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她不假思索地駁回。
將領(lǐng)不再多言,立即垂首道:“屬下遵命!”
傍晚,洛卡莫回府便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管家金花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候在門外,而原本這個時候應(yīng)該候在飯廳準備晚膳的婢女們竟然都不見人影。
“管家呢?”他問向走廊上正在點燈的一名奴仆。
奴仆忙放下手中的火折回話:“回表少爺,管家在側(cè)院花廳待客?!?br/>
“待客?”洛卡莫有些奇怪,在側(cè)院花廳待客實在異于尋常。
“什么客人?”
“是位小姐,說是少將軍的朋友?!?br/>
“哦?”他微訝。
奴仆續(xù)又補充道:“今日午后,少將軍派人回來吩咐管家好生招待貴客,管家絲毫不敢怠慢,一直在后院親自招待?!?br/>
聞言,洛卡莫眉頭凝了凝,然后舉步往側(cè)院走去。
遠遠地還未走至側(cè)院門外,透過院墻花窗便已看到婢女們忙碌的身影。如此勞師動眾的招待一位客人,倒真是叫人好奇來者究竟是何身份。
正好一名婢女端著茶水從院門邊的走廊經(jīng)過,看到他連忙福身行禮:“表少爺……”
他抬手示意她不要聲張,然后悄然往花廳走去。
離得花廳越近,飯菜的香味便越濃?;◤d內(nèi)燭火明亮,人影綽綽,一群婢女都圍著唯一一個坐在飯桌旁的人轉(zhuǎn),管家金花候在一旁親自為那人夾菜盛湯。
洛卡莫不動聲色地站在門外,看向桌旁鳳眼紅唇、嬌笑嫵媚的女子。
穆蘭嫣挑了挑眉,故作一臉驚訝的模樣說道:“洛大人回府怎么沒有奴婢通報一聲呢?”
管家金花驚訝轉(zhuǎn)頭看向門外站立的那抹修長身影,愣了一下,慌忙迎到門邊與一眾婢女齊身行禮:“奴婢不知表少爺回府,未有準備……”
“不妨!”他笑著踏入花廳,瞥了眼桌上精致豐盛的菜肴說道:“不知將軍府的飯菜可合郡主口味?”
“還不錯!”她點了點頭,似乎頗為滿意。
“呵呵,郡主怕是吃膩了宮中的山珍海味所以才覺得換換味口還不錯吧!”
穆蘭嫣瞄了眼立在門邊的金花,忽然笑道:“將軍府里有這么位好管家,洛大人實在是不該謙虛!”
“呵呵,郡主過獎了!”洛卡莫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來,狀似關(guān)心問道:“郡主悄然離宮數(shù)日,是出來散心還是打算回鄉(xiāng)探親?”
“洛大人以為呢?”她抬眸迎向洛卡莫洞悉一切的目光,臉上嬌媚的笑容漸漸凝出些許寒霜。
“在下不敢妄自猜測?!彼p輕搖了搖頭,然后說道:“只不過是覺得郡主孤身一人流落在外,難免會讓穆王爺擔(dān)憂啊?!?br/>
“多謝大人關(guān)心!”穆蘭嫣依然笑得嬌媚,鳳眼中卻冷芒微現(xiàn):“好在蘭嫣與狻猊將軍曾是舊識,今日承蒙將軍有心照顧,心中感激難以言表?!?br/>
“郡主沒有覺得桑某怠慢了便好!”沙啞清冷的聲音忽然自院內(nèi)響起。
玄鐵面具,繡金虎紋絳袍,颯然英武的身姿出現(xiàn)在院內(nèi),人皆一怔。
桑玨徑直從跪了一地奴婢中間走過,面無表情地看向依然穩(wěn)坐不動的穆蘭嫣說道:“郡主難得來將軍府做客,桑某忙于公事無法分身親自款待,招待不周之處還望郡主海涵?!?br/>
穆蘭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與玄鐵面具下那雙清冷無波的眼睛對視需要鼓起十分的勇氣。無法理解為何一介少年武將身上會有那般迫人的氣勢,竟會令她不由自主地聯(lián)想到另外一個人。
她微仰起臉,擺出一副驕傲的姿態(tài)說道:“今日蘭嫣前來打擾,有勞將軍費心了!”
“應(yīng)該的,郡主難得光臨寒府,只怕以后是再無機會,桑某自然要費心款待了?!痹捖洌婢呦履坏哪樕暇従徃〕隽艘唤z若有似無的笑意,看得穆蘭嫣心頭一顫。
“呵呵,我看時候也不早了……”洛卡莫笑著起身,看向桑玨說道:“咱們再打擾下去,郡主的這頓晚膳怕是要涼了?!?br/>
“桑某就不做陪了,郡主慢慢享用!”桑玨頷首轉(zhuǎn)身,臨出門前又轉(zhuǎn)過頭說道:“郡主今日要早些休息,可不要誤了時辰??!”
