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計劃泡湯，但一杯意料之外的卡布奇諾帶給言嘯整個下午的好心情，那豐厚的泡沫密密匝匝地撫慰著他的唇角舌尖，讓他感受到久違的溫柔和愜意。

    秋天，該是個收獲的季節(jié)。言嘯志在必得。

    俞小河的宅舞視頻在網(wǎng)上掀起一點小風(fēng)小浪，但大概是因為他過分固執(zhí)地堅持自己直播編程的主題，所以雖然冒出了許多對他本人感興趣的新觀眾，但直播間的固定流量似乎也沒提高多少。

    這一天，小河頭一次在直播的時候請假了。

    “明天晚上有些事情，可能直播要暫停一天。提前跟大家請假，抱歉?！?br/>
    觀眾們一邊表示理解，一邊產(chǎn)生了許多疑問。

    “第一次見到小河說請假，準(zhǔn)了~”

    “有什么事情嗎，難道是約會？”

    “談戀愛要告訴我們?。　?br/>
    “后天考試，明天沒人陪復(fù)習(xí)了哭”

    “是跟小哥哥還是小姐姐約會呢？”

    小河微笑著解釋：“我是純種單身汪啊，不是談戀愛約會。那個……告訴你們應(yīng)該沒問題吧，也沒人跟我說需要保密?！?br/>
    原來是A市本地一家攝影工作室聯(lián)系他，說要雇他當(dāng)模特拍一組片子。這工作時薪很高，所以無論正職兼職從不請假的俞小河這次破天荒請了假，當(dāng)日要趕去攝影棚拍照片。

    言嘯聽到這件事之后有些擔(dān)心，他在與小河的例行溝通中詢問了工作室的名稱，并且叮囑他發(fā)生意外記得報警，有需要隨時聯(lián)系自己幫忙，還問晚上幾點收工，用不用自己開車去接。

    “用不著，拍幾組女裝照而已。雖然穿女裝，我可還是個男的啊。攝影師說晚上六七點差不多就能結(jié)束，我是怕臨時出意外趕不上直播所以才請假的。您太客氣了。”

    言嘯早料到對方會拒絕，也沒再堅持。他在網(wǎng)上仔細搜索了那家工作室和攝影師的情況，發(fā)現(xiàn)這位青年攝影師貌似還小有名氣，曾在國內(nèi)外拿過幾個言嘯沒聽說過的獎，并不是那種專門拍漫展coser的“攝影師”，似乎勉強可以信得過。小河發(fā)給他的地址雖然是在商住兩用的樓盤，但也是A市繁華地段，交通方面應(yīng)該也不成問題，不用自己瞎操心。

    拍照片，言嘯想，會是什么樣子的照片呢？

    拍攝那天，小河忙完午飯高峰時段的送餐工作，兩點多鐘匆匆趕去約定的地點。攝影師姓杜，小河叫他杜老師。杜老師長發(fā)飄飄，帶著一個助理，按照既定安排，幾人先在街頭拍了幾張工作狀態(tài)的照片，然后回攝影棚準(zhǔn)備下面的女裝照拍攝。

    攝影棚在一家婚紗影樓樓上，杜老師毫不客氣地從樓下拽了一位美女上來為小河化妝。美女本來不情不愿的，看到俞小河之后眼睛一亮，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輕佻地沖著旁邊調(diào)光的杜老師吹了一聲口哨。

    “你別嚇著人家，趕緊的?！?br/>
    “說好了叫聲姐再幫忙?！?br/>
    “剛才叫過了！”杜老師走過來，看看另一邊忙碌的助理，壓低聲音道，“你別耍賴。”

    美女笑靨如花，抬手掐了掐杜攝影師的下巴：“我的乖妹兒，逗你呢?！?br/>
    然后她拍拍小河的肩膀，爽朗道：“先去洗個澡不？”

    俞小河霎時從臉頰到脖子紅成一片。他上了半天班才過來，身上確實有些汗，可他本以為這不算什么大事。被陌生姑娘這樣當(dāng)場點破，實在難為情。

    “小伙子沖澡快?！泵琅疀]注意他的窘迫，倒是在跟攝影師說話，“這時候又不寶貝你那些裙子了？”

    杜老師皺皺眉，跟俞小河說：“跟我來?！?br/>
    原來他就住在樓上。走進浴室，架子上擺滿了英文名字的瓶瓶罐罐，攝影師挑了幾樣拿給小河，幫他調(diào)好水溫，叮囑他快點洗。

