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來自邊城的老城官兒來說，玄天城之中，能和神沾上邊兒的都值得他尊敬。事實上，和神不沾邊兒他也得尊敬。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這大尾狼，他是要充到頭兒的。沒見廣場邊兒上那幾位神，正望著這里嗎？那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也令老城官兒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然，他也不會坐在亭子里不出來。無論神爺爺，還是神奶奶，你們總得給咱個臺階下不是？

    現(xiàn)在好了，來了一位神，這位就是在邊城傳說中的邋遢神――段王爺。這段王爺?shù)拿?，整個咒穹之下，誰沒聽過？就算是凡人，即便說不出族中有幾位族神，也說不全他們的名字，卻能道出段王爺?shù)闹T多事跡。

    段王爺是能走進凡人心中的神，就連路邊野狗都敢和他搶食兒吃。這樣的神，從來不對弱者釋放力量，同時，還能幫助那些困苦之人。有人傳說，段王爺腦子里裝著忘憂山里的全部生靈。如果你真的過不下去了、或是活不下去了，若是忽有神跡顯現(xiàn)，不用想，一定是段王爺！

    這事兒在老城官兒看來，傳得有點邪乎了。他倒是相信段王爺為人，但他不能理解，段王爺哪里來的那么多時間。神，不是將大把時間用來修行的嗎？

    老城官兒想到這兒，心中一驚。對啊，走在自己身邊的可是族神，管他上沒上位，神終究不是人不是？于是，便要伏在地上給段興行禮。

    段興玩味地一笑，神識一直在老神官兒身上，他哪里不知老城官兒要做什么？他感興趣的只是這老城官兒為何要冒充族神。按理說這是死罪，但他想，如果老城官兒的理由充分，他倒可以為其求情，這樣的人在玄天城中也是不多的。

    老城官兒的手將將要觸碰地面之時，猛然驚醒。暗道，我哪里是什么老城官兒？我不過是一條叫老城官兒的大尾狼罷了。于是，在剎那之間，老城官兒向前跌了個跟頭，好在被段興的神魂之力扶住。老城官兒尷尬笑道：“人老了，這腿腳就不聽話了。它想做的事兒和我想做的事兒，就不是一回事兒。”

    段興后退一步，拱手施禮，道：“段興，多謝指點。您老放心，您雙腿不便，段興愿意代勞！”

    老城官兒搖了搖頭，道：“老城官兒的前路并不平坦，舉步便是亡命之壑，段王爺身份尊貴，我豈敢讓你赴險？況且，那危險是你所觸之不及，望之不見。它，就在你的左右！”

    段興微微皺眉，神識如汪洋一般向四周散去。須臾之間，段興正色道：“果然如您所言，段興耳目皆盲。不知，段興之難，該如何解？”

    老城官兒搖了搖頭，道：“離城而去，可解！”

    “可這――十萬城民？”

    老城官兒伸出斷指道：“無妨，如這一指，你所見并不為真?！?br/>
    段興的神識在那指上觀察了許久，道：“可這，確是不可見！”

    “可是――”老城官兒伸出左手，在右手的食指之上做撫摸狀。這個舉動，看得段興起初是莫名其妙，接下來有些脊背發(fā)涼。此時，他有種感覺，這老城官兒，剛剛的所有舉動是在考驗自己。就如當年師父所言，鬼修魂、冥修魄、魔務實，還說仙務虛！而老城官兒與師父所言，竟不謀而合。務虛至極可見至幻之則。這怎么可能？這明明就是個凡人！他如何懂得虛極之規(guī)則？那是大道規(guī)則，莫說現(xiàn)在咒穹之內(nèi)，便是規(guī)則不全的咒穹之外也難尋這樣的人。規(guī)則不全，便因為虛極有損，不然這世上怎能無仙？

    “晚輩略有不解，還請前輩解惑！”

    老城官兒眨巴眨巴眼睛，心說，你什么意思，我這裝神弄鬼的――我容易嘛我。我剛剛不是說有你發(fā)現(xiàn)不了的力量在這城中？想到此，老城官兒面有難色道：“老城官兒不能動用法力，不知段王爺可知凡神之道？”

    段興茫然搖首。他還真是沒聽過這么個詞兒。

    老城官兒嘆道：“修行者都成神修仙去了，凡神，便是對這片土地最有感情的存在。修仙是為了永生，而凡神卻要赴死！”

    “化骨成仙？”見老城官兒皺眉，段興又猜測道：“尸仙？”

