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晉王府。

    傍晚時候，姒幽正坐在花廳里，伸著手，袖子微微挽起，露出潔白纖細(xì)的手腕，洛九城正以手搭在她的脈上，仔細(xì)地感受著。

    花廳里寂靜無聲，過了一會，他才收回手，對姒幽道：“這些日子以來，娘娘的體質(zhì)較之前已有些好轉(zhuǎn)，方子也得改改，從明日起，不再用從前的藥方了。”

    姒幽點點頭，洛九城與時長卿兩人商量了一陣，這才提筆又寫了一張新的藥方，吹了吹墨跡，交給一旁的寒璧，叮囑道：“煎藥的方式還與從前一般，早晚服用?！?br/>
    寒璧連忙應(yīng)下來，姒幽放下袖子，對兩位大夫道：“多謝了?！?br/>
    洛九城忙道：“分內(nèi)之事，王妃娘娘客氣了?！?br/>
    等兩位大夫離去以后，姒幽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嚹_步聲，耳熟，還帶著些急促，是趙羨回來了。

    她望向門口，果不其然，趙羨身著公服大步進了花廳，與此同時，姒幽忽然眉頭輕蹙，她隱約察覺到了一股極其不好的感覺。

    她對趙羨道：“你身上，帶了什么？”

    趙羨眼神一掃，下人們頓時會意，紛紛躬身退出了花廳，寒璧與明月兩人立即出去，守在了花廳門口。

    姒幽看著趙羨從袖子里摸索著，拿出了一只細(xì)小的蟲子，她皺著眉，了然道：“是蠱？”

    “是，”趙羨道：“太子中了這蠱，如今已經(jīng)癡傻了?！?br/>
    姒幽伸手將那只細(xì)小的蠱蟲拿過來，仔細(xì)打量了一番，道：“是惡蠱，養(yǎng)的時間不長，最多只有四五個月?！?br/>
    趙羨問道：“是你的族人養(yǎng)的蠱嗎？”

    姒幽搖搖頭，道：“不知道，巫族各家養(yǎng)蠱的秘術(shù)從來不外傳，便是真的是巫族人養(yǎng)的，也說不準(zhǔn)，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它的？”

    聞言，趙羨便把今日的事情說來，姒幽端詳著那只細(xì)小的朱色蟲子，頓了頓，猜測道：“這大概是一對雙生蠱蟲。”

    “雙生蠱蟲？”趙羨有些愣住。

    姒幽道：“是，這兩只蠱蟲之間互有感應(yīng)，若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就會即刻發(fā)作，所以當(dāng)時你們在審案的時候，那人應(yīng)當(dāng)在場，手里還捏著這蠱蟲的?！?br/>
    她道：“至于為什么要等畫押之后才動手，大概是因為他想讓太子在承認(rèn)罪行之后，再將他殺了。”

    趙羨冷笑一聲：“這樣一來，主審此案的我自然是要受到父皇責(zé)難，甚至引起父皇的疑心和猜測，可謂一石二鳥之計?！?br/>
    估計那人也萬萬沒想到，趙羨突然回轉(zhuǎn)，在太子命懸一線的關(guān)頭，又把他給救了下來，如此一來，他割手流血救太子的命，靖光帝對他的猜忌便大大減少了。

    這個幕后之人，究竟是誰呢？

    趙羨盯著那只小小的蠱蟲，面上浮現(xiàn)出冷肅之色。

    正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砹藙屿o，趙羨回過頭看向門口，揚聲道：“何人？”

    片刻后，寒璧出現(xiàn)在門口，道：“回王爺?shù)脑?，是三娘子有事想要見娘娘?！?br/>
    姒幽收起那只蠱蟲，道：“讓她進來?！?br/>
    江三娘子進來后，先是向兩人行禮，恭恭敬敬地道：“娘娘之前讓奴家調(diào)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眉目?！?br/>
    姒幽盯著她，道：“說來聽聽。”

    江三娘子柔聲道：“四月初的時候，壽王府里確實救下了一個人，是個女孩兒，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br/>
    聞言，姒幽的唇微微抿起，眉頭輕蹙：“長的什么模樣？”

    江三娘子道：“奴家未曾見到，只是聽說她官話說得不大好，壽王府里的下人叫她，眉姑娘。”

    姒幽的臉色猛然變了，甚至有些泛白，趙羨見狀，哪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即將她擁入懷中，低聲對江三娘子道：“你先下去?！?br/>
    江三娘子有些不解，但還是應(yīng)答下來，退出了花廳。

    姒幽則仍舊陷在方才的消息之中，有些回不過神來，趙羨見了，心里倏然微微一痛，溫柔喚她：“阿幽。”

    眉姑娘。

    姒幽的神色微怔，她耳邊仿佛又想起了少女活潑的聲音，高興地叫她阿幽姐。

    姒眉與她死去的妹妹同歲。

    在姒幽十歲那年，正式成了少祭司，彼時她從祭司堂的大門里出來，穿過屋群之間的長街小巷，聽見遠(yuǎn)處傳來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聲音，然而她卻完全無法感受到那些歡快的情緒。

    她停下腳步，漠然地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小豆丁們瘋跑著玩耍，他們稚氣的面孔上，笑容燦爛如朝陽，幾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年少的姒幽穿著少祭司的深色長袍，大半個身體沒入陰影之中，她覺得自己仿佛與陰影融為了一體。

