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湘立時道：“我沒有哭，你看沒有哭。下一次會怎么樣，誰也不知道，可這次不救她，就沒有下一次了。我……”她輕輕扯了齊晦的衣袖，“就這一次可好，我絕不會心懷愧疚，你信我。”

    這話看似前言不搭后語，可又有她的道理，齊晦心中無奈地笑，他竟無法拒絕湘湘的請求。這一次若不救靜美人，又何來的下一次，再者，他微微皺眉，太子今晚會有什么下場呢？太子若突然出了什么事，下一步，龐峻和麗妃就該對他和母親趕盡殺絕。

    他們看似二十來年沒有糾葛，實則互相牽制，齊晦和母親的生死，一直都在別人的手里，這也是他想離宮的原因，如果不能凌駕于他們之上，他寧愿遠(yuǎn)離這一切。

    湘湘又拽了一下齊晦的衣袖：“幫幫她，好嗎？”

    齊晦微笑：“我把你送到一處看燈賞煙火的地方，答應(yīng)我不論發(fā)生什么事，都不可以離開，我去周全這件事，太子和她，只要阻攔其中一個就沒事了?！?br/>
    湘湘忙答應(yīng)：“我等你來接我，不然哪兒也不去?！?br/>
    可齊晦把湘湘送到的地方，竟然就在圣駕和妃嬪、群臣賞燈之處的高樓內(nèi)，樓閣外也被花燈裝點，她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當(dāng)所有人朝這里看時，只會被花燈迷了眼，絕不會發(fā)現(xiàn)一身夜行衣隱匿在黑暗中的她?？上嫦鎱s能把樓下所有的動靜都收入眼底，自然她眼中能看到的，只有靜姝。

    這一晚的花燈，比那天齊晦帶她來時更美更繁華，可她心不在焉，心中暗暗想，到底還是辜負(fù)了齊晦的一番心血。說起來，今晚樓閣上的花燈，像是用了什么機關(guān)術(shù)，這里并沒有人點燈，可當(dāng)樓下花燈齊亮?xí)r，點綴在樓閣上的花燈次第亮起光芒，亮燈時湘湘曾聽見木輪轉(zhuǎn)動的聲響，微弱的火光嗖一下就竄上去，只怕在亮處的人們還未必能看得見。

    湘湘不自覺地想起了賢妃的娘家，什么原因能讓整個大家族一夜之間消失，二十年過去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消失的無影無蹤。

    此刻天空炸響，五光十色的花火沖天而上，湘湘正抬頭看，肩膀卻被人輕輕一拍，她受驚朝邊上躲開，可又被攬入懷，是齊晦的聲音說：“我不好，嚇著你了?！?br/>
    湘湘立刻松口氣，隱約的火光中，可見她皺眉瞪了眼，但毫無震懾力，只有惹人憐愛的嬌柔，而等她想起那件事，忙正經(jīng)問：“怎么樣了？”

    齊晦輕笑：“我們都想錯了，那宮女口中的‘她’，并不是指靜美人，是原本麗妃宮中當(dāng)差，這些日子時常在明德殿侍寢的宮女，她已經(jīng)被送去東宮了。”他朝樓下指，道，“你看，他們在輪番給太子灌酒，就等太子醉倒，若是不醉，就該下藥了。”

    湘湘嘆息：“太子躲不過今晚了嗎？”

    “怎么？”齊晦問，“難道你怕太子出事，靜美人會傷心，湘湘，這不該我們管了。”

    湘湘卻突然來了精神，“才不是，我是想，太子若出事了，會不會影響你和娘娘?！?br/>
    齊晦頷首：“這會兒回來，就是要你再耐心等一等，興許一會兒宴席散了我也沒來接你，不能讓太子死在今晚，他對我還有利用之處，只有他活著，別人才不會真正想到我?！?br/>
    湘湘嘴上沒說，心里卻想，她是沒有親人的孤兒，遇到齊晦前，日夜期盼的都是親人能出現(xiàn)，她一直沒有怪父母拋棄她，甚至自我安慰，應(yīng)該是父母把她弄丟了，這十幾年里，他們也一定飽受煎熬。

    親情對于她來說，彌足珍貴，可在這皇宮里，明明血脈相連的人，卻如此冷漠無情地對待手足兄弟。人世間正是如此，你所在乎的在別人眼里一文不值，你所不在乎的，可能恰恰是他人一生的追求。

    “你只要在這里，就不會有事，等我來接你?！饼R晦見湘湘有些發(fā)呆，語氣更溫和，湘湘也不再胡思亂想，連連點頭答應(yīng)，要他早些來接自己。

    但湘湘以為自己是孤身在這樓閣，卻不知齊晦安排了侍衛(wèi)暗中保護她，當(dāng)齊晦守在東宮，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太子被送回來，正想要設(shè)法阻止麗妃的陰謀時，竟有穿著夜行衣的侍衛(wèi)追隨而來，緊張地告訴他，齊晦要他們守護的那個姑娘跑出去了，正好御花園里散席，人流如潮，他們一晃眼就找不到人影。

    齊晦眉頭緊蹙，意識到這可能帶來的后果，湘湘無論被誰發(fā)現(xiàn)，都不會把穿夜行衣的當(dāng)好人，她會被侍衛(wèi)抓起來，若鬧出更大的動靜，或是直接被麗妃、孫昭儀她們發(fā)現(xiàn)，他只有開殺戮，才能救回湘湘。