    老城官兒氣道：“段王爺啊，這很難解釋，我來族城在你看來就是求死。比如，我會――死在神樹之下?！?br/>
    段興驚異道：“我明白了，是魂變，也是成仙的途徑之一！”

    老城官兒愣怔了半晌，擺擺手道：“我是凡神，和仙不是一回子事兒。我是對這片土地有感情的，我想念這里的人。所以，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這里，你明白了嗎？”

    段興茫然道：“可，您這么說，與成仙又沒了關系。”

    “我沒說和成仙有關系，我是凡神！”老城官兒有點不耐煩。此時，段興在他的眼中完全就不是一個族神，而是一個勢利鬼，張口閉口的成仙成仙。若是人人可成仙，那人間，哪還有那么多苦難？

    段興啞然，這凡神還真是，力量不大，脾氣挺大。也罷，誰讓自己接了下來呢，總要有始有終才是。只是，他還是想不通，這凡神的修行和修仙，具體有什么不同。

    或許，這便是老城官兒的目的，讓所有人都放心，讓所有人都忽略他為什么來族城。若按往常，現(xiàn)在的自己，怕是已經(jīng)在和行刑官對話了。能多活這一刻，他并沒覺得有多高興，因為，他要完成的事兒，太大！不是這些族神能理解的，就算他們參與進來，反而偷雞不成蝕把米。

    在聽到那九聲鐘鳴之后，老城官兒斷定，族中會出大事兒。最有可能的，這大事兒和自己有關。本來就是自己死了，一了百了的事兒，可，好巧不巧的，這咒天族的口水怪也來族城。他就想啊，那口水怪現(xiàn)在怕是正躲在暗處在盯著自己。于是，他挺直了腰，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顯得目空一切，不可一世。

    老城官兒沒想到的是，單單直腰這個動作，便讓他充滿了力量。他淡然道：“段王爺，族中守城之神，是哪一位啊？”

    這話題轉的似乎有點快，甚至超出了段興的理解。你一個凡人，操心的事兒還挺多。正因為先入為主，再加上之前老城官兒的啞迷，令段興還沒轉過這個彎兒來。

    段興苦笑道：“族中――族神盡出，無神?！?br/>
    老城官兒面色一松，道：“那便好，那便好――”

    正在此時，那玄觀飛奔過來，似有急事。誰料想，老城官兒看也不看，伸出那斷指之手便向他指去。

    咔嚓一聲，段興聽得真切，那玄觀身上傳出骨骼斷裂之聲。如此之近，令他目瞪口呆！他怔了怔神，忙以神識探查玄觀的傷勢，令他驚訝的是，玄觀居然斷了根肋骨。段興搖了搖頭，嘆道：“族中的規(guī)矩都不懂，兩次冒犯――呃，凡神！有此后果，也是你罪有應得！”

    玄觀只是一味地點頭稱是。

    一道身影忽然現(xiàn)身于老城官兒身前，風歌怒道：“說！為什么要傷玄觀哥哥！”

    段興無奈道：“風歌啊，這是族中的規(guī)矩，族神十丈內(nèi)，緩行?！币婏L歌氣鼓鼓的將頭轉向一旁，又對玄觀道：“何事報來？”

    玄觀痛苦道：“衛(wèi)襄姑娘要的糕點，已經(jīng)準備好了！”

    衛(wèi)襄很意外，剛想問自己何時要了糕點？出門時父親交待過，到族城，一定不能失了慈恩城的臉面。她可是慈恩城的公主！剛要辯白，卻被扶銘爺爺伸手止住。

    老城官兒不理會迷惑不解的段興，將斷指之手一揮，高聲道：“好，糕祭族魂，送神出征！”

    云靈有些意外，這凡神之舉令她覺得怪異。玄天族出征，向來是以神血祭神樹，怎么改糕點了？

    云歌傳音道：“邊城有風俗，勇士之血只能揮灑于戰(zhàn)場，灑在城內(nèi)不吉利。祖奶奶，您說是不是這個意思？”

    云靈恍然，淡然道：“本來這神血祭神樹，我就不贊成。但族人并不這么想。如此也好，從今以后，便將那傷神之舉，徹底改掉！”

    云靈高聲道：“凡神所言極是，點兵！”

    老城官兒徑直向那塊糕點走去，那眼神之中有些旁若無人、有些懷念、有些釋然。

    此時，陷入忙亂的玄天城，是屬于他的族城。待眾神離去，他，一個叫老城官兒的凡神，將力挽狂瀾，救族城于水火……因為，這是屬于他的城，那十萬城民，是――他的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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