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李湛覺得自己是個很懶散的人,比如他會在某個夏日午后,躲在陰涼的,四面敞開的帳篷下,悠閑的躺在低矮的胡床上,手邊放一壺滾燙的濃茶,斜依在床頭看一些諸如《世說新語》,《三國典略》這樣的書。
當(dāng)微風(fēng)帶著草原上特有的清新拂過面頰,因為悶熱的天氣而有些煩躁的心情,卻在緩緩入目的文字和輕風(fēng)中漸漸平靜下來。甚至有時候,他會不知不覺的漸入夢鄉(xiāng)――手中的卷軸滑落到鮮花綻放的草地上,垂落的衣袂被微風(fēng)撩撥著飄動,唯有茶香,裊裊不絕。
然而在這個傍晚,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懈怠。此刻,他的心里充滿了挑戰(zhàn)的欲望,征服的欲望。
紫葡萄,這是李湛給眼前這個家伙起的名字,當(dāng)他在如此近的距離第一眼看到它時,他的腦海里就蹦出了這個詞,甚至,只有這個詞。
其實它通體玄黑,這和李湛以前在遠(yuǎn)處所看到的一樣,但是經(jīng)過一陣激烈的奔跑,它的身上呈現(xiàn)出一種淡淡的紫紅色,如果逆光看去,就更加明顯了,尤其是在它的肩部。
它的眼睛很漂亮,比真正的葡萄還要漂亮,飽滿、機(jī)警、帶著冷漠和戒備,甚至還有一絲不屑,然而它卻不象別的野馬那么煩躁不安,它始終正面對著李湛,即不給他從側(cè)面接近的機(jī)會,也不會狂暴的亂踢亂咬而白白浪費體力――它真是匹驕傲又狡猾的馬呢。
李湛彎著腰,手里卻什么也沒拿,倒不是他托大,實在是對于套馬嚼不拿手,不如干脆空手上了。
對付這樣野性難訓(xùn)的野馬,遷戶里有經(jīng)驗的老兵曾說過,先得關(guān)到馴服的馬群里磨一磨野性,草料上也要控制,等到肯帶上嚼頭以后,再嘗試著騎上去馴服,不肯馴服的后果就是“狠狠地抽幾次鞭子!”
這樣的話讓李湛很不屑――這也許是最實用的,也最有效的方法,可是那樣得到的會是什么樣的馬呢?看看馬群里那些低眉順耳的馬就知道了,毫無靈性,循規(guī)蹈矩。
也許,我這一生終將和那些馴服的馬沒什么區(qū)別,但是我要我的馬與眾不同――這個念頭李湛沒想過,但是誰又能說,當(dāng)他努力地適應(yīng)現(xiàn)在的生活,從而有些被消磨了棱角的時候,當(dāng)他偶爾會感覺到灰心喪氣的時候,這樣的想法不會突兀的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呢?
天色越來越暗了,原本被夕陽映射成蛋青色的天空,已經(jīng)漸漸變得厚重起來。
柵欄外面,侯富貴緊張得抱著橫木,嘴里卻是不閑:“李參軍能行不?俄看著有點不大對勁咧?!?br/>
崔虎咧嘴笑了笑,說實話他心里也沒底,不過他可不想當(dāng)面承認(rèn)這一點。
楊大眼一如既往的沉默著,不過他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心里的擔(dān)憂。
雖然沒人接茬,卻絲毫沒有影響侯富貴的談性,他撇嘴說道:“李參軍啥都好,就是太倔強(qiáng)啦,你說這么大匹野馬――你看看它那個蹄子,怕不有碗大吧?”
