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梓年,你怎么這么笨,這么簡單的試卷都考不好,我不會簽字的,如果讓別人知道我有一個考八十分的兒子,你讓我怎么在大家面前抬起頭來?”
“葉梓年,你怎么不跟你姐姐學(xué)學(xué)呢?你姐姐中考完了,幾個校長都來搶著讓她進自己學(xué)校,她哪一年哪一個學(xué)期不是全年級第一名?你給我考的是什么成績?八十五分?我真懷疑當初在醫(yī)院里是不是抱錯了!”
“葉梓年,你每天到底在學(xué)校里干什么?怪不得成績一直上不去,原來總是跟小姑娘搞不清楚,這放在過去叫什么?這叫作風(fēng)不正,是要進監(jiān)獄的!”
“葉梓年,我們對你已經(jīng)失望了,你以后不用告訴我們成績了!”
葉梓年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眼皮跳個不停,雙手攥得緊緊的,映在眼底最后一幕就是母親的撇頭而去和父親的沉默不語,緊接著他的身體猛然打了一個激靈,緊閉的雙眼倏地睜開。
望著漆黑的屋頂,葉梓年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他好像又回到了他那不堪的青春期,母親無止境的指責(zé)和父親失望的眼神壓得他透不過起來,可是他永遠無法爭辯,因為他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對高智商夫妻在生出一個高智商女兒之后會生下他這么一個笨拙的兒子。
從小他就在別人的奉承中懵懂地明白了,他的父母有多了不起,一個是受人尊敬的世界聞名鋼琴家,一個是年輕有為的大學(xué)生化學(xué)院教授,他的姐姐從小就是眾人皆知的天才兒童,七歲直接跳讀五年級,甚至還學(xué)有余力將鋼琴考到了七級的地步。
他是被所有人都期待著的孩子。從他開始牙牙學(xué)語,母親和父親就滿含欣喜地教他念古詩,背兒歌,聽英語童話,但是當他三歲了才磕磕絆絆背出《靜夜思》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了父親和母親對他的不耐煩與敷衍。
年幼的他很怕嚴厲的父母,也不想辜負他們的期待,他開始拼了命的學(xué)習(xí),他希望能用一百分的試卷告訴父母,自己沒有讓他們失望。但是伴隨著一張張滿分試卷的,是父母的不在意與呵斥,你姐姐在你這個年紀早就能夠用英語寫小作文了,你姐姐在你這個年紀就能做出五年級的數(shù)學(xué)試卷了,你姐姐……
每當這個時候,葉梓年只能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他有對了不起的父母和一個了不起的姐姐,他確實是這個家里的恥辱,甚至連家里來了客人他都只能一個人躲在臥室里,不能出去,因為他的父母擔心客人會問起他的成績。
他很羨慕他的姐姐,因為他希望自己也能和她一樣,自信驕傲地回答客人的每一個問題,在別人贊揚的目光中彈奏鋼琴,朗誦英文詩歌。
伴隨著年齡的成長,學(xué)業(yè)對于他的壓力也越來越大,也許有些人真的不適合讀書,當他發(fā)現(xiàn)無論自己怎么認真聽課,課后努力做習(xí)題,自己也只能在班里拿到中上的成績之后,他就在整個家里更沒有存在感了。
不能出聲,出聲會讓母親不耐煩;不能多吃飯,因為多吃飯會讓母親嘲諷他除了吃什么都不會;他也不能跟小伙伴出去玩,因為父親會告訴他,出去玩會耽誤學(xué)習(xí)的時間……
在家里,他是沒有存在感的人;在學(xué)校,他是長得漂亮,但是根本不愿意講話的奇怪學(xué)生,他覺得哪里都不需要自己,也不明白他的出生到底有什么意義——直到,有一天,一個長相普通的中年人在放學(xué)路上攔住了他。
“同學(xué),你想當明星嗎?”
“不,不想?!贝┲蚀蟮男7琅f在一堆學(xué)生里閃閃發(fā)光的葉梓年遲鈍地搖搖頭,明星大概就是母親嘴里輕蔑地成為戲子的人吧。
“但是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你哦?!睖睾偷闹心耆诵Φ溃澳悴蝗ギ斆餍翘上Я?,感覺你就是應(yīng)該在娛樂圈里才能發(fā)揮出你的才能?!?br/>
我的才能……嗎?葉梓年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才能,但是中年人那一句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他打動了他。既然家里和學(xué)校沒有人喜歡他,那也許換一個環(huán)境就有人喜歡他了呢?
