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英在去飯廳的一路上，顯得興致高昂。講話根本停不下來，諸筱和徐淑蘭插不進話，也就偶爾接幾句。

    入秋后的夜晚，在山坳里，尤其能感受到?jīng)鲆?。偶然風(fēng)過，寒意都能吹透肌膚深入骨髓。幸而飯廳也不太遠，離著公寓樓不遠處一座燈火輝煌的建筑就是了。雖然兩座建筑直線距離也就百來米，路卻修的彎彎繞繞，設(shè)計師太過刻意的想要把建筑融合在環(huán)境里，讓諸筱幾次都有想踩上草坪直往前去的沖動。

    “到了到了！”一腳踏上樓梯，李云英的表情像是百米沖刺完，簡直要歡呼起來：“筱筱，就是這里了，要記住。你住的這幾天，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八點半，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晚上五點半到七點半是早中晚的就餐時間。吃喝都免費，護工也是和我們一起就餐的?！?br/>
    “嗯，知道了，李阿姨?！敝T筱聽著點點頭。

    “哦，還有，這里雖然是雙人豪華公寓樓，但是安養(yǎng)院的行政辦公室和衛(wèi)生所都在這棟樓里。你明天有空和你媽一起來，給你辦張房卡副卡，那你進出就更方便了。你有了卡，焦悅更不好說你什么了?！崩钤朴⒃捳Z不停。

    “諸筱就過了周末，幾天而已，不用那么麻煩?！毙焓缣m說道。

    “要的！要不焦悅不知道又要整出什么事情來。整個院就她不嫌事多！”李云英馬上反駁，皺著眉頭大聲說著。

    三人進了大廳，走樓梯上了二樓，敞開式的就餐大廳就在眼前，裝修簡潔，燈光柔和，和宜家餐廳一樣的自助式餐品柜臺上東西餐飲玲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整個餐廳諸筱預(yù)估能容納不下五六百人同時就餐，但是現(xiàn)在入住的老人明顯沒到這個數(shù)字，所以整個大廳就顯得有些空曠。李云英想是餓急了，拉著諸筱和徐淑蘭兩人就直奔自助餐品區(qū)。

    第一個柜臺都是面包類。諸筱拿起塑料餐盤，又取了一個瓷碟，準備裝幾個羊角面包，卻被李云英制止住了。

    “木頭兒子，吃這些玩意干嘛用！”李云英叫道，拉著諸筱直奔海鮮柜臺，拿起里面兩碟清蒸海鱸魚就往諸筱盤子里放。“要吃這個，這個有營養(yǎng)?！?br/>
    諸筱拿起裝了海鱸魚的碟子，回頭看看媽媽。徐淑蘭搖了搖頭，諸筱就把兩碟海鱸魚又放回了餐品柜臺。

    “怎么？你不吃？嫌腥味重？”李云英問道。

    “噢，不是，是我不能吃。”諸筱搖頭否認說：“我有甲亢，醫(yī)生囑咐不能吃海產(chǎn)品。”

    “吃一條沒事的吧？”李云英說著又要拿回一碟放回諸筱的盤子。

    “不不不！真不行！阿姨你吃，我去選其他的?！敝T筱趕緊拒絕，拿起自己的餐盤跑去中餐柜臺找食物了。

    “那淑蘭你吃！”李云英說著，真又拿起來放到了徐淑蘭的餐盤里。

    徐淑蘭也不好當(dāng)面拒絕李云英的好意，也就隨她了。

    李云英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給自己盤子里也放了兩碟的海鱸魚，又放了一碟油煎帶魚，看看沒有其他更高價的菜品了，才拿起餐盤準備去其他餐臺，回頭不忘正在挑選素菜的徐淑蘭說叨：“要吃就要吃好的，吃貴的。醫(yī)生又不懂你，碰見你一個病人說不要吃海鮮，碰見十個病人他也一樣說不要吃海鮮。真吃了又怎么樣，吃一次又不會死。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碰。營養(yǎng)跟不上才真的會死，對吧？淑蘭?！?br/>
    徐淑蘭裝作挑選菜品，沒吭聲。

    李云英倒是不計較，繼續(xù)說道：“就像我有糖尿病，醫(yī)生說要控制飲食，我也一樣吃該吃吃，該喝喝，無非是高糖類的蛋糕啊，冰激凌啊，不去碰它。所以控制個大概就行了，真要區(qū)分那么細，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李云英嗓門大，毫不避諱。這些話，引得餐品柜臺后的幾個服務(wù)員頻頻抬頭看她，她卻毫無知覺。諸筱不想讓場面太尷尬，胡亂選了幾樣，端著餐盤走到了李云英和徐淑蘭面前，問她們好了沒。

    李云英伸頭一瞧，搖了搖頭，嫌棄道：“那么素，怎么吃的下去，你們年輕人要苗條，要身材。我老人家可不在乎這個，我就是個肉菩薩，每餐沒肉不行的?！闭f著，又往自己盤子里放了一碟烤肉片。

    諸筱也就只好陪著李云英和徐淑蘭，直到李云英自己覺得選的差不多了，這才滿意的端著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捅P，一起去了就餐區(qū)找位置。

    諸筱見就餐區(qū)正中位置有很多空著，剛想走過去入座，卻被徐淑蘭叫住了。只見徐淑蘭用端著餐盤的手臂往右舉著挪動了下，眼神示意諸筱找靠右僻靜的靠墻角落邊的位置。

    諸筱遵照著示意做了，三人在墻角邊最里面的座位入座就餐。

    吃飯的時候，李云英倒是沒了之前的話癆，除了偶爾推薦下她盤子里的菜品就沒過多的言語。三人的晚餐也用的順順當(dāng)當(dāng)。

    等諸筱把自己餐盤里的菜品吃的七八成的時候，就已經(jīng)覺得太飽了。李云英速度比他快，差不多已經(jīng)吃干凈了。就見李云英起身把餐盤拿到收餐區(qū)，又轉(zhuǎn)身往餐品柜臺走去。

