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枝記得清楚,那天周游葉到學(xué)校后睡了很久,從早上睡到中午，中午睡到下午快放學(xué)時精神才稍微好了些。

    郭彭彭趁著下課前的幾分鐘,捧著數(shù)學(xué)卷子向他求救,“哥們兒,你卷子呢？我后面的幾道大題完全不會做啊,把你試卷給我借鑒借鑒。”

    周游葉仍舊困頓得眼睛都睜不開，他無力地揮手,讓他一邊兒去。

    郭彭彭死不依，賴著不走，“你都睡了一天了，還沒睡夠啊。平時也沒見你這么能睡啊，你昨兒不會是包夜了吧？”

    對方云淡風(fēng)輕一句：“差不多?！?br/>
    “我靠，你還真包夜啊，你行你牛逼,最近都是大大小小的考試，還每天都是成堆的試卷,你還有時間出去包夜，我服氣?！?br/>
    周游葉打著哈欠，用試卷堵住他的嘴，“你要的試卷，不還過來也行。”

    郭彭彭趴下臉上的試卷,嘴角抽搐地瞧著“一干二凈”的卷子,心里頭無數(shù)個省略號奔騰而過,他嘆了口氣，“這叫我參考個屁……?！?br/>
    何笑笑不知何時過來摻了一腳，“包夜？誰，周游葉嗎，我在網(wǎng)吧沒……”

    “何笑笑，你前幾天認識的那網(wǎng)友是我發(fā)小，哪天你們想見面了和我說一聲，我給你們安排，他真的事兒帥小伙兒，你好好把握啊。”

    周游葉眼睛半睜半閉，悠長的語調(diào)中含著半點吸引力。她側(cè)眸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已闔上眼眸，于吵鬧嘈雜的環(huán)境中打起了輕微的鼾聲，似是真的睡著了。

    何笑笑卻是成功被他的話岔開了話題，她神情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喊：“周游葉，你別睡啊，不然你先告訴我那小哥的電話，我先短信和人交流交流，哎……，別睡。”

    周游葉在她手里像一灘軟泥，被她搖得東倒西歪，最后還“砰”的一聲巨響，被何笑笑搖趴在桌子上，腦袋與課桌來了個親密接觸。

    他依舊無動于衷，她在一旁安靜注視，后于心不忍，出手攔住何笑笑，“笑笑，你先回去寫作業(yè)，晚上我問他要了，明天白天告訴你。”

    語畢，她對著她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神情。

    何笑笑只好作罷，嘴皮子上卻嘀咕，“枝枝，那你得問清楚咯，我的幸?？磕懔?！”

    岑枝比了個OK的手勢，何笑笑羞赧一笑，回到自己的座位，雙手撐著腮幫子，笑得甜蜜。

    見何笑笑走了，郭彭彭這邊也不再纏著周游葉，轉(zhuǎn)而將對象轉(zhuǎn)換成其他人。岑枝則是收回目光，繼續(xù)專心于解題，腦子回蕩的卻是周游葉的臉，眼下青黑的眼圈不是假的，沒睡好不是假的，就連現(xiàn)在正被凍得瑟瑟發(fā)抖也不是假的，然而他現(xiàn)在假裝睡覺。

    岑枝說：“我找笑笑借件衣服穿，你的衣服還你，謝了?！?br/>
    “啊，耳根子終于清靜了，他們走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彼傅貜淖簧险酒饋恚咛质嬲辜贡?。

    伴隨著他的話落，突兀的鈴聲響起，讓半晌所有人為之一愣，什么時候放學(xué)后的鈴聲換成了電影《千與千尋》的主題曲，這還真是個有情調(diào)的學(xué)校。

    “放學(xué)了，走咯？”他打著長長的哈欠，語調(diào)懶洋洋，“你先穿著唄，我不冷，這天氣又不能把人凍死。你要是覺得我冷，就先陪我回趟家，那幾件衣服。對哦，你宿舍的東西中午忘給你搬了，先搬東西去吧?！?br/>
    差點兒都忘了這一茬了，她還搬去他租的房子那邊，殊不知這搬運東西，在路上遇見尚語，尚語手中正提著校門口對面的小碗菜，獨自一人坐在通往宿舍樓的欄桿上，一臉落寞。

    她小口吃著菜，余光瞟著搬運東西，貌似親密的兩人，和和氣氣地開口，“枝枝，你搬哪兒去住呢？周游葉，你最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是吧，對我不理不睬的，我惹你了？”

    周游葉吊兒郎當(dāng)?shù)卮鹚脑?，“哪能，我要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都還能上天了。最近我哥店子里忙，沒時間陪你做無聊的事情。如果你要是有時間想找我聊天，可以到我哥店子里來找我。隨時歡迎。”

    尚語臉上表情霎時風(fēng)云變幻，嘴上想說的話也換了又換，換來一句：“我白天在教室里找你說說話就好了，你打工忙我就不打擾你了?！?br/>
    “你沒看見白天我都在睡覺吧，最近像是得了嗜睡癥，總是睡不夠?！闭f著他還故作樣子，又是打哈欠又是流眼淚，“高二了，時間就是金錢，浪費不起。我們都好好學(xué)習(xí)吧，嗯？”

    尚語愣住，愣得手中色澤鮮艷的小碗菜冷掉，不再令人有食欲。她笑了一下，說：“周游葉，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覺得到了關(guān)鍵時刻，應(yīng)該做出正確的選擇，好好學(xué)習(xí)才是正道，以后的前途，未來的人生才是我們現(xiàn)在為之奮斗的目的。我說的不對嗎？”

