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幾里地，路邊有了一間房屋，黛青色的屋瓦上長滿了黑色的苔蘚和蓬松的荒草，一看就年代久遠。屋門敞開，隔門看到有身影在里面忙碌著。

    軍官跳下馬來，兩個士兵推著我們走進去，我看到屋子里有兩個人，一個站在桌子上，一個站在地上，他們正在裱糊頂棚。大雪過后，雪水融化，頂棚被漏濕垮塌了，需要重新裱糊。

    兩個裱糊匠正在忙碌著，他們顧不上搭理我們這群不速之客。一個裱糊匠把印刷著藍色圖案的方方正正的白紙，鋪在地上，反面朝上，拿起鬃刷，蘸著漿糊，左右刷幾道，角角落落都刷上了漿糊，然后用笤帚拖著，走到了桌子邊，遞給了站在桌子上的裱糊匠。桌子上的裱糊匠接過笤帚，貼近頂棚，用笤帚輕輕一掃，白紙就貼在了頂棚上，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軍官走了進來，他粗聲大氣地對著兩個裱糊匠喊道：“出去，出去，房間我們征用了?！眱蓚€裱糊匠看了看軍官，又看著身前那些兇神惡煞的士兵，不敢反抗，也不敢質(zhì)問，就默默走出了房屋。

    軍官指示士兵把繩索搭在了房梁上，將我和大少爺?shù)跗饋?，逼著要我們承認是漢奸特務(wù)，大少爺說：“身上放張寫著日文的紙片，就懷疑是漢奸；那你身上放著錢，是不是就成了小偷？”

    軍官罵罵咧咧地舉起馬鞭，對著大少爺抽了一鞭子，血液順著大少爺?shù)南掳偷蜗聛?。我大聲喊著：“不管他的事，那張紙片是我的?！?br/>
    軍官轉(zhuǎn)身也對著我抽了一馬鞭，他大聲呵斥：“你也逃不掉。你們兩個狗漢奸，都是老子筷子下的菜，想怎么夾就怎么夾?！?br/>
    馬鞭剛剛打在臉上，沒有什么感覺，接著就感到熱辣辣地疼痛，有水珠一樣的東西從臉頰上滑過，我知道那是鮮血。

    軍官又轉(zhuǎn)過身，逼問大少爺：“說，紙片哪里來的？從你身上搜出來的，甭想抵賴。你要不說，老子打死你?！?br/>
    我擔(dān)心軍官再次毆打大少爺，就大喊大叫：“紙片是老子的，你沖老子來，老子不怕你?！?br/>
    我正在叫喊的時候，門外進來了一個人，身材高大，下巴是濃密的胡須，看起來威風(fēng)凜凜，因為背光站著，我看不清他的臉。他一走進來，房間里就顯得逼仄了很多。他問道：“誰在這里大喊大叫？”

    軍官放下了手中的鞭子，看著這個穿著一身土布衣裳的黑大漢，扭著頭不服氣地質(zhì)問：“你是誰？老子的事情要你管？”

    黑大漢說：“他們兩個犯了什么罪，要這樣吊起來打？”

    軍官怒氣沖沖地說：“這里沒你的事，你快點滾，惹毛了老子，連你一起吊起來打?！?br/>
    黑大漢還沒有說話，門外進來了兩個人，拿著槍抵住軍官，罵道：“你媽的活得不耐煩了，敢給我們旅長這樣講話？”

    軍官看著兩把手槍，又聽說黑大漢是旅長，趕緊討?zhàn)堈f：“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長官饒命，長官饒命?！?br/>
    黑大漢說：“把他們先放下來?！?br/>
    剛才把我們吊起來的士兵，現(xiàn)在手忙腳亂地把我們放下來，還替我們拍打著身上的土灰。我看到黑大漢傲然挺立，像一棵樹；軍官彎腰站在他的身邊，像一只蝦米。我聽見軍官對黑大漢說，我們兩個是漢奸。軍官把那張寫著日文的紙片，遞到了黑大漢的眼前。

    黑大漢看了看，看不明白，他走到了我和大少爺?shù)拿媲啊?br/>
    突然，我看到這個黑大漢很熟悉，那黝黑的皮膚，那高大的身材，那一部濃密的絡(luò)腮胡子，還有他說話的聲音，都非常熟悉，但是我又想不起哪里見過他。似曾相識，真的似曾相識，可是，我又怎么會對一個旅長似曾相識呢？我行走江湖這些年，從來不與軍隊上的人來往，有怎么會和他似曾相識呢？

    黑大漢對著我和大少爺看了看，就轉(zhuǎn)身走了。他走到屋外，對外面的人說：“把這兩個人帶到警備旅，看看是干什么的?！?br/>
    黑大漢說完，騎上馬就準備離開，看著他騙腿上馬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激動得渾身顫抖。

