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又是表妹

    后臺永遠(yuǎn)都是表演時最繁忙的地方，盡管秀已經(jīng)接近尾聲。(請記住我們的網(wǎng)址)工作人員們長出一口氣，倦色這才一點點泛到臉上。江照和陳一牛等了一會，見明鋒抱著一大束鮮花從臺上走下來。

    “哦，carl，太棒了?！标愐慌？鋸埖卮蠼?，上前擁抱他。明鋒放下花束回抱：“怎么樣，旅途還算愉快。”

    “遇到江照，就更愉快?！标愐慌：笸送熳〗盏氖直郏拔艺嬉?，呃，嫉妒你了，carl，你的運氣總是這么好。”

    明鋒笑著把目光轉(zhuǎn)向江照：“我太忙了抽不開身，只好把helen拜托你，沒給你添麻煩？”

    “怎么會麻煩?！标愐慌２遄?，“我們相處很愉快。”

    “是?！苯招Γ瑢γ麂h說，“恭喜你?！彼惶?xí)慣這樣直接地贊美別人，語氣未免別扭。不過明鋒不在意，上前輕輕擁抱了他。江照只覺身子暖了一下，就聽旁邊有人叫道：“這就是江照嗎？”原來是明鋒的好搭檔tomas。明鋒很自然地攬住江照的肩頭，從tomas開始大大方方給他和陳一牛逐一介紹周圍的同事。

    江照沒有想到明鋒會這樣重視他。事實上，自從父母去世之后，他很快就適應(yīng)了低調(diào)甚至把自己藏起來的生活。

    親戚家總會有人過來串門兒，江照最好的方法就是“藏”起來，絕不主動踏出房門半步，除非等到開飯的時候嬸子或姑姑來叫他，如果不叫，他就裝作“不存在”。

    即使上了桌，如果沒人招呼他，他也不說話?？腿梭@詫地看他，有的突然想起來：“啊，這就是……”然后跟他親戚對視一眼，彼此露出個心領(lǐng)神會的表情，客人不禁流露出些許唏噓和同情的神色；有的想不起來或者不知道，親戚難免介紹一下：“這是誰誰誰的孩子，過來住兩天。”盡可能地語焉不詳，他們語焉不詳，是怕江照難過。

    可那種同情，那種刻意的隱瞞，才更刺痛江照。

    只是這種刺痛并不長久，人家是來做客的，目標(biāo)是江照的親戚，至于他是誰，根本不重要?？腿藗冄劾锴埔姷氖怯H戚家的孩子，嘴里夸的是親戚家的孩子。“哎呀蓉蓉長這么高啦，學(xué)習(xí)怎么樣……”“我瞧你家大偉已經(jīng)挺懂事了，你看我家那個小混蛋，別提了太讓**心……”人們關(guān)注你、留心你、談?wù)撃?、表揚你甚至罵你打你詛咒你，是因為他們在乎你，你給他們生命帶來影響，不可或缺。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飲血啖肉，而是忽視。

    江照習(xí)慣了被人忽視，在短短而尖銳的針扎一樣的刺痛之后，他就透明了。他默默地聽他們高談闊論，默默地吃飯，默默地喝水，默默地把碗筷放下，默默地離開。也許要到酒冷菜殘，客人們才有可能注意到：“呦，那孩子什么時候走的呢？”不過，沒有人會再想一想的。

    剛開始江照受不了，心里疼得厲害。他是家里的獨生子，在父母面前也是如珠如寶的，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嚇著的，也是挨打挨罵也溫馨甜蜜的，猛然之間，一切都沒了。他成了附屬品、寄居人、多余的。平時這種感覺這種心情還不算突出，但每次來客人的時候，就表現(xiàn)出來了。江照那時還小，回到房間里偷偷地哭，必須得偷偷地，不動不響，無聲無息，還得在表弟表妹嬸嬸姑姑進(jìn)屋來之前把眼淚擦干，裝作若無其事。

    后來江照不哭了，沒眼淚了，麻木了，偶爾有些難過時甚至?xí)X得太過矯情而感到莫名的難堪。

    所以江照很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他跟誰在一起的時候都非常聽話而且會察言觀色，該裝不認(rèn)識的時候就裝不認(rèn)識，該不參與的活動從不要求參與。說白了他就想找個伴兒，兩人在一起，這段路你著我，你不陪了就換個人陪。身邊是誰江照無所謂，他就是想有個人，一起度過漫長的寂寞的人生。江照太寂寞了，他太怕寂寞了。

    江照不相信對方的甜言蜜語，人瘋狂起來的時候什么話都說，尤其是男人，說話從不負(fù)責(zé)任。一個連把你介紹給朋友這件小事都做不到的人，跟你說很愛你，那和放pi差不多。

    沒想到明鋒能，盡管明鋒從來沒有對江照說過喜歡或愛這樣的字眼。

    明鋒從來沒有隱瞞過自己的x向，這在時裝界也不新鮮，搞藝術(shù)的同x戀比異x戀多，據(jù)說連陳丹青都非常羨慕同x戀者，因為他們在色彩和藝術(shù)感染力上有著非凡的敏銳。大家過來跟江照打招呼，客氣而友好，善意而熱情。江照不知道明鋒為什么這樣，但受到尊重畢竟是讓人愉悅而溫暖的事。