    “還有呢？”

    “沒了，就這么多，加油?！?br/>
    他像個砍伐者，揮動著手中無形的砍刀后，對方滴血未灑倒下，一顆悸動的少女心從此消殞于世。多利落又多殘忍。

    尚語有些緊張，從欄桿上跳下來，卻不慎崴了腳，只好一瘸一拐追著他問，“周游葉，你變了。從很早以前你就開始變了，你等一會兒我好不好，我不再任性了嘛……”

    她說話的聲音愈見嗚咽，梨花帶雨的臉上讓岑枝這個看客好一陣錯愕，她或許能理解尚語的哀痛，但實在對她同情不起來。

    “上樓梯了，好好看路，別走神?！彼崾?。

    思緒被拽回，她低低地嗯了一句，換了個繼續(xù)往前走。她在后，他在前，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越走越快，像是故意的、帶著目的走快。

    岑枝微微偏頭望了眼身后的尚語，抹著眼淚，托著崴了的一只腳，走走磕磕盼盼。走著走著，她的身影漸漸變成模糊的光點，一同消失在虛化的背景里，茫茫一片。

    七彎八轉(zhuǎn)，到樓房時，岑枝已累得氣喘吁吁，她扶著墻緩了緩，心里想著虧得周游葉認得這些小路，在經(jīng)歷了山路十八彎后還能找到地方，而這繞過來繞過去目的也不過是想著甩開尚語吧。

    “你在樓下等我，我先上去把行李放著?！彼舆^她手中拿著的行李箱，腳步沉穩(wěn)地往前走。

    “你的外套?！辈坏人麃淼眉胺磻?yīng)，她已經(jīng)將外套對準他的頭扔過去，扔了個正著，蓋住了他的臉，“我上樓，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吧。”

    她的鼻音從早上開始就變得濃厚，說起話來更是粗獷。

    周游葉“咦”了一聲，回頭瞥著她，“隨意，我也累了，今晚就不去肯德基了?！?br/>
    “我也是?！?br/>
    “我知道?！?br/>
    “嗯嗯？”

    她怎么又產(chǎn)生幻聽了，那輕聲細語的一句我知道，聽起來不像是假的。她悄悄地掀起眼皮看左前方的人，他正拿著手機在講電話，口吻有些無奈。

    “我知道，我這就回家好好睡覺去了。岑枝？她就在我身邊兒，你要和她講話嗎，我把電話給她了?！?br/>
    容不得她反駁，電話已被塞到她手里，周平的關(guān)切之情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

    “枝枝，今晚你不用來了，在家好好休息，最近流感真的猖獗啊，你千萬注意！還有，晚上蓋好被子，讓游葉多給你拿床被子，注意保暖。”

    “店長……，你這樣說的我好像已經(jīng)得了流感……”

    “沒，就是注意注意，看你早上穿得挺少的。”

    “噢噢，好的，謝謝關(guān)心。”

    ……

    她的話都說干了，對面才掛了電話。她長吁一口氣，好像他們都開始在對自己好了起來，她猜想是周游葉和周平在得知自己曾經(jīng)所生活的環(huán)境和家庭背景獲取了他們的同情心。他們就如一個施舍者，對她盡可能的關(guān)照。

    她垂首，眼里是一閃而逝的沮喪。

    “你坐會兒，等我一下下，一下下就好。”周游葉卸下手中的行李，馬不停蹄地奔赴廚房，咣當(dāng)咣當(dāng)一陣鍋碗瓢盆的聲音過后，他端著一碗生姜可樂、一杯溫開水以及備用的感冒藥放在桌上。

    “先把感冒藥吃了，再喝點兒生姜可樂去寒?！彼曇衾镉幸唤z尷尬，仿佛對于這樣的事并不得心應(yīng)手。

    岑枝疑惑地瞧著桌面上放著的三樣?xùn)|西，東西沒問題，問題在于為什么要讓她吃藥喝水。難不成是在詛咒她得流感？

    “我知道你想問為什么，你先把藥吃了，生姜可樂喝了我再告訴你?！彼袀涠鴣恚瑢λ囊苫螽?dāng)即指出。

    岑枝汗顏，盯著面前放著的藥丸和溫開水，臉上表情很是難受，天知道她從來就不會吞藥這高難度的動作，每一次吃藥玩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生死決斗，可結(jié)局往往是她把自己卡得個半死，才勉強吞下去。不得不說，她對這玩意兒的心理陰影有些重。

    “那個，能多倒幾杯水嗎？”她惴惴不安地望向靠在沙發(fā)上人，無語凌噎，這才過了多久，他便又睡著了，眉間攏著，似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周游葉？周游葉，你不會真的睡著了吧？”她試著掐了掐他的胳膊，擰了擰他的耳朵，對方都不予回應(yīng)，睡成一灘爛泥模樣。

    “周游葉，我要是卡死了，你的負責(zé)?！彼哉Z，隨后以慷慨就義的精神吞了三四粒藥丸。

    房間內(nèi)很靜，指針走動的聲音滴滴答答，在靜謐的室內(nèi)顯得尤為響亮，岑枝端著空杯子坐了半晌，連續(xù)打了十幾個噴嚏才昏昏沉沉從房間抱出一床被子搭在他身上。

    離開時，小腿撞到沙發(fā)，沙發(fā)腳里溜出一本新的輔導(dǎo)資料全解，上面標(biāo)注了全手寫ZYY，她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