    我大聲喊道：“叔，叔，我是呆狗?！?br/>
    黑大漢沒有回頭。

    我又大聲喊道：“叔，叔，我是呆狗，是你救出來的呆狗?！?br/>
    一個穿著便衣的士兵緊跑幾步，趕上了黑大漢的馬，說后面有個人在喊他。黑大漢拉轉(zhuǎn)馬頭，打量著我，眼睛里滿是疑惑和茫然。

    我沖上去，來到黑大漢的面前，我說：“叔，你仔細看看，我是呆狗，我爹是王細鬼?！?br/>
    黑大漢叫聲啊呀，滾鞍下馬，他一把抱住了我：“呆狗，呆狗，你個挨刀子的，你還活著啊，都長成這樣了?！?br/>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后，炫目的陽光照射著高高的山崗，照射著開滿了野花的山路，照射著一輛漸離漸遠的馬車和馬隊，也照射著我黑暗而悲慘的童年。

    在那個陽光普照的午后，一個留著絡(luò)腮胡子的人將我從老渣的手中解救出來，我們來到了曠野上，遭遇了一群騎馬的人，絡(luò)腮胡子被抓了壯丁，而我又被老渣抓獲了。

    二十多年后，絡(luò)腮胡子成了西安城防司令部警備旅旅長，我成了一名江湖老手。

    歲月如風(fēng)，風(fēng)可以改變堅硬的巖石，歲月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絡(luò)腮胡子說，那天抓走他的是陜西的地方軍隊，他跟著這支軍隊上陜北，下江南，入秦嶺，進雁北，九死一生，能夠活下來已經(jīng)相當不容易了?？谷諔?zhàn)爭開始，陜西的軍隊開赴陜西中條山，和日本人在黃河?xùn)|岸撕咬，一次次咬退了日本人，他受了重傷，回到西安養(yǎng)傷。傷好后，陜西軍接受調(diào)防，去了河南駐扎，他留在西安做了警備旅旅長。

    我說了我這些年的經(jīng)歷，在江湖上漂泊不定，加入馬戲團，入徒江相派，進了做舊行，參加盜竊幫，當過鏢客，見過丐幫和老千……見識到了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也見識到了江湖上形形色色的幫派。陰差陽錯地跑到了西安，沒想到在這里遇到了熟人。

    我問絡(luò)腮胡子：“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嗎？”

    絡(luò)腮胡子說：“你的家鄉(xiāng)就是我的家鄉(xiāng)，我們的家鄉(xiāng)相距不遠?！?br/>
    我急切地說：“我想回家，想去看我老娘?！?br/>
    絡(luò)腮胡子說：“唉，你老娘眼睛瞎了。”

    我瞪大眼睛問：“我娘眼睛怎么瞎了？”

    絡(luò)腮胡子說：“有一次，部隊路過了我們家鄉(xiāng)，我就去你家轉(zhuǎn)了轉(zhuǎn)，去看望你爹，你爹人很吝嗇，其實人倒不壞。走到你家院門口，我看到一個老婆子坐在你家門口的石獅子上，頭發(fā)亂糟糟的，我也沒有想是誰，就從她身邊走過去。她突然問：‘是不是我娃呆狗回來了？’我才知道這是你娘。村里人說，你丟了后，你娘天天哭，天天哭，把眼睛都給哭瞎了?！?br/>
    我聽到這里，忍不住嚎啕大哭。

    絡(luò)腮胡子接著說：“騙你的那兩個人販子，一個叫劉八，一個叫曹九，都是我們家鄉(xiāng)的爛桿子。劉八死了，那天在狼窩里被狼吃了，曹九還沒死，但是也找不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br/>
    我咬牙切齒說：“找到曹九，我一定要碎尸萬段?！?br/>
    我們正在說著，大少爺走了過來，他對絡(luò)腮胡子說：“你是警備旅旅長，那就正好，我和呆狗正準備找你們。”

    絡(luò)腮胡子問：“你們有什么事情？哦，那幾個當兵的咋把你們給逮了？”

    我說了偷取情報的事情，說了去秦嶺山中尋找大少爺?shù)氖虑椋笊贍斦f了這份情報上的文字，絡(luò)腮胡子說：“啊呀，這是天大的大事，我們趕緊回城去，把那幾個日本特務(wù)抓起來。呆狗，你還記得日本特務(wù)住的那座院子嗎？”

    我說：“記得?！?br/>
    我們一回到西安城，絡(luò)腮胡子立即派了十幾個人跟著我，去往那座我偷取情報的院子里。

    可是，那座院子已經(jīng)空無一人。日本特務(wù)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