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三年,大年初一。
滿秋一早便帶著承安和念念向太后請安,念念一身紅夾衫窄裹小擷臂上面繡著幾朵可人的粉色桃花,頭上梳著兩個小丸子墜著小流蘇,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整個小人粉雕玉琢煞是可愛,而承安則穿著一件繡著龍紋暗花的紅色小夾襖頭戴綴著夜明珠的虎頭帽,姐弟倆人都被生養(yǎng)的極好,白白嫩嫩像極了送子觀音像前的小童子。
念念三歲多,自打一年前便和弟弟一起跟著滿秋生活。原本應(yīng)該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長公主竟然一夕之間變成宮中最不起眼的小孩,滿秋有時都會覺得愧疚。念念起初認(rèn)人,每日都哭著找娘親,滿秋只得親自哄著騙著她才肯入睡,后來念念和滿秋文潔在一起的久了才逐漸和滿秋親近。如今這孩子仍然會去找阿娘,滿秋只得騙她說阿娘睡著了,念念不要打擾娘親,這孩子竟然懂得,乖巧的點點頭,便幫忙同滿秋一起照顧弟弟。
承安也一歲多了,如今已經(jīng)會搖搖晃晃的走路,只是這孩子吃得太好,長了一身軟綿綿的肥肉,走起路來身子太沉,他更喜歡坐在地上看著阿姐念念蹦蹦跳跳。
承安起初被抱回小院子的時候才剛剛出生,小嬰兒都沒有辦法離開乳母,滿秋如今只不過是一介宮人不能請乳母,那時孩子太小用勺子沒辦法把羊奶喂進(jìn)嘴中,她只得去尋求太后幫助。
太后見承安身世可憐,心中更加喜愛,便找了奶娘將承安親自哺育于身邊,滿秋每日都會帶著念念一同照料承安,于是這兩個小生命也在自己不稱職的呵護(hù)下,坎坎坷坷的成長起來。
滿秋覺得孩子們都太小,于是和太后一同決定對孩子們暫時隱瞞身世。承安已經(jīng)會叫阿娘,也不知是誰教的,但他一直以為滿秋便是他的阿娘,太后和滿秋都默許了這一點,畢竟如今這兩個孩子的確需要一個母親,而滿秋才是最好的選擇。
大年初一那日,滿秋拉著念念,文潔抱著承安,一家子趕早去給太后請安。太后一早便由挽陶伺候著坐在鳳椅上等著她們,太后見兩個孩子被滿秋帶得聰明乖巧,規(guī)規(guī)矩矩得向自己口頭行禮,一人一句吉祥話說得太后甜到了心坎里。兩個小孩子加一個大孩子便都得到了一份豐厚的壓歲錢。
其實太后心知兩個小孩子怎么會懂得壓歲錢的作用呢,只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這些錢其實都是太后體己自己的養(yǎng)女可憐,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孩子辛苦,逢年過節(jié)給這些孩子的禮物有些是幾人的吃穿用度,還有一些滿秋要存起來給念念做嫁妝。
兩個孩子被抱到跟前一左一右的喊太后祖母,祖孫舐犢之情在大殿內(nèi)顯得格外溫馨和諧,正在此時,外面的宮人傳報,皇上和皇后娘娘帶著太子祭天完畢,一起來向太后請安。太后娘娘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沉重,這兩口子是見不得自己好嗎,孫男娣女正在膝頭撒嬌說話的時候過來跟自己耍威風(fēng),也不知道居心何在?
