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志遠打量著她。
個子到是不矮,也不屬于骨感型的美女,她穿著緊身牛仔長褲,雙腿筆直修長,上身是一件短款素底色印花襯衫,長度剛好,露出她腰間的粉色漆皮腰帶。
就身材來看,曲線玲瓏,身姿窈窕。
顧桑榆朝馬志遠友好一笑,“馬主任好?!?br/>
聲線清脆婉轉,音調微微上揚。
她明眸皓齒,落落大方,既沒有因為因為自己年齡比她大就露出怯羞的表情,也沒有覺得跟自己不熟悉而表現(xiàn)出拘謹。
她笑的宜然從容,姿態(tài)平緩溫和。
馬志遠也朝她點點頭,“你好?!?br/>
陸哲問,“文雅情況怎么樣了?”
“昨晚手術之后半夜醒了一次,好像對麻藥有些排斥反應,吐了兩次,”馬志遠將手里的化驗報告單和片子拿給他看,“這是早上做的檢查,看樣子是沒什么大問題?!?br/>
陸哲看了單子,指標正常,放下心來,“那就好?!?br/>
“只是——”馬志遠嘆了口氣,面露擔憂,“早上她醒了過來,問到了老師,我沒有明著說,但她可能猜到了,到這會一句話也沒說,一直在發(fā)呆?!?br/>
陸哲沉默了幾秒,“我去看看?!?br/>
馬志遠點頭,“這會手術也做完了,也該轉去骨科了,我去替她辦一下轉科的手續(xù),一會我們商量一下關于老師遺體的事情。”
“你先去吧,過上一會去你辦公室說。”
陸哲推開了門,顧桑榆跟了進去。
病房不大,里面帶著單人廁所,旁邊還有一張陪護床,目前只住著文雅一個人。
她直直的躺在病床上,眼睛望著房頂,陸哲和顧桑榆進來她也沒轉過頭看一眼來人。
陸哲走過去,微微俯身,“文雅,是我?!?br/>
沒有反應。
顧桑榆將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搬了兩個凳子過來,陸哲坐下,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床上的女孩看起來要比顧桑榆還小一些,面容秀氣,只是這會面色太過蒼白,唇上沒有血色,雙眼空洞,處于放空狀態(tài)。
顧桑榆輕輕咳了一聲,“文雅,我是顧桑榆,是陸哲的朋友,和他來看看你?!?br/>
文雅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將頭轉了過去,仍舊望著天花板。
顧桑榆也不覺得尷尬,她將飯盒打開,香味就傳了出來,“你瞧,我給你煮了粥。你剛做完手術,沒有能量可不行,只是不知道你這會餓不餓,想不想吃?”
等了兩秒,文雅口氣冷淡:“我不想吃?!?br/>
“那好吧,那喝點湯?”顧桑榆又打開下面一層,幽幽的肉香就飄了過來,“排骨可是燉了好久呢,不吃肉喝些湯也行?!?br/>
“我不想吃!”文雅轉過頭,有些激動:“我說了不想吃!不管是粥還是湯我都不想吃,你能不能別在我耳邊說話!真的很吵,你煩不煩?!”
陸哲聽她吼完,皺著眉剛想說話,顧桑榆拉住他,不露痕跡的對他使了個眼色,大約是——你別說話,讓我來的意思。
她吼了顧桑榆,后者并沒有生氣,只朝她溫柔一笑,“好,那咱們就不吃,那你想喝水嗎?或者,我給你洗個臉?”
文雅這會心情太糟糕了,她只想一個人呆一會,這個叫顧桑榆的陌生人,就算是陸哲帶來的,就算她是好心,她現(xiàn)在也不想理,她滿腦子都是出車禍時的場景。
那時側面一輛大卡車呼嘯而來,那車只用了幾秒就壓了過來,他的父親來不及反應,只是本能的護住了坐在副駕駛上的她。
她被人救出來的時候,隱約看到了血肉模糊的父親,他大約是……
她努力的回想,出車禍之前父親對他說的話,那是最后的對話,可這會她想不太起來父親對她說的是什么了。
正在思考之際,臉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她愣了一下,原來是那個叫顧桑榆的女人在幫她擦臉。
她很想拍開她自作多情的手,可她現(xiàn)在右手掛著液體,腿上的麻藥沒退,左手臂上有個口子也縫了幾針,傷口的疼使她沒辦法反抗。
她只能出聲道:“你干什么?”