“李參軍,我看行?!币粋€聲音在他身后的人群中響起。
侯富貴回頭看看,是王大樹,想到他缺了顆門牙,說話時漏風(fēng)的樣子,侯富貴都懶得和他辯論了。
不過很快,他又給自己找到了新的樂趣,“他上去了!嘿!這野東西真他娘滑頭咧,一跳就閃開了?!?br/>
李湛又一次停了下來,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期待能馴服眼前的這個高傲的家伙――用自己的方式。他甚至覺得它在戲弄自己,從它那雙即使在暮色中也閃亮得如同寶石般的眼睛里,李湛看到了扭曲變形滑稽可笑的自己――當(dāng)然這也許是他的錯覺。
紫葡萄,李湛在心底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太喜歡這個名字了,因為這個名字,也更加喜歡眼前的這個家伙,你是屬于我的,不管你現(xiàn)在多么調(diào)皮,你終將屬于我。
“李參軍,別廢那個勁啦!聽俺的,套上馬竿關(guān)起來餓上幾天,不聽話就狠狠抽上幾次鞭子,看它還老實不!”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一陣叫嚷,是前幾天給李湛灌輸馴馬經(jīng)的老許頭。
人們發(fā)出一陣善意的哄笑。他們都知道這個年輕的參軍待人和氣,沒有當(dāng)官的架子,這些,從他平日里和他們的交往中就看得出來,然而這并不是他們喜歡他的唯一原因,在守城當(dāng)日,李湛那拼死爆發(fā)的一吼,也深深震撼了他們,更不用說,在伊州城下那次出人意料的疑兵之計了。
李湛笑了笑,這讓他緊張的心理多少有了一絲緩解。他捏緊了拳頭,舉起來揚了揚,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我就是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馴服它!靠饑餓和鞭子,不是我的方式!
這個動作顯然讓眼前的家伙更加警惕了。
李湛才不管它,他才不會輕柔得喊著自己一廂情愿給它取的名字,偽裝成一個對它毫無害處的好心人,利用它的麻痹大意騎到它身上,然后像個狗皮膏藥似的死死抓住它漂亮的鬃毛,在馬背上顛簸成肛裂,才換到一匹精疲力竭低頭認(rèn)輸?shù)鸟R。
他――不屑。
然而這需要實力,在李湛試探過幾次之后,他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的實力似乎還差了那么一線,不過他還有耐心,執(zhí)著的耐心,他不停的挑逗它,試圖讓它暴躁起來,只有暴躁才會犯錯,只有暴躁才會消耗更多的體力。
人群里已經(jīng)有人開始打哈欠了,奔忙了一個下午,成功的將這群野馬中的大部分圍捕進(jìn)場,他們付出得可不光是時間,不少人的屁股還隱隱做疼呢。
天色越發(fā)的昏暗了。暮云舒卷,晚風(fēng)習(xí)習(xí),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回家吃夜飯,相比目睹一場馴服野馬的場面,冒著油香的飯菜、溫柔體貼的老婆,乖巧伶俐的兒女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當(dāng)然,也不是說那些沒有離開的人就沒有老婆孩子,他們只是好奇心過于濃重,或者說,對李湛到底怎樣馴服這匹野馬,抱著更加濃厚的興趣。
李湛沒有放棄,他甚至開始越來越頻繁的出擊了。很顯然,他的對手已經(jīng)上火了,它開始踢踏地面,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噴著氣,它搖晃著腦袋,長長的鬃毛在暮色中宛若發(fā)亮的綢緞,煞是好看。
經(jīng)過數(shù)次左右閃躲,虛虛實實的上前,后退,李湛終于抓住了一次機(jī)會,他猛得上前伸手抓住了它脖子下端靠近肩膀上的鬃毛,借著它側(cè)面迎向自己的勢頭,腳下猛蹬發(fā)力,縱身躍上了馬背――這一刻李湛只覺得胸口像是要被心跳撞開個大洞,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俯下了身子用雙手緊緊環(huán)抱著它的脖子,雙腿死命地夾住它的肚子――他甚至感覺到了它那顆慌亂跳動的心!
它沒有像李湛想象的那樣人立而起,然而它制造的麻煩卻絲毫不亞于人立,它甩動著腦袋,尥蹶子,急促短跑沖刺再配以側(cè)身急停――折騰起來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然而李湛怎么肯輕易被就它甩脫?他抱定了宗旨,雙臂緊箍在它的脖子上,雙腿盡力夾住馬肚。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方法了,然而他相信,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猛然間,它奔跑起來,加速,加速,風(fēng)聲在李湛耳邊狂嘯,眼前的一切都在劇烈的晃動,聽不到人群中爆發(fā)的喧囂,看不到人們臉上的表情,直覺告訴他――高高的柵欄越來越近,近在咫尺!
忽然,李湛覺得自己身體一輕,他睜開緊閉的雙眼,看到最后一抹晚霞垂掛在遙遠(yuǎn)的天際,天空撲面而來,風(fēng)仿佛也在這一刻突然停了,那感覺,如在云端。
他不知道自己最終是否能夠馴服它,然而有這一刻,足矣。
駿馬越過柵欄,奔跑在沉沉暮色之中,馬背上,李湛回望馬場,漸成黑點。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