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是女眷的住所，五房妻妾，兩個女兒均在后院，府中男丁平日里絕對不允許進入，但此時……后院已是亂作一團，等柳如龍奔到后院時，大火印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中仆人救火發(fā)出的呼喝聲、女人的尖叫呼救聲，嘈雜不堪。

    直到一個時辰后，后院的火勢才平息下來，大大小小的房屋已經(jīng)被燒塌，精美的廊橋滿布黑塵。柳如龍跌坐在地，老淚縱橫，空氣中的焦臭味令他一陣陣的心悸，站在他身邊的是急匆匆趕來的順年公副官、虎賁軍的前統(tǒng)帥劉世杰。

    如果不是劉世杰帶著百余人施以援手，偌大的大學(xué)士府只怕會被燒個干凈。

    這百余人還是崔浩為了查清謠言的背后主謀才撥給他，否則這位副官也只是掛個虛職，沒有任何權(quán)利和屬下，誰知道剛有了百人的部下，還沒開始調(diào)查那樁陰謀，倒成了滅火隊，也算是救了柳大人的府邸，沒讓他傾家蕩產(chǎn)。

    只是……后院里的女眷竟然無一生還！

    柳如龍的老家和劉世杰一樣在王朝南部山陽郡，父母早已過世，所有人口、家當都在這經(jīng)營數(shù)十年的府宅中，一把大火雖沒有燒光家當，卻毀了傳宗接代的人口。他膝下無子，所以今年才納了第五房小妾，指望著老當益壯再沖刺一把，這把大火幾乎一下子燒光了他傳宗接代的希望。

    劉世杰拍拍他的肩膀，帶著兩名手下踏入仍冒著余煙的后院。他懷疑這場火是有人故意為之，雖說眼下秋冬之交天干物燥，但要說能燒起這么大的一把火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居然燒得后院無一活口？

    柳如龍心中悲痛萬分，仍堅持著要隨同劉世杰一起入內(nèi)，幾名仆人勸說著老大人等順年公的人看過再進去，但拗不過大人的堅持，只得由兩名老仆攙扶著緊隨在劉世杰后面，踏入這心悸之地。

    柳如龍信不過朝中的武將，雖然他和劉世杰同鄉(xiāng)。他更多的懷疑是有人故意縱火，尤其下午崔浩還帶人圍了自己的府宅，要不是被嚴緒清壓制，不定會發(fā)生什么，那幫粗人……什么不敢做？這王朝武人的代表……那位戰(zhàn)神……不是連造反都敢嗎？

    他顫顫巍巍的行走在一片狼藉的通道上，心卻越發(fā)堅定起來。

    劉世杰聽到身后的動靜，皺了一下眉，沒有說什么，嘆口氣，邁向左面一間殘破的房屋。這是附近還有房屋形狀的唯一一間房，原本住著幾名丫環(huán)，一名下屬一腳踢開殘破不堪的半截焦門，一股焦臭味迎面撲來。

    劉世杰踏入房中，揮手生風(fēng)，吹開難聞的味道。兩名下屬手里的燈籠照亮了屋內(nèi)，入眼是一張垮了一半的茶桌，摔破的茶碗被壓在幾片亂瓦下。茶桌后面是依次排開的三張床，床上的棉被燒得焦黑。

    一名下屬拔出鋼刀撥開其中一張床的棉被，入眼是一具沾滿黑灰也遮擋不住屈辱的女人尸身。

    尸身上下都沒有衣物，大張著腿仰面躺在焦黑的床上，雙手握拳緊緊夾在胸脯處，雙目圓睜，眼神早已散淡，卻仍能從面部扭曲的表情看出她生前的不甘與抗爭。

    另外兩張床掀開燒焦的棉被，里面同樣是不著寸縷的女子尸身，一個趴在床上，一個跪在床上。

    這柳大學(xué)士府的女人，肯定不是有著裸睡的嗜好，而是……死前被侮辱了！

    劉世杰回頭看了一眼面色蒼白、已經(jīng)說不出話的柳大人，吩咐一名下屬：“請衙門里的許先生過來?！?br/>
    這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走水事故，而是令人發(fā)指的惡意奸殺，一時間，劉世杰想起王朝里另一樁轟動一時的大案：歐國云滅門案。

    他是行伍出身的將官，對于罪案偵緝并不擅長，不過順年公里的稽查司專司此責，主事許仵是王朝首屈一指的驗官，經(jīng)手辦數(shù)十大案，從無漏網(wǎng)之魚。

    黎明前的黑暗已經(jīng)過去，微亮的天空下，一股股寒風(fēng)不住刮過這片仍有余煙飄蕩的后院，卷起一些黑色的灰塵到布滿落葉的順治街上，為一大早清掃的苦人兒徒增一些麻煩。

    距離火起已經(jīng)過去四個時辰，許仵抬起疲憊的雙眼，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他捋了捋頷下花白的胡須，看著面前殘破的四十五具焦尸，搖了搖頭。