    回眸，眼見太子被架入寢宮，他根本不需要取舍，立刻就決定拋下這里的事去找湘湘，心里更是帶著一團火，找到了湘湘一定要狠狠責(zé)備她。他不怕湘湘給自己帶來麻煩，就怕她自己受到傷害，她腿上的傷還沒完全好，遇到危險，跑也跑不快。

    可湘湘卻比齊晦所想的要機靈得多，也怪齊晦和她相識以來，總是神出鬼沒，且?guī)е嫦嬉黄鹕癯龉頉]也好幾回了，她那么聰明，有些事跟著看就能學(xué)會。她一路追著靜姝來，往芙蓉居的路也相對熟悉，在暗處等了片刻，周遭越來越安靜時，果然看到靜姝又折出門來，而這條路，正通往東宮。

    靜姝身邊什么人都沒帶，芙蓉居里的人應(yīng)該和往常一樣，以為美人已經(jīng)入寢，她行色匆匆疾步往前走，冷不丁從路邊竄出黑影，嚇得她差點尖叫，但立刻就被捂住了嘴，直接推在墻角，靜姝看到來者和自己身量差不多，且分明是個女人，嘴上的手一松，她下意識地就問：“湘湘？湘湘，是你嗎？”

    湘湘沉下心，“是我，靜姝你要去哪里，去東宮嗎？”

    靜姝卻突然淚如泉涌，拉著湘湘上上下下地看：“你好好的是嗎？你在哪里呢，我去冷宮找你也沒找到，那天燙傷你了嗎，你的裙子都被燒焦了?！?br/>
    這些話，讓湘湘心軟，可她現(xiàn)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說，不答反問：“你要去東宮是不是？今天晚上，你一直在看太子，我都能看到，別人也會察覺的，你怎么這么傻？”

    湘湘說的是實話，這一整晚她都看著靜姝，可無論多熱鬧，甚至是煙火綻放時，靜姝的目光始終在太子身上轉(zhuǎn)悠，當(dāng)酒醉的太子被人攙扶著送走，靜姝險些要跟上去的沖動，讓湘湘擔(dān)心不已。

    她知道就算麗妃今晚是利用宮女去害太子，靜姝也會自己闖去東宮，本來和她不相干，她卻自己往火坑里跳。湘湘追著靜姝離開樓閣時，才猛然想起齊晦的叮囑，但已經(jīng)來不及，有人搬著東西往樓閣去，即便他們不上樓，她也回不去，既然如此，她只好跟著靜姝來芙蓉居。

    “太子那里今晚會出事，你別去，你會被牽扯進(jìn)去。”湘湘努力想要說服靜姝，告訴她麗妃的陰謀，不想靜姝得知太子身陷險境，竟奮不顧身地要去找他。

    湘湘勸她一定要冷靜，可靜姝卻凄絕地笑問：“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可我活著就這一個念想了，如果連太子都沒了，我就該和玉屏一樣，在房梁上吊死，這日子太難熬了，湘湘，你知道我多難熬嗎？”

    “可是……”湘湘再要開口，竟被靜姝使勁往后推在地上，她轉(zhuǎn)身就朝東宮奔去，而湘湘腿上的結(jié)痂裂開，撕扯到皮肉，縱然不是疼得鉆心，也追不上靜姝。等她踉蹌著爬起來時，身后一陣風(fēng)撲來，腰上被穩(wěn)穩(wěn)地拖住，熟悉的聲音在耳后問，“能站穩(wěn)嗎？”

    便是到如今，湘湘依舊會對齊晦的“從天而降”充滿驚喜，但此刻回眸，月色下只見一張冷峻的臉，眉宇間凝聚著怒意，她心里一哆嗦，意識到自己違背了約定，她不該跑出來。

    可是齊晦卻道：“你若還能走，我們跟上她，要緊的時候我把她打暈了帶走，這樣你能不能安心了？”

    湘湘愧疚極了，她這就已經(jīng)反悔，說好絕不心懷愧疚，可這會兒她覺得自己又給齊晦添了麻煩。由不得她做出選擇，已經(jīng)被齊晦帶著追上靜姝的腳步，但結(jié)果卻連靜姝都沒能靠近東宮，很遠(yuǎn)就能看到那里被人圍得水泄不通，燈火通明，湘湘才站穩(wěn)，一聲凄厲的慘叫，震得她心顫。

    靜姝就在距離他們十步開外的地方，這聲慘叫同樣讓她雙腿發(fā)軟，而此刻老皇帝搖搖晃晃從門前出來，麗妃傲氣十足地跟在身后，但見她回身不知吩咐什么，旋即就跟著皇帝走了。

    湘湘剛覺得齊晦松開了她，就見身影往前竄，靜姝大概連人影都沒看清，就被打暈了。

    那之后，齊晦和湘湘一起把暈了的靜姝送回芙蓉居，等他們再回冷宮，世峰已經(jīng)派人在等候，告知說眼下皇帝還沒有做出對太子的處決，那宮女直接在東宮被處死，尸體暫時留在東宮，等太子明日清醒后，要他親眼看看。

    這些話，湘湘站在冷宮門后，聽得清清楚楚，齊晦打發(fā)了來者后，就繞過門來找她，牽了她的手慢慢往屋子里帶，感覺到她的顫抖，齊晦也沒心思再責(zé)備她了，可心里仍舊存著幾分火氣，不知如何排解才好。

    但比起生氣，他還是更心疼湘湘，怕她出事。

    “你生氣了？”湘湘忽然駐足，雙手拉住了齊晦的手，“你想罵我的話，就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