滿秋見姨母氣色不好,心中有些無奈朝堂之事自己雖然在后宮但也聽說過幾分,皇帝去年一年更加徹底的打壓舊臣和先帝舊部,有些老臣原本無罪都收到明澈事情或多或少的株連,皇后娘娘的母家代表的門閥士族便是圣上扶持的對象,一時間皇后娘娘可以說是榮耀六宮,權(quán)傾一時。即便是皇上專寵的翟昭儀都無法與皇后抗衡,太后在宮中和朝堂都收到壓制,難免心中會有些怨懟。
滿秋見皇帝和皇后要來,自覺不必多事,便準(zhǔn)備帶著兩個孩子先行離開。當(dāng)年和皇帝出了那樣的事之后滿秋便對此人多有忌諱,那夜他所說的那些話至今仍是滿秋深夜噩夢的根源,那天她整個人滿身於傷,肋骨斷裂兩根,將養(yǎng)了大半年才得以好全,如今想來心中的恐懼絕非一星半點。
如今滿秋一時無法出宮,但她對皇帝還是能躲就躲,不過幸好他并未再度為難自己。偶爾,李明瀚還回去滿秋院子里看看念念和承安,他兩個孩子雖然算不上親近,但兩個孩子心中總是對這個日角龍顏所向披靡的父皇有所憧憬和期待。每每見兩個孩子看他的眼神,滿秋都會忍住心中的不適讓孩子們與之親近,畢竟若是有朝一日自己離宮,皇帝也會念在骨肉情深安頓兩個孩子吧。
只是今日,她不想讓兩個孩子看到他們的父親帶著另一個孩子來給他們的祖母請安,讓這兩個孩子敏感的感受到其實父親對于他們并非疼愛,不過是因為血緣的因素不得不照管一二。
正當(dāng)滿秋帶著兩個孩子拜別,卻見李明瀚穿著明黃色龍紋冕服,想來應(yīng)當(dāng)是剛從祭天儀式上下來,十二旒的冠冕卻已經(jīng)從頭頂取下,只帶著龍紋金冠,身披墨色寬邊大裘,氣度恢弘,讓人心生敬畏。
皇后也身穿祭祀時的明黃色百鳥鳳凰朝服,鳳凰用華麗色彩繽紛的絲線繡制而成,她頭戴九尾鳳簪,妝容大氣而雍容,手里拉著一個略比念念高些的男孩,那男孩一臉稚氣卻已經(jīng)學(xué)會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平靜身著淡黃色蟒紋的朝服,跟著母親一路進(jìn)殿拜見太后。
滿秋略微嘆息,只覺得有些落寞,此時若是繁夏仍在又會是怎樣的一般光景?這兩個孩子只怕會不遜于太子這般的天人之姿才是。
她領(lǐng)著兩個孩子跟眾人一起跪拜行禮,想著偷偷帶他們從后門離開便是。
待眾人一同起身時,滿秋遞了一個眼神給挽陶,示意她自己便就此回去。她抱著承安,文潔跟在身后,兩人垂首暗自向殿外走去。還未等到踏出殿外大門,便聽到坐在太后側(cè)位的李明瀚突然叫住滿秋。
“江娘子,朕許久不見承安,你把他抱來給朕瞧瞧如何?”李明瀚越過大殿,目光如鷹隼一般直視滿秋。
正在試圖逃逸的滿秋瞬間如芒在背,感覺到殿內(nèi)眾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強(qiáng)迫自己牽扯嘴角,轉(zhuǎn)身對著眾人儀態(tài)萬方的行禮,卑躬抱著承安走回大殿上。承安雖然只有一歲多,但這孩子被太后喂得很扎實,抱著他走大殿一來一回滿秋竟然覺得有些吃力,看來這個小胖子該減肥了。
承安無辜的眨眨眼睛,隨后便被滿秋強(qiáng)硬的塞到李明瀚懷里。她原本想襯眾人把目光聚集在小胖子身上時把小胖子丟下,自己遁走的,只是事與愿違,她剛走沒兩步便聽見皇帝慢悠悠的說:“江娘子就這么急著走?”
滿秋回過頭來,對著眾人笑笑。一行人各懷鬼胎可惜她直到午后才匆匆回到自己小院里。
此時,杜尚儀已經(jīng)和小舒坐在屋里聊天吃茶。滿秋推門進(jìn)屋時,一縷幽香鋪面而來,一掃她殿前站立的辛苦。
念念閉著眼睛在空氣中用著鼻子輕嗅,然后甜甜的笑著撲進(jìn)杜尚儀的懷中,杜尚儀一身常服慈祥的笑著把念念抱在懷中,念念抬起頭親昵地看著杜尚儀:“婆婆,這是梅花的香氣嗎?”