    “洗好了穿這件直接下來?！睌z影師把一條素花裙子掛在門口，交代了一句，便關(guān)門出去了。

    俞小河站在原地靜靜聽著腳步聲遠去，又躡手躡腳來到門口重新鎖好門，這才放下心來，打開花灑飛快地洗了個澡。

    等他再下樓，那美女已經(jīng)站在妝臺前，她招呼小河過去，先幫他弄干頭發(fā)，然后看著他的臉琢磨了一陣，這才拿出各色工具開始化妝。

    在陌生人面前穿女裝讓小河有些緊張，但這間屋子內(nèi)其他三個人都一副嚴(yán)肅認真的工作態(tài)度，他也就不好矯情，努力說服自己放松下來。美女化妝時如她性格一般潑辣，下手穩(wěn)準(zhǔn)狠，幸虧小河為了直播早已習(xí)慣每天在自己臉上瞎鼓搗，不然還真不一定能撐得過這陣仗。姐姐一邊畫，一邊感慨，說剛剛才知道你是外賣小哥，這么秀氣一張臉每天風(fēng)吹日曬給毀了，生活不易啊，各有各的難處。

    美女手法熟練，那飛揚的眼尾讓俞小河在清秀之外又隱隱多了幾分嫵媚，小河看著鏡中的自己莫名欣喜，甚至幾次想要開口討教化妝技法。

    大功告成，美女朝攝影師的方向比了個OK的手勢，對小河說：“行了，去吧，放松一點，我弟弟可喜歡你了，絕對把你拍得美美的?！?br/>
    小河還沒搞清這喜歡是什么意思，就被推到了鏡頭前。掌鏡的杜老師表情嚴(yán)肅，說話的語氣卻很溫和。，小河遲遲不能進入狀態(tài)，便放助理下樓去休息，親自上前為小河整理裙邊細節(jié)，細聲細氣地跟他聊天。

    “你平時直播的時候會想什么？我看過幾次，你的狀態(tài)都很好。”

    “直播……”站在明亮燈光的中心，小河有點騰云駕霧的虛幻感，“想……什么都不想啊，就是看著觀眾的留言跟他們聊天?！?br/>
    “嗯，我就是你的觀眾，你來跟我聊天。喜歡這套衣服嗎？”

    “喜歡，很漂亮。穿著也很舒服?！?br/>
    “想自己偷偷穿還是穿給別人看？”

    “……”

    “想象一下，那個人現(xiàn)在就站在你面前，看著你……”攝影師的聲音飄飄忽忽，像奶奶家淡青色的炊煙。

    俞小河臉上顯露出一瞬間的茫然和羞澀，他后退了一步，揚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抱歉，我……”

    “很好，”攝影師看著相機中剛剛拍下的照片，“不錯，拍得很好。你特別美。我們繼續(xù)，每天看到觀眾夸你可愛是什么心情?！?br/>
    “我……”問題一個連一個，俞小河覺得大腦有些不夠用了，他不能像平時直播時一樣把真實的自己與外在表現(xiàn)的自己區(qū)隔出來，慌亂之下口不擇言，“心情就是……目的達到了。”

    “故意的？賣萌？現(xiàn)在來一個?！?br/>
    俞小河聽從指揮，老老實實做了個賣萌的動作。那動作仿佛賣油翁錢孔瀝油一般駕輕就熟信手拈來，沒有半點滯澀，而且定格時間超長，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任君采擷。

    杜老師看著照片，挑了挑眉。

    小河怯怯地問：“如果這樣拍可以的話……”

    杜老師不置可否：“還是剛才的動作，加點男孩子氣?！?br/>
    俞小河眨眨眼考慮片刻，重新擺出姿勢，這一次，雖然表情動作依然軟糯可愛，神色中卻透出一絲英武之氣，颯然不羈。

    “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杜老師從相機后探出頭對他笑了，“但是我不想要這樣的。我們還是聊天吧?！?br/>
    攝影師調(diào)了調(diào)光線和布景，然后又是一輪云山霧罩的問題轟炸，俞小河也不知道杜老師拍了幾張照片，夠不夠標(biāo)準(zhǔn)，之后便頭暈眼花地被領(lǐng)著來到了服裝室。