    正在這時，一個小小的竹編圓球滾到了她的腳邊，里面大概是放了鈴鐺，輕輕碰撞時，發(fā)出了清脆好聽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小女孩奔了過來，將那個球抱了起來，仰起頭來看她，稚氣的小臉上洋溢著熱烈的笑，分外可愛，笑著喊她：“姐姐，我們一起玩吧！”

    阿姊，跟我們一起玩吧！

    從那時候起，姒幽便知道，她雖然對族人們抱有深深的恨意，卻唯獨對小小的姒眉恨不起來。

    年紀(jì)尚幼的她甚至憎恨過這樣的自己，強硬地拒絕著姒眉的靠近，然而姒眉卻總是不放棄，抱著那竹編的小圓球跟在她后面，一聲聲叫著她姐姐。

    每每聽見這稱呼，于姒幽而言不啻于刺骨錐心之痛，她有一回怒了，直接呵斥道不許再叫她姐姐，她神色是生氣冷漠的，姒眉被訓(xùn)得愣住，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看著姒幽頭也不回地入了竹林。

    自此之后，她沒再出現(xiàn)，姒幽心里松了一口氣之余，不覺又生出幾分莫名的失落來。

    直到有一日，她從祭司堂出來，再次聽見了那清脆的鈴鐺聲，姒幽回頭望去，小女孩手里抱著一個竹編的圓球，怯生生地跟著她走，叫她阿幽姐姐。

    于是從十歲那一年起，姒幽就多了一條小尾巴。

    ……

    自從離開大秦山之后，姒幽根本沒想過，姒眉竟然會再次出現(xiàn)，她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巫族人世代都沒有出過大秦山，她是怎么走出來的？又是怎么到的京師？

    姒幽輕輕吸了一口氣，道：“我要去見見她?！?br/>
    聞言，趙羨沒有勸阻，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發(fā)，道：“我同你一起去?！?br/>
    姒幽不知道在離開巫族之后，要如何面對姒眉，但是她必須去見見她，至于見過之后會發(fā)生什么，姒幽沒有想過，一旦有了決定，她便會立即去做。

    趙羨讓人備了車馬，趁著夜色，帶著姒幽去了壽王府，有人來通報時，趙瑢正在教姒眉下棋，姒眉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字眼，挑起眉，目光銳利地看向趙瑢：“他來了？”

    趙瑢落下一枚黑子，這才道：“請晉王殿下與晉王妃進來?！?br/>
    姒眉忽然按住了手腕處，銀鈴鐺發(fā)出了清脆的聲音，她的眼睛倏然亮起來，浮現(xiàn)喜色：“我阿幽姐也來了！”

    趙瑢看了她一眼，搖起輪椅，往廳門口的方向而去，姒眉跟在他身后，道：“我來幫你推吧?！?br/>
    “不必了，”趙瑢淡淡拒絕道，他想了想，又取出一條雪色的絲絹遞來，姒眉莫名其妙地接過，道：“怎么了？”

    趙瑢道：“你或許能用得上?！?br/>
    姒幽與趙羨一同進花廳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趙瑢輪椅旁站著的少女，眉目熟悉無比，望過來時，眼睛一瞬間亮起，直到，她看見了姒幽身旁的趙羨。

    姒眉的面上閃過戾氣與厭恨，即便早有準(zhǔn)備，姒幽心中仍舊是微微一沉，姒眉幾步過來，抓住她的手，急切道：“阿幽姐，他是不是對你做了什么？”

    姒幽略略垂眸，目光落在少女的手上，道：“沒有。”

    “沒有？”姒眉愣住了：“那怎么……為、為什么會起火？”

    姒幽直視著她的眼睛，不避不退，無比坦誠地道：“祭司堂的火，是我點的?！?br/>
    姒眉倏然間睜大了眼，震驚地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為什么？”

    “你不是……一直都想成為祭司嗎？”

    她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眼眶漸漸紅了，片刻后突然反應(yīng)過來，惡狠狠地瞪著趙羨，滿眼仇恨，道：“是因為這個外族人嗎？你想讓他離開巫族？”

    “不是，與他無關(guān)，”姒幽如實地告訴她：“我確實想成為祭司，可理由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阿眉，很多事情，也都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br/>
    她的眼神仍舊是淡淡的，清冷若雪，姒眉卻覺得寒意浸入骨髓之中，叫她打了個顫，隆冬時候，她孤身一人從大秦山里出來，長途跋涉，徒步走到這里，也從沒覺得會這樣冷。

    姒眉愣愣地盯著她：“那是什么樣的？我、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做？”

    姒幽移開視線，淡聲道：“你不明白最好。”

    “我阿娘死了，”少女的眼里漸漸盈起了淚意，聲音都顫了：“阿幽姐，真的……是你嗎？”

    “是我?！?br/>
    姒幽無比清晰地回答她，擊碎了姒眉唯一的希望，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然后伸手狠狠擦拭著，聲音里帶著恨意：“為什么？”

    姒幽看著她，道：“因為我恨他們，正如你會恨我一樣。”

    姒眉哭得渾身顫抖，忍不住蹲了下去，姒幽轉(zhuǎn)過身，聲音淡而漠然：“姒眉，要么你現(xiàn)在就回去大秦山里，要么……就來向我報仇吧?！?br/>
    “像我殺了他們那樣?！?br/>
    回應(yīng)她的，只有少女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