還在念高二的葉梓年與那個中年人簽了約,在父母的震驚眼神中收拾了行李,搬到經(jīng)紀公司開始系統(tǒng)地學(xué)習(xí)唱歌跳舞和演戲,然后悄無聲息地在一年后出道,一炮而紅。
葉梓年靠在枕頭上,回想著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好像并沒有特別讓他快樂的事情。也許是從小被壓抑的關(guān)系,他的脾氣一直很好,不會拒絕別人,所以哪怕在爆紅的那幾年里,他也沒有所謂的耍大牌,但是世事就是如此無常,大家不會因為某一個明星耍大牌而憤然抗議,要求他退圈,卻會因為喜歡的明星有了孩子覺得自己受到了蒙騙,集體上書經(jīng)紀公司讓他滾出娛樂圈。
只有高中畢業(yè)證書的他其他什么也不會,又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等著他撫養(yǎng)。頭兩年,他真是焦頭爛額,每天不僅要計算著存款的余額,還要防止森森餓了哭了不舒服了,每天都睡不好。后來等森森大了一點,他的生活才開始慢慢步回正軌,接一點配角的戲,這樣又有收入又能照顧森森。
他人生的前面十八年是為父母活的,然后是粉絲,再然后是森森,可是他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次,為自己快樂過一次。
葉梓年翻了個身,自嘲地笑笑,覺得自己今天莫名其妙地有些多愁善感。以前那么多年還不是這么過來了,現(xiàn)在倒矯情起來了,還是早點睡覺,明天還要陪森森去買書呢。
“爸爸。”突然緊閉的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門縫里,怯生生地又叫了一句,“爸爸,你睡了嗎?”
“森森,你怎么了?”葉梓年急忙翻起身,打開床頭燈,把還穿著小熊睡衣的葉森森抱到自己被窩里,親昵地揉揉他的腦袋,“是不是做噩夢了?”小孩子做噩夢被驚到是常有的事兒。
葉森森不點頭也不搖頭,靠在葉梓年溫暖的懷抱里,并不想說話的樣子。等到葉梓年催促地又問了兩聲,才開口道,“爸爸,我是不是特別不好?”
葉梓年一下就急了,“誰說你不好?”他擔心有人私下里對葉森森說了什么。
葉森森的口頭語言表達能力比同年齡的孩子好了許多,邏輯思維也很嚴密,他認真地說道,“今天爺爺奶奶來了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很像爺爺奶奶,我討厭他們的性格,可是我卻像他們,我覺得我很差勁?!?br/>
“森森,你想多了,你哪里像他們了?”葉梓年并不覺得自己兒子像他的父母,忍不住安慰道,“你是很乖的孩子,讓爸爸省了好多心?!?br/>
葉森森趴在葉梓年的胸口,掰著手指頭數(shù)給他聽,“我看不起比我笨的孩子,這點像奶奶,我對任何人的事情都不關(guān)心,只關(guān)心自己的事情,這點跟爺爺很像,我看他們的時候覺得他們對你很壞,可是別人看我肯定也覺得我很壞。”
一個人最難看清楚的就是自己身上的缺點,葉梓年很驚訝葉森森能夠從他父母身上聯(lián)想到自己,但是也很欣慰他有改變的想法,立即趁熱打鐵地說道,“那怎么辦?森森要改掉缺點嗎?”
葉森森不情不愿地點點頭,表情像是在吞咽他最討厭的苦瓜,“我盡量吧?!彼膊淮_定自己行不行,只能努力。
“那明天我送你去幼兒園后,你找小朋友一起玩可以嗎?不能一個人待在旁邊拼模型或者看書?!逼鋵嵢~森森在幼兒園阿姨眼中是個奇怪又很乖的孩子,奇怪是因為他基本上不跟同齡孩子交流,但是他又很省心,不會惹事,只要塞給他一本書或者拼圖模型,他一個人可以玩一天。
幼兒園阿姨曾經(jīng)因為這個擔心他會得自閉癥,專門找葉梓年談過,在知道葉森森的特殊情況后也并沒有釋然,反而多次勸葉森森跟小朋友一起玩,不過到現(xiàn)在為止成效不大。
“我會不喜歡,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葉森森頗為苦惱地靠著爸爸的胸口,雙手撒嬌地繞著葉梓年的脖子,“要不然,我明天不去幼兒園了吧?”
“這樣不行,就像爸爸要上班一樣,你也要每天上幼兒園?!比~梓年雖然是個沒什么威嚴的爸爸,不過還是會試圖跟孩子講道理。
“可是你也不是每天都上班?。 比~森森有理有據(jù)地反駁道,“你跟別的爸爸不一樣,所以我也跟別的孩子不一樣?!?br/>
兒子說得好有道理,葉梓年居然被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把他的小身體按進被窩里,強硬地說道,“沒有道理可講,不行就是不行?!迸紶?,他也可以是個不講道理的爸爸吧?
葉森森不開心地嘟著嘴,“你們大人都不講道理,總是這個樣子,很討厭?!?br/>
葉梓年理虧,不敢說什么,剛想關(guān)上燈準備陪兒子睡覺就看見沒有關(guān)機的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的微信。他拿過來一看,來自于路明池的——他們參加節(jié)目后就加了對方的微信。
“喂,森森?!?br/>
本來睡得好好的森森不耐煩地抬起頭,“又怎么了?”
“你明天要不要去博物館看看?”葉梓年笑著揮了揮手機,“跟路小胖一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