    大家張羅著要出去喝一杯，搞個慶功宴。陳一牛叫叫嚷嚷地，一定要跟著，她特地從美國趕來參加明鋒的服裝發(fā)布會，時差還沒有倒過來，索性也不倒了，今晚痛痛快快玩一宿，明天飛機上睡去。

    明鋒問江照：“你想去么？”

    江照人越多越不自在，何況他覺得跟明鋒的朋友們沒有什么共同語言，也不知道該說點什么。

    連忙搖頭：“不了，你們玩得愉快點。”

    “那好?！泵麂h從不勉強別人，不過他記起江照古怪的習(xí)慣，補充一句，“今天會很晚，估計得半夜到家。”

    “好，我等著你?！?br/>
    天氣已經(jīng)漸暖了，下一場小雪沒落地就變成了雨，馬路上水亮水亮的，映著來往閃爍的橘紅色的車尾燈，無形中平添幾分喜慶的感覺。江照坐在出租車上，周圍安靜下來，能天馬行空地想一些事情，這才記起，自己已經(jīng)快一個星期沒更文了。

    他這個文數(shù)據(jù)十分一般，無論點擊收藏都不多，和他上一個文根本沒法比。說不失望沮喪那是騙人的，而且江照也是要靠稿費過日子的，雖說他現(xiàn)在吃穿用都是花明鋒的錢，跟包養(yǎng)差不多，但江照覺得自己手里也得握點存款，這樣心里才有底。

    數(shù)據(jù)不好，江照更文就十分沒有動力，他在考慮是開個新文，這個慢慢更，還是索性就坑掉。江照曾經(jīng)同群里的姑娘們討論過這個文的劇情，普遍認(rèn)為，太悲傷太壓抑太透不過氣來。有幾個直接就棄文了，明確表示江照虐得太狠，虐得太痛心。因為寫得好而被棄，江照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滿地梨花很無辜地對手指，弱弱地說：“江大，你文筆是好的人設(shè)是好的，就是看著太揪心，江大你說我累了一天了就想看個輕松搞笑的。虐就虐至少結(jié)尾你給個he呀，上一本的be就讓我?guī)滋鞗]睡好覺，我脆弱的小心肝受不了啊?！?br/>
    0000很嚴(yán)肅地說：“江大，你發(fā)現(xiàn)你寫文的特點沒有？就是總帶著淡淡的灰色的基調(diào)，讓人看不到希望。這說明你的內(nèi)心深處其實很黑暗，你不相信光明?！?br/>
    是這樣么？江照微微皺起眉頭，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靈感來了就寫，怎么有感覺怎么寫。他想輕松搞笑，但他弄不出來。他曾坐在電腦前整整一天，勉強寫下幾句話，連自己讀著都別扭。原來，自己總是不由自主地只看到悲傷么？

    江照下車的時候，手機響了，他一看號碼就愣住了，是鄧小白，他二舅的獨生女，大學(xué)剛剛畢業(yè)，正在四處找工作。江照忽然有一種極不好的預(yù)感，這時候給他打電話，不會是……

    果然，鄧小白語氣活潑潑地：“哥，我找到工作啦，就在s城，哈哈，你是不是特驚喜？”

    “啊……”江照閉了閉眼睛，真不知道該說什么。江照曾經(jīng)在二舅家斷斷續(xù)續(xù)住過一段日子，說起來很奇怪，江照母親的家人父親的家人全在h市，只有他父母因為wg時下鄉(xiāng)結(jié)識結(jié)合在一起，后來分配到t市。正因為如此，江照很幸運地能在h市得到親人們的照顧；同樣也正因為如此，親戚太多互相推諉而誰家也留不長久。

    按道理江照是應(yīng)該感謝他們的，親人畢竟要比社會的福利機構(gòu)好太多；可矛盾的是，江照又不愿意想起他們。如果誰家有事讓他幫忙，他會竭盡全力；但同時，他卻絕不主動見他們?nèi)魏我粋€人。有時候江照覺得自己很薄涼，很寡情，從內(nèi)心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有時候無意中記起往事，覺得自己應(yīng)該感恩，又為這種“應(yīng)該”涌上強烈的憤怒和痛恨。

    這種感覺太復(fù)雜，太陰暗，太難以言表，以至于江照到后來都不知道在恨誰。是事故中喪失性命的父親？是意外中煤氣中毒的母親？還是命運多舛的自己。

    鄧小白相對于他的灰色，好像是老天特地來用作對比的最好范例，鮮亮、幸福、活潑、美好。帶著獨生女特有的一些小性格，卻并不討人厭，連些許過錯都是很容易得到原諒的。

    鄧小白小時候“咬尖”，嘴快，得理不饒人，盡管江照處處容讓，還是避免不了有摩擦。記憶中并不愉快，長時間毫無往來，只是上大學(xué)時突然給江照打電話，從此開始一頭熱的聯(lián)系。恰恰江照是那種絕對不會拒絕別人的人，即使會令自己很難受，尤其畢竟還被對方收留過。

    依鄧小白的性格，她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給他打電話，唯一可能的是，她需要他。

    鄧小白沒有等江照的回答，她自顧自說下去：“哥我后天就到了，下午三點的火車，北站，你來接我?！?br/>
    江照說：“好，你路上小心點?！?nbsp;他一聽到別人要求他什么就會下意識地先答應(yīng)，等掛了電話才細(xì)想出這些意味著什么。江照靠在計程車的后座上揉揉眉心，為即將到來的勢不可擋的改變而感到無所適從、身心疲憊。

    也許，自己這種寧靜自在的日子，算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