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防守比進攻容易的多，然而這個理論只能用在賀南，鐵心竹盤腿坐在帥椅上，一手支著頭，眼盯著桌案上的那張行軍圖，懵了。

    她恨啊，這張行軍圖上除了平原還是平原，連一塊大點的山包都找不出，怪不得前輩有句常說的老話，打仗時最怕兩種地勢，一是天險，易守難攻；一是平坦，易攻難守。

    這場仗，他們在人數(shù)上遠遠落后于赤夏，還無險可守，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么，若要是換在賀南，就算只有幾千人，她也能擋下千軍萬馬，畢竟賀南群山地勢險要，只要守住幾個重要的山口，哼哼，那是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

    只可惜，她就算是把那行軍圖給瞪穿了，那上面也不會出現(xiàn)一座山。

    小郡王進帳時就看見鐵心竹在那里發(fā)呆，兩個腮幫子氣鼓鼓的。

    “他娘的，什么破地形?！彼涮煸沟?。

    她的不文雅小郡王早已見怪不怪。

    “這地形怎么了？”見她埋怨地形，小郡王也就隨便問問。

    “還怎么了，自己看看，連一塊可以據(jù)守的地形都沒有?！边€打個屁呀。

    “呀，為何要守？”小郡王反倒好奇了，草原地勢開闊，打仗時沒有守城的說法，因為根本就沒有城郭，所以他們一向奉行以攻為守的原則。

    鐵心竹經(jīng)小郡王這么一問，才想起來大金和御翰在行軍作戰(zhàn)的理念上有著根深蒂固的不同。

    “我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用這么些人在開闊的地勢上堅守，直到援軍到來?！彼呀?jīng)瀕臨抓狂的邊緣。

    她好愁……她恨這該死的草原。

    “要不出營帳走走散散心，說不定會有些收獲?！毙】ね跻娝钡娘埗汲圆幌拢瑩乃眢w吃不消。

    鐵心竹想想也對，她都在營帳里憋一天了，于是同小郡王一道出營溜達。

    兩人也沒有走遠，就在軍營的附近來回晃蕩，走累了，鐵心竹挑了塊土包就躺上去了，她一躺下，就用手摸摸身下的土包，無限感慨地低喃：“小土包啊小土包，讓我睡一覺醒來，你就變成一座雄壯的高山吧。”

    一聽鐵心竹這話，小郡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撩袍，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她單純憨厚的模樣，只笑不語。

    “唉，我知道我這是異想天開，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見她話說一半就頓住，他不免好奇。

    “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想輸。”從她十五歲開始帶兵到現(xiàn)在，從未輸過一場仗，那是何等的驕傲，她并不是怕輸了會讓這驕傲蒙羞，而是她不能輸，身為將帥，每一個決定都誓關(guān)將士們的生死，她輸不起。

    可這世間，哪又有常勝不敗的將軍，天真。

    “你已經(jīng)做的夠好了，你要知道你不是那個戰(zhàn)神?！?br/>
    小郡王這一句安慰她的話，卻使得周身氣溫瞬間將至冰點。

    鐵心竹直想一頭撞死得了，不帶這樣安慰人的。

    可那一瞬間，小郡王提到戰(zhàn)神的那一瞬間，鐵心竹清楚地看見他眼中躍出的光芒，那種眼光她見的多了，她的崇拜者，都有這樣美麗的眼光。

    多了一個仰慕者，鐵心竹的心里有一個名叫‘虛榮心’的家伙偷偷的暗爽了一把。

    “你崇拜他？”鐵心竹明知故問。

    小郡王毫不猶豫地點頭，從他十三歲進軍營的時候，就聽過那人的傳奇，那人也是十三歲參軍，十五歲就能領(lǐng)二十萬雄兵，阻擋他大金南下的鐵蹄，那個時候，他就把戰(zhàn)神作為最大對手，期待有一天能和他一決高下。

    小郡王兀自說著心里話，末一句，他卻失控的用握拳的手擊打在草地上。

    “可是，她卻死了?！币运畈荒芙邮艿乃婪ā?br/>
    “她死就死了唄，這么激動做什么？”鐵心竹不解，她死不死，與他何干？

    “她是戰(zhàn)神，是戰(zhàn)神，她怎么能因為一個男人而殉情，你到底懂不懂？”天知道他聽到關(guān)于戰(zhàn)神殉情的傳聞時有多難受，他可以接受戰(zhàn)神是一個女人，但他卻不能接受她為一個男人殉情。

    “不懂?！北恍】ね鯎u晃的頭腦泛暈的鐵心竹很老實的回道。

    哦，原來外界傳言她是殉情的呀，的確是有那么一點點丟人呵，不過當時她是真想隨他一起去的，就算再來一次，她仍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算了，我干嘛要和你說這么多?！蓖魉€把她做知己，說那些掏心掏肺的話，結(jié)果卻是對牛彈琴。

    瞧瞧他這不屑的眼神，仿佛就是看呆子一般，鐵心竹無奈，若他真想知道那她也可以勉為其難的告訴他。

    “在戰(zhàn)場上拼殺，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為他死，卻是我的選擇?！?br/>
    前者，是她一出生就注定要走的路，她也曾想過干脆卸掉那沉重的擔子，歸隱山林，不再沾染烽煙，從此逍遙自在，三山五岳任遨游。