杜尚儀捏捏她的小鼻子,“就你鼻子最靈。”念念揚著小臉?gòu)尚Α?br/>
滿秋看著念念這般黏膩著自己師父,撒嬌巧笑,一舉一動都像極了自己阿姐繁夏小時候的模樣,只是念念自幼經(jīng)歷了許多事情,難免要比旁人更加靈敏,性子反倒不像繁夏那般活潑好動,反而十分沉靜,杜尚儀很是喜歡她,直說她有些像滿秋小時候的樣子。
她把承安放到地方,小胖子搖搖晃晃的站穩(wěn)立定,然后向著姐姐走去,邁著步伐的小臉有些不情愿卻又帶著倔強(qiáng)和堅定,也不知這孩子這般懶散憨厚的性格是隨誰。
文潔幫滿秋把斗篷解下,外面下了些小雪,滿秋用斗篷護(hù)住承安,肩頭那里濕了一片。杜尚儀便淺笑著看滿秋做這一系列舉動,隨后調(diào)笑了一句:“這藕色斗篷鑲著狐貍毛當(dāng)真清麗好看,方才我都以為是漢時的明妃煢煢而立了。”
滿秋抖抖身后的斗篷,然后對著自己師父說,“這斗篷還是前年你給我做的,你忘了?”
杜尚儀仔細(xì)看了那斗篷一眼,然后才笑笑:“我一時真沒看出來。你的衣服從前有許多,穿過了就不要了,如今倒是儉省起來不怪別人認(rèn)不出。是你自己從前不知道節(jié)儉?!?br/>
滿秋笑笑,然后同杜尚儀一同坐在桌上,摸著承安的小腦袋,“如今有了孩子們,我自然要節(jié)省些,若是一個生了病就要花不少銀子買藥,況且過兩年念念出嫁,承安娶親我都要為他們準(zhǔn)備著?!彼粗邪驳男∧X袋眼睛越發(fā)溫柔,不知不覺眼神反而變得深遠(yuǎn)卻一直溫柔安詳。
杜尚儀看著滿秋這副“母慈子孝”的情景,心中多少五味雜陳,若是沒出那些事或許滿秋的孩子也該這般大了。她知道滿秋一直為這些事傷心,只不過出于責(zé)任不能在孩子面前表露。于是便岔開話題,“你擔(dān)心什么?以后念念的嫁妝我包了,你只要給這個臭小子娶媳婦發(fā)發(fā)愁就罷了?!?br/>
滿秋聽了這話,看著還不如自己一半高的“臭小子”,忍不住便笑了出來,還不忘嗔怪著瞪杜尚儀一眼,“您真是越來越偏心了,自打有了念念您的徒弟也不管了。這幾年的衣服,我一件都沒收著,你在看看念念,她穿的哪一件不都是您親手制的?”
念念聽到滿秋打趣著羨慕自己的話,對著杜尚儀揚起白嫩的小臉看起來洋洋得意的樣子讓人覺得很可愛。
滿秋看著念念突然間若有所思得抬起頭來問小舒:“林德妃可是來過了?”
小舒趕忙點點頭,“德妃娘娘還帶了一些禮物和念念公主新制的春衣。”
滿秋和杜尚儀眼神在空中交匯二人面色皆有些凝重,文潔見狀便問小舒德妃娘娘還提過什么。
小舒點點頭,德妃娘娘說過些日子讓娘子帶著公主去她那坐坐。
滿秋聽完眉頭皺的愈發(fā)緊,只聽杜尚儀輕聲道“她這樣無異于強(qiáng)取豪奪了吧?!?br/>
滿秋抬起頭一臉煩惱的看著師父,“她這樣窺覬念念,我心中都不知如何是好”滿秋又看看安靜在師父杜尚儀懷中的念念“當(dāng)年我阿姐把她托付給我,叫我一生照顧這兩個孩子,可她偏要念念,哎”滿秋長嘆一口氣。
杜尚儀抱著小丫頭念念,念念烏黑的眼睛清澈望著她,似乎知道這件事和自己有關(guān)“陛下如今登基也有兩年了,宮中雖然進(jìn)了許多新人,可如今卻一個有動靜的都沒有,雖說陛下如今還春秋鼎盛,但女子的光陰統(tǒng)共就這么幾年,那林德妃今年也有二十三了,去年懷的那個孩子都已經(jīng)成形卻流產(chǎn)了,太醫(yī)說她這頭一胎沒生下來從今往后要是再想生一個可就難了?!彪S后杜尚儀又看看小念念,才對滿秋說“聽說沒了的那個孩子也是個女孩,這宮中陛下子嗣本就不多,念念生母亡故,你如今也算是落寞,她自然會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滿秋有些無奈的點點頭,其實這些道理她自己也省得,就是有些無可奈何。突然看到念念有些困倦的揉著眼睛,想到已是午后,兩個孩子都該休息了,于是讓小舒和文潔帶著他們一起去側(cè)間午睡。
