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

    秋末時節(jié)，秋雨綿綿，整個浮山籠罩在雨霧之中。

    一個身穿白色長裙的仕女，左手撐著一把油紙傘，右手提著一個食盒，踩在枯黃的草莖上，緩步走上浮山寺后山。

    她看起來嫻雅端莊，纖細柔弱，像極了弱不禁風(fēng)的世家女子。只是她眉心有一朵淡紅色的梅花印記，昭示著她剛?cè)胂忍斓母呤稚矸荨?br/>
    待走近了飛雁塔，塔下早有幾個身穿灰色短打的持刀男子守衛(wèi)。

    見她走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對她抱拳行禮，接過油紙傘收好，引她進門，道：“華門主，請上塔。”

    白衣女子：“她到了嗎？”

    男子道：“教主還在路上，請華門主稍待片刻?！?br/>
    白衣女子點點頭，提著裙擺，一步一步走上樓，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仿佛帶著令人心靈沉靜的音律。

    塔上山風(fēng)凌冽，吹著的雨絲穿過木檐，糾纏住她如墨的黑發(fā)，間或飄落在她白皙光滑的臉頰。然而她似一無所覺，仍舊踩著那不變的節(jié)奏走上塔頂。

    這小小的空間里只有了一張木質(zhì)長桌，長桌上擺著一個銅質(zhì)的佛像，一個木魚，一個香爐。木桌前是兩三個破舊的草鋪團。

    白衣女子想了想，放下食盒，開始收拾。

    半刻之后，佛像請到了角落，木魚香爐也拿走了。木桌放在了房間正中央，兩側(cè)各放了一個墊著白底繡花軟墊的蒲團。

    白衣女子便跪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上。

    華音發(fā)髻上垂下的幾根白色發(fā)緞被雨沾濕，但并不狼狽，眉心中央的那朵小小嫻雅的梅花紋路也帶上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時光仿佛沒能帶走她太多的歲月，讓她依舊清雅動人。

    “教主萬安！”樓下聲音剛起，旁邊的窗戶便飄進來一個火紅色的身影。

    “喲，華音?！边@個女人，朦朧半醉，一步一搖，依舊如數(shù)年前那般張揚肆意，明艷動人。

    “……林教主?！?br/>
    華音看見她來了，打開食盒，拿出幾碟精致的小菜，兩個精致的青瓷小酒杯，兩雙木筷，兩個白瓷粉花小碗，一一擺放。

    林思沁側(cè)身坐下，沒骨頭似的撐著木桌，手上的酒壇“啪”的一聲敲在桌面，濺出的酒水散發(fā)著濃郁的酒香。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菜，涼拌三絲，宮保雞丁，烤兔腿，蒸鱸魚，兩盤時蔬。提筷子夾菜的時候，聽見華音起身去關(guān)了窗，呼啦啦的山風(fēng)忽然就停止了，涼悠悠的雨絲也被阻擋在外，這間佛塔的靜室仿佛就此與世間隔離，變得溫暖了起來。

    林思沁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關(guān)心，勾起諷刺的笑，提著酒罐子仰頭正要往嘴里倒，那只熟悉的，玉白色的溫潤手指捏住了酒壇，抽走，取來了旁邊那壺溫?zé)岬母吡痪疲乖趦蓚€青瓷小酒杯中，再將其中一杯放在她的嘴邊。

    林思沁嗤道：“多此一舉?！币琅f就著這只手一飲而盡。

    然而那只手似乎有些抖，讓著旖旎默契有了一點點瑕疵，幾滴酒沿著嘴角滑落。

    林思沁似乎有些醉了，搖搖頭，伸出粉色的舌尖舔舐唇角。

    勾人心魄。

    華音有些失神。

    林思沁余光瞧見，不明意味的呵呵笑著，瞇著眼睛問華音：“我是不是很好看？”