    她可真能吃啊。諸筱心里暗暗感嘆道。

    不多時，李云英又端回來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匾徊捅P的食物，全是肉食，光是烤肉切片就有三盤，只把諸筱看得目瞪口呆。

    李云英倒是沒有再吃，反而神神秘秘的左右扭頭往四周圍瞧了瞧，確定沒人矚目她的時候，才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下午超市買東西帶回去的塑料袋，撐開，趕緊把盤子里的肉倒進去。

    諸筱正在吃驚，沒想到徐淑蘭也加入進來，三下五除二，很快，端回來餐盤里的菜品都倒進了袋子里。

    李云英這時才把食指放在嘴上，對著諸筱做了一個噤聲的示意。再往四處看了看，俯下身，把袋子放在桌子下的墻邊。然后才像個沒事人一般坐端正。

    這時，倒是徐淑蘭站起來端走自己和李云英的餐盤，諸筱看著媽媽，只見她把兩個餐盤交給收餐區(qū)的員工，又走到餐品柜臺拿了新的餐盤，在水果區(qū)挑選起飯后水果來。

    李云英像是完成一件大事一般，現(xiàn)在是一臉輕松。對著諸筱眨眨眼說這袋子食物等下有用。

    諸筱哦了一聲，自己也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低頭自顧自把餐盤里剩余的菜品吃完，等著徐淑蘭把水果端來。

    “哎，你看看?！崩钤朴⑼蝗淮亮酥T筱一下，嘴唇往左噘，示意諸筱。

    諸筱順著李云英暗示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十米開外靠近窗戶的邊緣位置，安養(yǎng)院的護工把幾位坐在輪椅里，腳上蓋著薄毯的老人依次推到一起。

    這些老人幾乎都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沒有言語。

    “這些人都是老年癡呆?！崩钤朴⑦吙催呎f：“作孽啦，哎，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qū)別?！?br/>
    諸筱一下子吃不下去，他想起了去世的外婆，也是阿爾茨海默病的患者，因為藥物作用，最后引發(fā)中風(fēng)。一想到阿爾茨海默病也有家族遺傳性，而自己卻毫無能力，媽媽在這個偏僻的養(yǎng)老院幾乎與世隔絕，一下子心情就低落起來。也沒了再吃的欲望。

    李云英是想不到現(xiàn)在諸筱心里在哀傷些什么，依舊喋喋不休地說著：“筱筱你看看他們吃的，都是把各種食物用粉碎機打成糊膏狀，這樣才喂的下去。作孽啦，連塊完整的食物都咽不下去，活著真的是，哎！”

    李云英邊是感慨邊搖著頭，回頭才發(fā)現(xiàn)諸筱一臉的不自在，眼神木愣愣的盯著餐盤發(fā)呆，才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失言了。剛想說些什么，諸筱已經(jīng)從發(fā)呆中回過神，對著李云英笑了下，拿起餐盤站起來往收餐區(qū)走去。

    等諸筱走回來，徐淑蘭和李云英已經(jīng)在吃水果了。諸筱的座位前的桌子上特意擺了一碟哈密瓜切片。

    “趕緊過來吃，哈密瓜壞的快，一會就不好吃了。”李云英看諸筱回來了，邊吃邊招呼道。

    諸筱坐下來，低頭不語開始吃哈密瓜。正當(dāng)三人無言時，突然有聲音透過大廳內(nèi)的揚聲器傳出來。

    “各位今天用餐愉快么？我是南山安養(yǎng)院經(jīng)理關(guān)問凝，假如各位對今天的餐品有什么意見或建議，歡迎您直接找我。每天早上的九點到十一點，下午的二點到五點，是我的接待時間，有任何關(guān)于安養(yǎng)院的問題或疑問，投訴，都可以來本樓一五零六總經(jīng)理室直接找我面談，或者撥打本院電話0987-85783310轉(zhuǎn)1號線，經(jīng)理辦會有專員記錄您的問題，盡快給予回復(fù)?！?br/>
    諸筱伸頭看了下，只見餐廳正中間站著一位身穿黑色西裝，手拿無線麥克風(fēng)，身形嬌小的女子。隔著太遠，也看不出實際年紀，聽著聲音估計有三四十歲的樣子。

    “今天又有八位老人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開始他們兩個月的體驗之旅。我僅代表安養(yǎng)院的全體員工由衷感謝他們對我們的信任，我們之前現(xiàn)在今后也會用一貫的服務(wù)，十分的熱心，由始至終的耐心為你們服務(wù)，盡可能的為諸位老人營造安心，舒心，歡心的生活環(huán)境和居住環(huán)境。讓大家在安養(yǎng)院的每一天都笑口常開，樂不思家。”

    關(guān)問凝這話剛落，散落在各角落的員工就不約而同帶頭鼓起掌來，很快，大廳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敖裉彀?，還是個喜訊頻傳的好日子！”關(guān)問凝語帶喜氣，繼續(xù)說道：“我們的姜德興老人和許愛珍老人在我院十幾天的生活之后，毅然決然地決定花費一百二十五萬人民幣，購買了我院一套雙人幸福屋十五年的產(chǎn)權(quán)！”

    關(guān)問凝的話音剛落，大廳里就響起了一片吃驚贊嘆聲，繼而人們各自低頭接耳，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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