她看著兩個孩子打著哈欠被他們抱走,很是欣慰的對他們一笑。杜尚儀看著滿秋一個妙齡少女亦如慈母般的神態(tài),覺得很是有趣。
滿秋回過頭來見師父打趣的看著自己淺笑,她也有些郝然。忽然聽到師父對她說“這宮中也沒有幾人有你這般運氣的,一兒一女,倒真是福氣雙全。”
滿秋笑笑,眼角有些憂傷“這哪里是我的孩子,這是長姐和圣人的孩子,我如今在宮中能有個依靠已經(jīng)很知足了?!?br/>
杜尚儀知道滿秋想起傷心事,便溫柔的寬慰她:“其實你的福氣總是比旁人要多些,你瞧眼下這宮中就皇后有一子,你有一子,還有一位側(cè)七品的寶林有一子,剩下的人竟然皆無子嗣,你的地位自然非比尋常?!?br/>
滿秋點點頭,同時心中若有所思,她帶著疑惑抬起頭看著自己師父:“如今圣人未到而立之年,按理說子嗣人丁定會興旺繁盛的,就拿如今深受盛寵的翟昭儀,我聽太后身邊的王公公說圣人這些日子以來幾乎夜夜宿在紫宸殿,怎么還不見翟昭儀的肚子有動靜呢?”
杜尚儀原本溫和慈善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凝重,略帶著警醒的目光望著滿秋:“你不是陛下宮中之人,這些事情還是少議論少猜測,知道的太多反而想要把自己摘干凈也摘不掉了?!彪S后見滿秋很是順從的接受了她的教誨,她面色緩和了些對著自己的徒弟點點頭,“這宮中有個子嗣有多么不容易你恐怕是很難相像,即便是你姐姐當(dāng)年為了保全這兩個孩子定然也花費了許多心機(jī),不過如今的事情的確有些蹊蹺?!?br/>
杜尚儀也有些考量在其中,“若說并非人為,我也不信?!彼p笑一聲,像是在嘲笑一般,然后慢慢飲口茶水“這內(nèi)宮里的烏糟事誰又能說的盡呢?!?br/>
滿秋也點頭附和,滿秋雖在宮中卻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人,這里神通廣大背景顯赫的能人異士甚多,與她又有幾分關(guān)系呢?如今她所盼望的不過是這兩個孩子可以安然長大,而自己亦可以早些出宮享受宮外自由無拘的生活罷了。如今,她把這個院子變成自己的一方天地,過著隱居避世的日子也很幸福。
屋子里香爐飄散著梅花的清香裊裊,沁人心脾。
滿秋淺笑,“師父的制香技術(shù)到比我厲害許多,這壽陽公主梅花香,香氣恬淡回味悠遠(yuǎn)猶如置身梅花花海一般?!彼勚ㄏ阆氲绞裁?,隨后起身,在屋內(nèi)某處尋來一個小翁,獻(xiàn)寶似的拿到自己師父面前眼睛亮亮的像是個興奮的孩子“你看,這是我年前制的臘梅窨壽眉,壽眉約莫已沉了三年味道也很好,就著梅花香我給師傅您煮壺茶。”
杜尚儀坐在桌前,看著徒弟興致勃勃的取出銀茶壺,溫杯潔具,溫潤的洗茶,讓茶葉浸泡在陳年的雪水中,而后先用小炭爐大火燒水,水沸起小泡時撒一點點鹽巴,屋內(nèi)溫暖如春,滿秋跪在地上小心的看著炭爐火候,她面色紅潤睫毛微卷,繡著小朵梅花的對襟廣袖儒襖和宛若云霞一般的披帛垂在地上,她如山茶一般嬌柔嫵媚的逐漸展露芳華在她最美好的年紀(jì)里。
滿秋果然沒有辜負(fù)自己的一番培養(yǎng),沒有對不起太后為她傾盡心血的栽培,她難得的□□剔透,她難得的端莊艷麗,她知音識曲善為樂方,只可惜她的光芒被皇宮所掩蓋,否則真不知什么樣的人會對她視若珍寶只為博她一笑。杜尚儀心中略有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