    這個一身紅裳傾國傾城的女人，半醉半醒、媚眼如絲，如何不美？

    華音垂眸，藏起眼神中的情動，默不作聲的放下酒杯，一手執(zhí)壺，一手按蓋，再添滿了酒。

    林思沁卻不放過她，伸手捏住她的下頜，迫她與自己對視。

    “華音，怎么不看我？你難道不再傾心于我了嗎？”

    她嫩白的手指，顯得涂著鳳仙花汁的紅色指甲更加鮮艷動人。手指慢慢摩擦著華音光滑的肌膚，慢慢用力，直到這片肌膚被掐紅，才狠狠的丟開。

    “我最討厭你這虛偽的做派！”

    華音閉了閉眼，慢慢抬眼看她，道：“非我虛偽，實乃我心不純，愧對于你?！?br/>
    “你你的愧疚，是因為心思不純？”林思沁冷笑，“真是可笑！”

    “喜歡我有什么不對？喜歡我的男男女女多的是，也不差你一個。只是，這些人中，只有你傷我害我，令我淪落至此?！?br/>
    她的笑總是動人的，即使冷笑也能勾人。只是美色當前，華音卻心痛難當。

    “你說你喜歡我，可當年在無憂山，施永川指揮茍茗、易玲兒和陸湘，把我按在溫泉里差點悶死……那時你為何對我不聞不問？我跟你說施永川欺辱我，你是怎么答我的，你還記得嗎？”

    華音臉色愈加青白。

    她知道，林思沁說這些，無非就是為了讓自己難受。

    林思沁見她臉色不好，果然開心起來，夾了一點肉粒下酒，道：“你說，二師兄見幾個師弟妹將我推入河中，是怕我溺水，才將我救起，并非輕薄，讓我不要無理取鬧。在你眼中，我既然是這樣無理取鬧的人，你又為什么喜歡我？莫非你也和商無邪父子那般好色，喜歡我這副皮囊？”

    華音極力抑制聲音中的顫抖，道：“并非如此……是我瞻前顧后，內(nèi)心齷齪，所以才羨慕你活得瀟灑，傾慕……你的真性情?！?br/>
    林思沁贊同的點頭，滿口酒氣，含含糊糊的說：“對，我是真性情嘛，你呢，就是個偽君子！最喜借著光明正大的借口，行那內(nèi)心齷齪之事。明明喜歡我，為何偏偏吝嗇對我好……”

    華音很是難堪的側(cè)頭看向旁邊。

    林思沁依舊端著酒杯絮絮叨叨：“華音……華音……你為何如此可惡……若非是你縱容，施永川怎有膽子給謝晉下藥……若非是你，謝晉怎會來無憂山，我又怎會被謝晉的花言巧語所惑？謝晉……你這個軟弱的男人……為何不守誓言？說什么與我白頭……最終也丟下我……你這個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華音瞬間面無血色。

    “你說什么？下藥……下什么藥……”

    林思沁笑嘻嘻的趴在桌子上，離她最近的兩盤菜翻落在地，碟子竟也沒有摔碎，而是叮叮當當?shù)奶藥紫拢瑴疄⒘艘坏?，一片狼藉?br/>
    “你不知道嗎？施永川喜歡你呀……哦，你不知道……他說的你都信……他怕你跟晉郎回家成親，便故意引他與我相見……他壞事做盡，唯有這件事合我心意……晉郎……從未有人像他那般待我……”林思沁眼中盈盈有淚光，然而卻沒有落下，反而心平氣和的說起了過往，就仿佛那些令人痛徹心扉的過去是別人的經(jīng)歷。

    “你根本就不喜歡晉郎，你喜歡的是我??！我和晉郎本就兩情相悅，可為什么師父和師叔祖……都說是我的錯……我哪里有錯？我沒錯！師父……師父你為何不喜沁兒……你不要生沁兒的氣……師父……師父會原諒我的……師父那樣心軟……可我在山下等了那么久，給師父寫了那么多信，為何師父還是不理我……為何用那樣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華音恍如腦袋上被潑了一盆冷水。

