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祖的離宮,青草子總共才去過一次。
青草子的師傅死之前,把峰主之位傳給他后,曾帶他去給師叔祖磕過頭。
從那以后青草子再求見,師叔祖都拒而不見。
不過雖然師叔祖現(xiàn)在幾乎不出離宮,但修真界依然流傳著他的傳說,例如他明明渡過了天劫,卻被卡在心境上不能飛升,又例如他對妖精狠辣絕情,這導致仙霞宗里幾乎沒有靈獸蹤跡。
明明是以術法見長的脆皮門派,卻因為沒有靈獸護持,打架只能自己扛,所以如今仙霞宗已經(jīng)成了劍修和體修為主的修仙宗門了。
遙想往年萬法齊發(fā)的盛世,青草子的師傅流下了傷感的淚。
不過謝天謝地,師叔祖已經(jīng)有幾百年沒出過離宮,沒去惹事生非了……并且他飛鶴傳音,表示要渡情劫準備飛升了。
仙霞宗一片歡天喜地,覺得沒了這位師叔祖,宗門的弟子終于可以去勾搭一只能打能抗的靈獸了,不過弟子們也有點小小的擔憂,情劫……無論怎么想,都跟師叔祖不搭啊。
大魔頭竟然看不破情劫?不,應該說大魔頭竟然也會有愛情吧。
可青草子入門也幾百年了,卻也沒聽說過師叔祖跟誰有過感情瓜葛,至于那些輩分更大的宗門長輩,卻是忌諱莫深,一句也不透露。
所以如今師叔祖多次渡情劫失敗,青草子等人也是早有預料的,只是沒想到他竟然直接給渡入魔了……
師叔祖的心魔幻境里,竟然有兩個心魔,一個是情劫心魔,一個……卻是師叔祖自己。
去見師叔祖的路上,青草子內(nèi)心還是有些忐忑的。
知道了這樣不得了的秘密,不知道會不會被滅口?
不過見到師叔祖的場面,卻意外平靜,如果不是師叔祖臉上遍布魔紋就更好了。
靜室中,季沉淵道:“坐吧?!?br/>
青草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下后,心驚膽戰(zhàn)地往師叔祖臉上看去。
師叔祖臉上遍布魔紋,實在看不出神色。
季沉淵摸了摸膝上的小狐貍,說道:“是不是很奇怪,我的心魔幻境里,有兩個心魔?!?br/>
青草子看了一眼師叔祖膝上臥著的白色狐貍,憂心道:“師叔祖在渡情劫之前,就已經(jīng)入魔了?”
季沉淵笑了笑,說:“我入魔已有數(shù)百載?!?br/>
完全看不出來,現(xiàn)在不是神智相當清醒嗎?
青草子覺得師叔祖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也許師叔祖有特殊的抑制心魔的功法呢?
“你是否覺得奇怪,我為何入魔了,卻還能保留神智?”
青草子狂點頭。
然后師叔祖就不說話了。
青草子等了半天,師叔祖還是不說話,只是望著膝上的小狐貍出神。
青草子等得想要抓耳撓腮,只好打破沉默,問道:“師叔祖,既然您已入魔,那心魔幻境里為何還有一個情劫心魔?”
季沉淵卻說:“你是想問,我是否在養(yǎng)心魔吧?”
“師叔祖次次被情魔所殺,長此以往,必然壯大情魔……”青草子突然停下,想到一個可能:“師叔祖可是在用情魔抑制心魔?”
心魔也能以毒攻毒嗎?
師叔祖入魔的原因,又是什么?
青草子一頭霧水。
卻聽季沉淵道:“也許?!?br/>
也許又是什么意思?
青草子一臉呆滯,若不是面前坐著的是師叔祖……
冷靜!必須冷靜!
青草子追問:“若是將來情魔強過心魔,師叔祖……又當如何?”
季沉淵聞言一笑,道:“你也見過我的情魔,覺得她如何?”
青草子回憶了一下那位情魔的做派,不得不承認,這種擔心似乎真的沒必要??!
那位情魔除了吃,好像也沒有別的本事了。
青草子很是費解,師叔祖怎么會喜歡那樣個性的,也是世間少有。
季沉淵又說:“若是放心不下,下次我再入問心鏡,你便與我一道吧,其他人莫要來擾了。”
青草子立刻答應下來,他確實放心不下,師叔祖這以毒攻毒的方法,說到底,也是在養(yǎng)心魔,而且,總覺得師叔祖有所隱瞞。
見他應下,季沉淵說:“如今見了我,總該放心了,回去吧?!?br/>
青草子告辭而去,走到靜室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見師叔祖已經(jīng)閉上了雙眼,看著實在有幾分寂寥之感。
青草子踏出靜室,心中卻在想,師叔祖何時開始養(yǎng)狐貍了?