    柳如龍堅持在前廳里聽許仵向劉世杰匯報案情，雖然強自鎮(zhèn)定，仍能看見他的身體不時抖動一下。

    “至少有二十人以上參與此次縱火奸殺，而且都是擅長點穴、輕功高強的習(xí)武之人。整個行動大約半個時辰，卻沒有驚動府中任何一人，可說來人對整個府宅十分熟悉，或者另有內(nèi)奸接應(yīng)?！?br/>
    許仵頓了頓，繼續(xù)說道：“飲食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柳大人已經(jīng)告知內(nèi)院和府中均是同時開伙兒，府中男仆身體并無異常，也無人聞到迷煙的不適味道，所以下官斷定是武林人士所為?！?br/>
    劉世杰看著眼前這位面相六十歲、實際只有三十余歲的偵緝天才，問道：“能推斷出這些人的武學(xué)特征嗎？最后他們從哪里撤走？”

    許仵回道：“往南面遁去，我已著兩名下屬循跡而去，天亮?xí)r就應(yīng)該回來?！?br/>
    府中男丁只有兩人救火時受了輕傷，而女人中唯一的活口是一直侍候老爺?shù)难经h(huán)梅兒，柳如龍喝了一口茶，緊接著一陣劇咳，一口茶水又噴了出來。

    劉世杰嘆口氣，說道：“柳大人還請歇息吧，莫讓惡人奸計得逞，令我王朝損失國之棟梁?！彼幌矚g崔浩和馮仁才的做派，以往大家伙兒平起平坐，都是一方諸侯，說起來他的品級比崔浩還要高上一級，因為歐國云一事自己受到牽連，現(xiàn)如今被兩人處處制掣，在朝中也不受信任，但王朝大敵當前，京都內(nèi)又荒誕不堪，他縱有雄心，卻對時局有種越來越強烈的無力感。

    追查那些紙片？他內(nèi)心微嘆，眼光看向極遠處的那個地方……溫玉院。

    即使找出了幕后主事之人，然而這事件的主角兒……馬仁才……卻無人追究，對于這樣嚴重違紀的軍人，統(tǒng)領(lǐng)虎賁軍十多年的劉世杰只有一個態(tài)度：殺無赦、斬立決！

    亂因不除，何以平亂？軍紀不整，怎能衛(wèi)國？

    但在順年公中馬仁才可是握有實權(quán)的副官，比他空有副官之名強大許多，他的雙眼閃出一絲火花，面上依然一副淡淡表情。

    他知道歐國云在南部擊敗鐵騎軍，正率領(lǐng)虎賁軍接近鎮(zhèn)庭關(guān)，但區(qū)區(qū)十萬余人，如何撼動百萬倉陽軍？嚴緒清帶回了鎮(zhèn)庭關(guān)的消息，他身兼軍機處的參謀，自然知道那里的士卒過得極苦，而在關(guān)外被分割包圍的另外兩處人馬沒有一點消息，在已經(jīng)到來的冬季里，極有可能全軍覆沒。

    他比歐國云從軍還要早上一年，在二十年前投入那場戰(zhàn)爭，從一名普通士卒逐步成長為一名將軍、一名統(tǒng)帥，所經(jīng)歷的血與火，所積累的戰(zhàn)功與經(jīng)驗，絲毫不亞于年紀輕輕就封侯的歐國云，一直令他不太接受的是……虎賁軍從高級將領(lǐng)到下層士卒一直把歐國云當做領(lǐng)袖，即使戰(zhàn)后自己統(tǒng)帥虎賁軍十余年，都沒有太大改變。

    今年夏日里一場謀反，卻使自己無辜被牽連……雖然出身虎賁、曾經(jīng)的虎賁軍統(tǒng)帥，但自己從來就不是歐國云一系！

    為王朝而戰(zhàn)，而不是為哪個人去賣命，生作人杰，死為鬼雄，這才是自己真正的追求。劉世杰微微搖頭，不知是感嘆命運不濟還是感嘆危局難解。

    他暫時不愿意回到順年公的府衙，便仍留在柳大學(xué)士府上。許仵的下屬很快回來，對著廳堂上的柳大學(xué)士和客席的劉世杰、許仵單膝跪地，躬身稟報：“秉三位大人，卑職循著蹤跡，一直追到城南護國元帥府，蹤跡忽然消失，再無其它痕跡可查?！?br/>
    崔浩在京都沒有府宅，護國元帥府是臨時征調(diào)一家大戶的宅子。因為戰(zhàn)事，城中靠近城防的外圍民宅均被征用、改建，用作將士休養(yǎng)，野戰(zhàn)勝不過倉陽軍，二十萬守軍便只能退入城中，仰仗地利相抗了。

    柳如龍眉頭立起，一夜未眠的一張疲憊老臉立時漲得通紅，手掌不自覺的握緊太師椅扶手，青筋暴起，顯然無法控制其憤怒。劉世杰搖搖頭，他相信崔浩還沒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公然獵殺大臣家眷，而且……這個蹤跡過于明顯，明顯到有些刻意。

    柳如龍再也坐不住，大哭三聲，一聲長嘆，對著劉世杰、許仵一拱手：“兩位大人辛苦一夜，也請回府休息，老臣見王上去?！?br/>
    劉世杰知道他已是悲憤莫名，面見王上，告狀也好，哭訴也罷，總是要找個地方發(fā)泄，便點點頭，回道：“大人節(jié)哀，下官二人先回衙門?！?br/>
    出了學(xué)士府，劉世杰、許仵二人騎上馬，在一陣陣的寒風(fēng)中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