    信？

    什么信？

    小師妹從未寄信回山！

    是他！

    是施永川攔了小師妹的信！

    施永川？那個在她面前哭訴如何愛慕小師妹，自承給小師妹通風(fēng)報信讓自己找不到小師妹的二師弟，會做這樣的事？

    怎么……怎么會？！

    華音一向聰慧，只是那時候被情愛和慌亂蒙蔽了雙眼。

    幾乎是一瞬間，華音便腦海劃過閃電般清明了起來，伸手按住林思沁的雙肩，道：“沁兒，當年，殷無殤為何會知道我們在謝家？通知他來的人，是不是施永川？”

    林思沁晃晃腦袋，用內(nèi)力壓下了醉意?？吹饺A音眼中的恐慌與痛苦，忽而勾起唇角，充滿惡意的笑道：“是啊……他給商無邪那色鬼暗通消息，出賣我的行蹤……所以我活刮了他！你不是因為這個還打了我一掌嗎？那年，在南禺鎮(zhèn)，你為這事兒來找我，打傷了我，害我差點被商無邪父子侮辱……幸好娘親認出了我，讓父親和哥哥來救我……可是哥哥卻被殷賊重傷而死……我的哥哥……也沒有了……我再也沒有哥哥了……”

    華音跌坐在地上，清楚的看見那笑容里的哀傷，看著她撕裂著內(nèi)心深處傷口里的血污給自己看。

    林思沁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三只手指托著酒杯到眼前，漫不經(jīng)心的說著誅心之語：“華音，你可知道，我今日的一切苦與痛，都是因為你。你欠我的，哪怕是下輩子……也還不清?！?br/>
    華音淚如泉涌，掩面無聲。

    林思沁哼了一聲，酒水一飲而盡，酒杯“啪”的一聲撞碎了兩扇木窗，山風(fēng)灌入，吹起她大紅色的衣裙，又成了那個耀眼飛揚的魔教教主。

    “我查到三長老和四長老聯(lián)合了三大堂口反我，我準備下月月圓之日孤身回南禺鎮(zhèn)扶風(fēng)堂，誘兩個老不死的出手。你帶正教中人去橋南鎮(zhèn)端了三個堂口的老巢?！?br/>
    林思沁理所當然的吩咐完，迎著山風(fēng)躍下塔樓。

    華音最后聽見的，是她隱帶快意的傳音。

    “我等你的下次約見，華盟主?！?br/>
    ……

    華盟主……

    大師姐……

    華音……華音……華音……

    “華音，你怎么了？你哭了？”林思沁停下了咬糕點的動作，湊近了看她剛睜開的眼睛，伸手勾起她眼角的一滴淚水，道：“華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華音躺著床上，定定的看著她，看著十歲的林思沁，溫柔又哀傷。

    她眼前恍惚看到了那個跳下塔樓的背影，看到了那個摔落懸崖的側(cè)影，最后，定在眼前鮮活又靈動，眼眸明亮，沒有一絲一毫前世的陰霾。

    林思沁看華音一直不說話，更加忐忑，正要再問，忽然被她抓住了手。

    “……誒？”

    華音慢慢勾起唇角，溫柔的笑著，慢慢暈開了熟悉的暖意，輕輕的握了握她的掌心，道：“沁兒？”

    林思沁見她笑了，便也開心的笑著回她：“華音！”

    華音另一只手抹了抹她唇角的糕點粉末：“慢些吃?！?br/>
    林思沁敷衍的點頭。

    華音仍舊耐心十足，道：“不可偷偷飲酒……”

    林思沁心虛的看腳背。

    “不可挑食……”

    心虛的扣手指。

    “還有……”

    林思沁苦著臉道：“??？還有??？”

    華音輕聲道：“……師姐會永遠對你好?！?br/>
    林思沁立刻抬頭，喜道：“你說的！不準反悔！”

    “不反悔?！?br/>
    永不反悔。

    我對你的好，再到下一輩子，也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