顧桑榆不理會她惡劣的態(tài)度,她動作輕柔,口氣和善:“給你擦一下呀,我以前也住過院,大約半個月吧,那會是夏天最熱的時候,身上都快長痱子了?,F(xiàn)在這天氣雖然沒有那么熱,但還是保持清潔的好,多擦一擦你也舒服一點?!?br/>
文雅這會又不能動,左手胳膊還疼著,只能任她幫自己擦臉。
擦完臉顧桑榆又濕了濕毛巾,“這水不夠了,保溫瓶里的水也沒了。陸哲,你出去打些熱水來吧?!?br/>
陸哲站起來拿著暖壺,看了眼顧桑榆。
顧桑榆笑道:“快去,等著你的熱水?!?br/>
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陸哲點頭出去了。
看到陸哲這么聽話,文雅不禁多看了面前的女人兩眼。
她認識陸哲也有好些年了,其實陸哲是看著自己長大的,他冷心冷情的性子她也是了解的,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聽一個女人的話的時候。這么多年,他身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出現(xiàn)在他身側半米的距離,他對別的女人都是淡淡的、疏離的,可剛才這女人讓他去接水他竟然很聽話的就去了。
而且他還帶她來看自己,如果不是熟悉的人陸哲不會這樣做的,她不禁好奇他們兩到底是什么關系?
“上下級的關系?!?br/>
她沒反應過來,顧桑榆又說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文雅說完就覺得自己說多了,哼了一聲,把頭轉了過去。
顧桑榆拿著毛巾給她擦手,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擦的仔細。
她穿的短袖,胳膊上好長的紗布包著傷口,就那口子的長度,肯定很疼吧?
陸哲說她的腿被壓住了,從膝蓋骨以下塌陷,骨頭也碎了不少,用了好幾塊鋼板才拼起來的,就算以后恢復了,走路也不會是正常人的步伐了。
看著她蒼白的臉,顧桑榆將她額頭上的頭發(fā)撥到一邊,“喝些湯吧,絕對好喝?!?br/>
“我說了我不想——”文雅將頭轉了過來,看到顧桑榆的眼神,她頓了一頓。
顧桑榆俯著身子,左手在她臉側,替她撥弄散發(fā)。
她看著自己,嘴角的笑容從一開始進來就沒淡過,一雙大眼里溫柔的關懷滿滿的溢了出來。
好漂亮的眼睛,好溫暖的人。
父親說過,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可面前這個陌生人為什么要對自己這么好?
自己惡劣的態(tài)度,嫌棄的口氣和表情,她都像是聽不到一樣,仍舊自顧自的跟她說著話,只是為了想讓她吃些飯而已。
換了護工或者保姆,自己一發(fā)脾氣別人肯定就放下碗走了吧?
飯已經(jīng)做好了,身體是你,愛吃不吃,又不能逼著你吃……大約是這態(tài)度了吧?
可面前這人——
文雅心中思緒萬千,前面那句話卡在喉間,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剛才那惡劣的口氣。
顧桑榆已經(jīng)替她把碎發(fā)撥到鬢角,問:“先喝湯還是先吃粥?”
文雅口氣軟和了不少,“我想喝湯?!?br/>
仿佛是料定她會轉變似的,顧桑榆了然一笑,“好。”
她的腿不能挪動,顧桑榆注意到這是個雙搖床,床尾有個把手,床的背面有支架,轉幾圈把手就能調整到坐躺的姿勢,十分方便。
顧桑榆將角度調好,坐在她身側,排骨湯還是熱的,溫度適宜。
她吹了吹湯,一勺一勺的舀給文雅喝,又喂她吃了些冬瓜。
飯盒也不大,一人份的量很快就喝完了,顧桑榆看湯見了底,覺得很欣慰,將飯盒蓋子打開,“第二層里我煮了點粥,也吃幾口吧?”
文雅道:“我只吃兩口?!?br/>
顧桑榆喂她吃了一勺,“好,都行?!?br/>
結果一小碗都吃完了。
顧桑榆抽出紙巾給她擦擦嘴,文雅氣道,“都說了只吃兩口的,哼。”
于是陸哲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那先前朝顧桑榆吼得厲害的女孩此刻正朝她說,“都是你,吃撐了怎么辦?”
口氣里的撒嬌成分多了起來。
而顧桑榆正給她擦著嘴:“多吃些才好長骨頭啊,你想一直躺在床上?”
文雅又哼了一聲,“鬼才想一直躺在這兒?!?br/>
“那就多吃一些,”顧桑榆收了飯盒,“晚上還給你送?”
