冷道：“他已經(jīng)輸了?！?br/>
    “哦？”

    “他的心亂了，亂了就會輸，輸了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