而且,那只狐貍看著有些不對勁,好似……魂魄不全。
師叔祖竟也養(yǎng)狐,倒也不似傳聞中那樣憎惡妖精,而且,也不如想象中的難以相處,傳言不可盡信。
青草子不由想起了仙霞宗那個掛了幾百年的宗門任務——百萬上品靈石懸賞冰魄玉狐。
這冰魄玉狐幾乎滅絕,是以幾百年了,也沒人完成這個任務。
青草子覺得,這個任務可以翻出來,讓門下弟子再努力努力了。
青草子走后,季沉淵又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墻上的梳妝鏡,問道:“除了他們,你可有放其他人進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鏡子扭了扭了身子,把鏡面背向了他。
季沉淵沉吟片刻,不再追問。
鏡靈悄悄松了口氣,它并沒有說謊不是嗎?那只小狐貍,又不是它放進來的。
靜室重新恢復寂靜。
蒲團上的人閉目打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膝蓋上的小狐貍,卻也從未睜開眼睛。
狐王窖。
阿離和化為原形的大姐素月窩在姥姥懷里的毛毛下,一邊哼曲子,一邊吃糖豆。
哼了一會,姥姥突然問:“這曲子是誰教你的?”
阿離看了一眼聽著曲子睡著的大姐,才回話:“是沉淵上仙唱給我聽的,姥姥,這是什么曲子?”
姥姥說:“這是狐族的安魂曲,是狐族用來哄幼崽睡覺的,也有穩(wěn)固神魂的功效?!?br/>
沉淵上仙……怎么會狐族的安魂曲?
阿離忍不住問她:“姥姥,你為什么那么恨沉淵上仙?”
姥姥蹭了蹭她的小腦袋,說:“姥姥之前養(yǎng)了一只跟阿離一樣乖的小狐貍,后來她被季沉淵偷走了。”
“所以你很他?”
“當然不是,我之所以恨他,是因為我的小狐貍死掉了啊,阿離,他害死了我的小狐貍,你說我恨不恨他?”
“是他殺了那只狐貍嗎?”
姥姥頓了一下,說:“不是?!?br/>
阿離眨了眨眼睛,蹭了蹭姥姥,說:“姥姥還有我呢!”
“嗯,姥姥還有阿離呢。”
阿離縮在姥姥懷里,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些難過。
是因為沉淵上仙害死了另一只狐貍嗎?
好像,不只是這樣。
沉淵上仙偷了姥姥的狐貍,他也……養(yǎng)過狐貍嗎?
不是說,討厭妖精嗎?
又騙人!
大姐素月這次回來,似乎不打算那么快離開了,每天化作人形跟阿離在山里跑跑跳跳,抓兔子撲蝴蝶,或者下山偷兩只雞回來烤著吃。
一開始阿離是很開心的,后來她看見墻上掛的鏡子亮了起來,鏡子亮了,說明沉淵上仙又進了問心鏡,阿離也不是很在意,因為她現(xiàn)在也很矛盾。
姥姥那么傷心,好像她沒有理由不幫姥姥,可沉淵上仙又似乎在養(yǎng)心魔,所以這到底是在幫姥姥,還是幫沉淵上仙?
而且,沉淵上仙一直渡情劫失敗,真的被心魔吞噬了怎么辦。
小狐貍覺得好為難。
況且,并不是上仙殺了姥姥的狐貍,所以他們之間的仇恨,應該也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吧?
畢竟,姥姥好像也不是很關心她在幻境里做了些什么,都沒問過她是成功還是失敗。
姥姥的心思,可真難猜。
結果阿離想啊想啊,等啊等啊,大姐沒走,大姐還是沒走。
以外界一天,鏡中一年的時間來算,鏡中世界,已經(jīng)過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這十五年,上仙跟心魔身做了些什么呢?
也是……跟她在一起時一樣嗎?
阿離整日憂心仲仲,魂不守舍,大姐素月還以為她又想睡覺了,她也知道阿離的習性,總是睡不醒的樣子,所以只當她又犯困了,不過是強打精神陪她玩,于是又待了一天,下山去了。
她一下山,阿離就不迫不及待讓姥姥把她送進問心鏡。
問心鏡中十六載。
阿離第一時間入了心魔身,時間正是夜晚。
心魔身與書生同睡一床,被阿離占據(jù)的心魔身突然坐起身,身側的人皺了皺眉,又離她遠了幾分,人已經(jīng)懸空了半個身子。
迅速地看完心魔身的記憶,阿離撲到書生懷里,歡喜地喊道:“書生!”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體重,又沒想到書生身子有一半睡在床外,結果書生被她一撲,人就掉到了床下。
“咔嚓”一聲,只聽一聲脆響,書生當即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當夜季府請了大夫,大夫診治過后,遺憾表示,季府這位上門女婿,怕是下半生都要在床上度過了。
聽著這話,斷了脊椎的季沉淵神色莫名。
阿離坐在他身邊,卻是一臉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