文雅理所當然道:“晚上還喝湯,還有那個粥?!?br/>
顧桑榆應了聲。
兩人說起話來,竟十分熟稔了。
陸哲走過去把暖壺放在角落,顧桑榆朝他一笑,“怎么去那么久?”
他坐在凳子上,再三猶豫,“又碰到志遠了,說了幾句話。”
馬志遠問了關于老師遺體的事情。
顧桑榆哦了一聲。
文雅看到陸哲,她有許多話想問,但是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起頭。
早上馬主任來看她的時候,她從他的表情里看到兩個字——惋惜。
她知道,她的父親去了。
他伏在她的身上,他的血染濕了她的衣衫,那溫熱的、腥紅的血液,沾在她的皮膚上,到現(xiàn)在她都覺得有些灼燒感。
她今年十九歲,剛上大一,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父親從小教她如何自立自強,雖然也嚴厲,但更多的是慈愛。
她明白,就算再怎么傷心難過,不愿意去面對,他仍舊是去了。
“我爸爸他——”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的遺體在哪兒?”
陸哲面色有些陰沉,聲音低緩,“在太平間。”
“哦,”半晌,她呆呆看著陸哲,“能拜托你件事嗎?”
陸哲點頭,“你說。”
“我這腿,一時半會下不了床,葬禮的事情,”她咬著下唇,聲音有些哽咽:“能拜托你嗎?”
“好。”
陸哲剛說完,文雅忍不住,哭出了聲,“我、我真不是個好女兒,我想見他最后一面,可、可我——”
她剛做完手術,十天半個月都動不了,現(xiàn)在就是輪椅也沒法坐。
她不能去太平間,也不能將父親送到病房來,人已經(jīng)去了,她只是想見一見自己親人最后一面而已,怎么就這么難?
顧桑榆坐在一旁,沒有勸她,她覺得這時候讓她哭一哭也是好的,總比來之前一直憋著情緒,自己一個人發(fā)呆強。
又抬眼看陸哲,輕聲道,“沒有別的什么辦法了嗎?”
陸哲搖搖頭,“她現(xiàn)在這樣根本沒辦法挪動?!?br/>
老師尚有親人在,并不是無人認領的尸體,又不能一直將他放在那冰冷的冷柜里,這里的講究是三天之內入土最佳。
文雅也是知道的,現(xiàn)在不要說見自己父親最后一面了,就是葬禮她都去不了。
顧桑榆見陸哲也無可奈何,嘆息了一聲,拿紙給文雅擦眼淚。
她嗚咽的哭著,顧桑榆終是不忍心,起身坐在床邊,“文雅,雖然我知道現(xiàn)在讓你別難過別傷心這話有些可笑,但你想想,如果文老師在天上知道你哭的這樣肝腸寸斷,他又該多憂心呢?”
“最親的人去了,我們應當愛惜好自己的身體才是,我母親一年前走的突然,”顧桑榆回憶起往事,思緒一下子涌上心頭,“你知道她走之前跟我說的最后的話是什么嗎?”
文雅到是沒想到顧桑榆有這樣的境遇,她止住了抽噎,眼角眼淚不停,“你媽媽她、她跟你說了些什么?”
顧桑榆閉了閉眼,“她告訴我,我這一生的路還很長,未來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去經(jīng)歷,她只是先行一步退出了我的人生平臺而已,她說她對我的愛將在未來的歲月里與我同行?!?br/>
顧桑榆握著她的手,“她要我不為仇恨所累,不被悲傷束縛,不因流淚傷懷……她要我過好今后的每一天,慈母愛子,非為報也。他們對我們的愛是不要求回報的,我相信你的父親也是一樣?!?br/>
“他們對我們唯一的希望不過是要我們好好活著而已,文雅,我相信文老師不會因為你沒有去見他最后一面而生氣的,他依然愛你,你仍舊是他心中的公主,”顧桑榆頓了頓,“尤其是現(xiàn)在這情況,沒有什么是比你身體的恢復更重要的事情了,你說呢?”
是啊,如果父親現(xiàn)在就在她身邊,他看到這樣的自己,肯定會難過的吧?
母親走的早,父親他又當?shù)之攱尩膶⒆约豪堕L大。
平時對她的管教嚴厲多一些,但對自己的疼愛分毫未減。
昨天出車禍的時候,他明明知道避無可避,卻還是撲到自己身上……
他是想護著自己吧?
她絲毫都不懷疑父親對自己的愛。
哪怕只有一個活命的機會他都一定會留給自己的吧?
他是不是就像顧桑榆說的那樣,會憂心自己?
可她現(xiàn)在這心里堵得慌,這世界上哪兒還有父親的身影呢?
她要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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