    然而，她掛印出走后的第一天就被老爺子抓了回去，她還以為又會挨一頓打，哪知道老爺子卻只是對她說‘不要浪費自己的才能，會招天譴?！锉M其用。一個月后，老爺子撒手人寰，走之前還對她說，說他不會看錯人，以她的才能，天下太平是指日可待。

    哼，干嘛對她期望那么高，給她這許多壓力，既然責任逃不開，至少她還能選擇自己的生死吧，為心愛的人死，她不覺得可恥。

    “你、你、你是……”小郡王結(jié)舌，‘戰(zhàn)神’二字他怎么也說不出口。

    鐵心竹慵懶的起身，拖沓著身子走了兩三步，眺望向南方悠悠的道：“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是誰，在御翰，我是將軍，在大金，我是錦后，這些都是我卻又都不是我，如若可能，我只愿做個普通的女子，等著他來寵?！?br/>
    “他是誰？云帝陛下？”

    “請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睂Ν嬔琢柘?，她實在沒有半點好感。

    “前太子？還是你殉情的那個王爺？”

    鐵心竹嘻嘻笑道：“不告訴你。”話鋒一轉(zhuǎn)，她又道：“給你一個向戰(zhàn)神挑戰(zhàn)的機會，錯過了，可就沒有下次?！?br/>
    說完，右手食指一勾，挑釁十足。

    “那我就不客氣了?！边@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刻。

    這場武斗兩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打到最后，小郡王竟發(fā)現(xiàn)，她其實是在指點他招式中的不足。

    “你什么意思？”小郡王問，她不像在比武，更像在傳功給他。

    “沒什么意思，想想我這一身武藝沒人繼承豈不可惜，所以決定收個徒弟，你比較倒霉，被我選中了?！?br/>
    “我才不會認你做師傅?！毙】ね踬€氣道，男人的面子在作祟。

    鐵心竹爽朗一笑：“無所謂，教不教在我，學(xué)不學(xué)在你，想要學(xué)就看好了。”

    言畢，鐵心竹將她一生所學(xué)毫無保留的教給小郡王，包括決不外傳的鐵家槍法。

    “記住了沒？”鐵心竹喘口氣問道。

    “都記下了，師傅?！毙】ね趸氐溃鋵嵪胂虢兴龓煾狄膊诲e，這天底下，唯有他能這么親切的叫她一聲師傅，這是屬于他的‘唯一’，也是將來只屬于他們之間的回憶。

    “我選的徒弟，果然不差?！?br/>
    “師傅就比我大三歲，不要叫我徒弟，叫我景陽好了。”

    “景陽，景陽……”鐵心竹反復(fù)念叨，最后得出結(jié)論：“是比叫徒弟好聽，行，聽你的?！?br/>
    某人面色無波，心里卻笑開了花，她叫他的名字呢。

    鐵心竹終于如釋重負的撲在草地上，累死她了，她翻了個身，閉目養(yǎng)神。

    洪瑞景陽眼光停留在她閑適安詳?shù)拿嫔?，忍不住贊一句：“好美！?br/>
    “什么東西好美？”鐵心竹睜開眼，好奇道。

    小郡王忙抬頭望天，扯謊道：“我說天上的星星，好美，一顆顆分散開來，綴滿天幕，好耀眼?！?br/>
    鐵心竹聞言也望天，跟著贊道：“真的好美。”

    鐵心竹反復(fù)品味景陽所說的話，突然坐起身來，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大笑道：“我想到辦法了，我想到了怎么堅守的方法了?！?br/>
    小郡王還在愣神時，鐵心竹已沖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腦袋，照著額頭就是一吻：“景陽，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可愛?！?br/>
    小郡王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鐵心竹拖回了營。

    一回營，鐵心竹招來所有的將領(lǐng)和各部族的首領(lǐng)，下令把十二萬軍隊全部拆分，然后分散開來，采用伏擊和游擊的戰(zhàn)術(shù)，遇見敵人大部隊就避開，遇見敵人小分隊就殲滅，反正草原有夠廣闊，看似不能躲藏，卻處處都有路可遁，而且赤夏人數(shù)再多，也不能占滿整個草原，因為他們不是天上的星星，占不滿天幕。

    想到這里，鐵心竹真想吼一嗓子：大草原，我愛你。

    所有人對這戰(zhàn)略方針都予以肯定，但有人還是有疑惑：“朝廷會派兵來支援嗎？”

    這一問，大伙兒都沉默了，大家都知道朝廷正在和御翰開戰(zhàn)，朝廷會放棄富饒的南方領(lǐng)土而派兵來支援這荒涼的北方草原嗎？他們沒這個信心。

    “會，朝廷一定會及時派兵來，南方再怎么好也比不上北方大草原，因為這里才是大金的根，朝廷決不會坐視自己的兄弟手足被外族踐踏。”

    鐵心竹一席話，讓所有人都充滿希望，此時，他們的孤獨感頓消，因為有著同胞兄弟站在一條陣線并肩作戰(zhàn)，后方還有一個可信賴的國家作他們的后援，這世上他們還有什么好懼怕的。

    也是從這一刻起，各部族的人再不會說自己是哪個部族的人，而是自豪的說一句‘我是大金人’。

    待處理好所有的事物，天都又快亮了，鐵心竹摸回自己的營帳，剛進帳，才把簾門放下，胸腔中的燥熱再難抑制，一口血腥從她口中溢出。

    鐵心竹用衣袖拭去嘴角的血跡，連衣服都沒力氣換，倒床上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