穆蘭嫣點頭,臉上笑容嬌媚如花,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離開側(cè)院之后,桑玨草草吃了晚飯便先行回房了。
洛卡莫從飯廳回到后院的時候,院落里已彌漫起陣陣茶香。石桌旁那抹人影依然一身繡金虎紋絳袍,披著冷清的月光專注地烹茶。
他徐步上前,沉默看了她許久開口道:“今日怎有如此雅興?”。
“想與你一同賞畫!”桑玨淡淡開口,輕輕擺放著茶杯。
“僅此而已?”他皺眉,明知她故意回避他的問題。
“表哥不愿分享么?”她抬眸,難得卸下臉上的漠然。
月光如水,灑在面具下白凈的臉上泛起淡淡一層白玉般的光澤,微揚唇角那一道優(yōu)美的弧度令人心下怦然。
“第一次聽你叫我表哥倒還真有些不習(xí)慣?!甭蹇獡u頭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然后往屋里走去。
片刻之后,他重又走出來:“你確定要賞畫?”
桑玨沉默地將烹好的茶緩緩注入茶杯之中,然后又重新為茶壺添上水方才抬頭看向站在石桌前一手拿著牛皮套封的畫軸,一手拎著燈盞的洛卡莫。
“若你不介意讓我知曉畫中的秘密!”
洛卡莫忽然笑起來,將手中的燈盞放到石桌上,撫著那卷畫軸說道:“我可以將這理解成信任么?”
“隨你怎么想了?!彼樕系男θ蓦[去,重又恢復(fù)漠然。
他輕笑,端起茶杯輕啜了口茶,微閉上眼皺了皺眉,似乎對這茶不太滿意。
“如何?”她亦端起茶杯品了品。
“色澤深沉,入口甘甜、順滑醇厚,余味清香冷冽卻澀中帶苦?!甭蹇喍痰囊环柙u,話中有話。
桑玨抬眸淡淡說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只是茶具凡品,而茶藝又太過拙劣?!?br/>
“茶味隨心而變,好茶、劣茶,品的人心境不同亦會有不同的體味?!?br/>
話落,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將畫軸擱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拆開緊密包裹了三層的牛皮套封。
黃色的燈火混合著銀色的月光漸漸暈染在洛卡莫手中徐徐展開的畫卷上——畫中的女子面容秀麗溫婉,神情恬靜如水,坐在草地上微側(cè)過頭,清澈的美目含情脈脈,溢滿幸福的笑意。女子身后是綿延起伏的高山,空曠的天際還有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鵬鳥。
洛卡莫輕笑道:“你其實早就猜到了!”
桑玨不置可否,沉默盯著畫中的女子細細看了許久喃喃道:“她們長得很像!”畫中女子的眉目與洛云極為相似,只是神態(tài)不似洛云的靈動,那是一種楚楚動人、嬌柔恬靜的美。
“是啊,第一眼見到姨娘的時候就恍如見到母親一般?!彼c頭將畫遞到她手中。
桑玨接過畫軸忽然問道:“為何遲遲不來認親呢?”
“只是不想打擾你們的生活?!?br/>
洛卡莫端著茶杯品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從我有記憶開始,便只有母親獨自一個人帶著我在穹保雪山下的草原放牧為生,記憶里母親的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而且很少見母親笑……”
桑玨愕然,不曾想到洛云苦尋多年未果的妹妹洛煙原來一直就在下穹!
“你從沒問過自己的身世?”
看過那封寫給母親洛云的遺書她才得知洛煙姨當(dāng)年是被一個她深愛的男人拋棄,并非兒時母親告訴她們姐妹倆的那番戰(zhàn)亂失散的說辭。
洛卡莫搖頭:“母親唯一一次跟我提到‘父親’是她告訴我父親死了,之后再不許我問。直到十歲那年,母親因多年心結(jié)久滯成疾,郁郁而終都沒告訴我關(guān)于‘父親’的只言片語。臨終前,她只將這副畫軸交給我,叮囑我好好保管,然后又給了我一封信和半塊黃玉,叫我去蘇毗城投奔洛云姨娘,其他的什么也沒說。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一直與母親孤苦相依的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親人……”
洛煙死后,十歲的洛卡莫帶著母親唯一留給他的信物獨自一人徙步走了五個日夜,歷盡艱辛終于到達了蘇毗城,然而找到母親說的舊址的時候卻只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