    服裝室里各種衣帽飾品花花綠綠層層疊疊，杜老師目不斜視，穿過那些讓俞小河眼花繚亂的影樓風(fēng)套裝，又進了里面的一個小門。

    他走到一個暗紅色的舊木箱前，長舒了一口氣，然后掀起了沉重的箱蓋。

    一陣幽淡的香風(fēng)撲鼻而來，俞小河看到衣箱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幕ㄟ吘剮А６爬蠋熾S手拎出一件，擱在俞小河身前比了比，笑道：“肯定合適，脫吧，就先換這件?！?br/>
    “……”小河腦中警鈴大作，問，“在這兒換？”

    “嗯，后背的帶子你自己系不上，等會兒我給你系。”杜老師說得坦然。

    “可……”他攥著手中的布料，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眼神一直粘在衣箱里的攝影師聞言看了看俞小河，攤手：“好吧，我在門口，換好了叫我?！?br/>
    后面的拍攝中，俞小河逐漸找到了節(jié)奏和感覺，可能是身上各式精致華美的衣裙帶給他極大的新鮮感，也可能是杜老師越來越熾烈的肯定目光讓他愈加自信，二人都進入了狀態(tài)，在安靜的攝影棚里拍了一套又一套，不知饑渴，不知疲倦。

    終于，之前化妝的美女拎著兩份盒飯上樓，打斷了這狂熱的工作狀態(tài)。

    “還吃不吃飯了！也不看看幾點了！”砰的一聲，飯盒砸在桌面上，“小心我給你拉電閘。”

    杜老師放下相機，習(xí)慣性地捋了捋扎在后腦的小辮子，然后走到窗口拉開了遮光窗簾。

    俞小河看到，窗外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已經(jīng)入夜了。

    “也差不多了，來吃飯吧。”杜老師關(guān)掉攝影燈，淺笑著對小河說。

    “我去換衣服?！毙『油b室跑，他自己的衣服之前放在那邊了。

    “不用，就穿著吧，挺漂亮的。”

    “怕給您弄臟了。”

    杜老師搖搖頭，示意他坐下吃飯，一邊吃，一邊跟小河聊天。

    “你挺坦率，說穿女裝是為了掙錢。”攝影師笑。

    “剛才被您問得說不出話了，不然也不能這樣告訴您。”

    “挺好的，這樣挺好?！睌z影師用筷子輕輕挑著米飯粒，“今天拍得也好，給你加獎金?！?br/>
    “謝謝?！?br/>
    “我那些衣服，好看吧。我一眼就看出你穿著肯定合適，才找了你?！彼聪虼巴庥由畛恋囊股拔夷菚r候頭發(fā)有這么長，不像你，還要帶假發(fā)?！?br/>
    俞小河塞著滿嘴的飯菜，驚訝地看著杜老師在胸口處比了比。

    “您……那些裙子都是您自己的？”

    “嗯哼~”尾音洋氣而調(diào)皮，“專業(yè)人士給我做的呢，這么多年了，現(xiàn)在拿出來看，還是那么好看?！?br/>
    他長時間盯著小河看，嘆息道：“你穿起來就像我當(dāng)年的樣子……”

    忽然安靜下來，俞小河這才察覺到，關(guān)掉攝影燈之后，屋內(nèi)的光線渾濁一片。

    攝影師忽然把餐盒推到一邊，他伸手掐住了俞小河的手腕，臉上的笑意看不真切。

    他壓低嗓音，問：“還想賺錢嗎？”

    小河一驚，對方挑明道：“陪我一晚，隨你開價?！?br/>
    啪嗒，俞小河用力抽回手，猛然站起身來，餐盒里的殘羹直接翻倒在他身穿的華美長裙上，一團團暗黃色的油漬污損了面料上金絲銀線繡出的嬌嫩花朵。

    小河張皇失措地就要往樓下逃，可他突然想起自己還有東西放在服裝間，驀然停下腳步，戒備地看著依然坐在那里吃飯的攝影師，后背貼著墻不知如何是好。

    “抱歉，玩笑開得過火了?！卑敕昼姾螅爬蠋熣酒鹕?，他走到窗口看著夜色一動不動，“工資給你轉(zhuǎn)賬。你拿好個人物品回去吧，今天辛苦了?！?br/>
    俞小河換回衣服，取了自己的東西。手機上有七八通未接來電，全是言嘯打來的。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回撥了言嘯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