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是朝堂最大沖突的起點，卻花費了大量的心血。
復辟暗潮、焚書令，是大秦被冠以暴秦的一個重要的拐點，也為歷史大秦埋下的種種暗雷。
本章牽涉的人物較多，僅博士宮就有周青臣、淳于越、叔孫通、孔鮒等，但讀起來或許有些晦澀。
本章寫的很用心，盡可能不要錯過吧！
最起碼不要當成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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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整個皇宮喜氣洋洋。
除了朝堂重臣，博士宮七十二名博士都受邀參加始皇的壽宴。
在老秦國臣子眼中，這是秦國自來的敬賢傳統(tǒng)，名士不論爵，該當。
今日大宴一開始，博士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皇帝驟然衰老了，須發(fā)灰白而面色沉郁。
博士仆射周青臣執(zhí)掌博士宮事務，與皇城及各官署來往最多，也是博士中最為深切了解秦政，以及帝國君臣的辛勞。
今日眼見皇帝如此憔悴衰老，心下大是不忍，徑自站了起來，一拱手高聲道：
“陛下，臣有話說?！?br/>
“好。說?！辟实鄣灰恍?。
“啟奏陛下……”
周青臣聲音清朗在大殿中蕩開，“臣聞，自去冬來，朝野多有議論，說秦政有種種弊端，甚至以星象預言秦政之艱危。
臣以為，此皆大謬之言也！
仰賴陛下神靈圣明，平定天下。
南征百越，北御匈奴，日月所照臨的地方，皆稱臣順服。
天下一統(tǒng)，諸侯國改成郡縣，人人安居樂業(yè)，沒有戰(zhàn)爭的禍患……
這偉大的功業(yè)可流傳萬代。
自上古以來，三皇五帝都不及陛下威德也！
陛下無須憂慮沉重，無須為些許紛擾而累及其身也?！?br/>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一段馬屁熨貼的始皇帝龍心大悅，舒爽至極。
天下一統(tǒng)八年來，中央集權，三公九卿，郡縣制，是偉大的始皇帝承受極大的壓力，力排眾議，以雄主的之勢強行推行的杰作。
可謂是嘔心瀝血之巨作，得到群臣的肯定和擁護，當然是極其愉快的。
如同一個畫家，最得意的畫作卻被批的一文不值；一個小作者殫精竭慮的小說被踐踏的體無完膚，心情能爽才怪！
“好！為仆射之言，朕痛飲一爵！”嬴政皇帝擊掌大笑。
“博士仆射萬歲！”
大臣們?yōu)橹芮喑继拐\所動，舉殿歡呼一片。
……
“周青臣公然阿諛奉承，大謬也！”
一聲不和諧叱呵，力壓群音，舉殿愕然。
博士淳于越霍然離座，直指周青臣道，“青臣以今非古，不敬王道，面諛皇帝，蠱惑天下，此大謬之論也！”
淳于越昂昂然指斥之后，又立即轉身對皇帝御座遙遙一拱手，“臣聽說……
自殷朝、周朝統(tǒng)治天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為自己的輔冀，拱衛(wèi)中樞。
如今陛下?lián)碛泻?，而嬴氏子弟卻為匹夫，萬一出現(xiàn)亂臣，沒有輔翼，誰來勤王馳援陛下呢？
不學習古人做法還能長久，聞所未聞??！”
淳于越無視眾人驚悚駭然的目光，一拱手高聲道：
“臣與二十三博士具名上書，再請終止郡縣制，效法夏商周三代，推恩封地以建諸侯。
不學習效仿古人能千秋萬代者，從未聽聞！”
“臣等附議！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未嘗聞也！”
二十余名博士齊聲高呼，其勢洶洶然，大殿驟然震驚而沉寂了。
“轟隆隆……”
始皇帝好不容易過個壽辰，卻在歡慶之時當真炸響了一聲撼動天地的驚雷，天下失色。
壽宴的歡樂，頓時波譎云詭。
帝國官員們的最大困惑是，這群博士在八年之后卻突兀的橫跳出來，咬定郡縣制不放，背后究有何等勢力？
否則，縱然名士為官，焉能如此目無法度，敢于以如此強橫之辭攻訐既定國政？
……
“淳于越之言，食古不化也！”
廢分封，郡縣制便是左丞相李斯的鐵血主張。
枯瘦冷峻李相身如麻桿般搖曳，聲音卻金石玉律，聲浪滾滾。
“當年，周武王尸骨未寒，便禍亂大生，發(fā)難者恰是各個諸侯！
又談何拱衛(wèi)天子？談何拱衛(wèi)王室？
諸侯相互如仇敵，相互攻伐而不能禁止，以鄰為壑而踐踏民生……
數百年來，諸侯割據，兵戈不斷，戰(zhàn)亂不止，民不聊生。
凡此等等，封建諸侯豈非天下禍根哉？！”
李斯一番話痛切肅殺，所言又無不是諸侯制要害，群臣神色又是一變。
一大群朝臣博士卻嗡嗡的議論不止。
“就今日之論，淳于越明是為皇帝叫屈，實則為諸侯制張目！
李斯繼續(xù)清冷道，“大秦郡縣制業(yè)已推行八年，‘華夏一治，民不二法’，天下黔首百姓無不康寧。爾等突兀攻訐，究竟意欲何為？
山東老世族洶洶復辟，爾等則洶洶主張諸侯制，豈非沆瀣一氣哉？”
……
“此言過甚！”
淳于越面色通紅，憤然高聲道，“山東六國老世族，大多已經遷入咸陽，淪為尋常民戶，如何復辟耶？大人誅心之論，大為不當！”
“誅心之論！大為不當！”博士群齊聲一喝。
……
“世族復辟，誰云誅心？”
馮去疾冰冷明朗的聲音再次響起，“老臣職司天下戶籍，對六國貴族清楚得很！
淳于越說老世族大部遷入咸陽，大謬也！事實如何？
自皇帝陛下遷六國貴族詔書頒發(fā)，至今業(yè)已八年，遷了幾多？只有一千余戶！
六國大貴族哪里去了？跑了！
楚國項氏景氏昭氏屈氏、韓國張氏、齊國田氏、魏國魏氏張氏陳氏、趙國趙氏武氏、燕國姬氏李氏等等，舉凡六國大貴族，都逃跑了，藏匿了！
狗日的！
老夫要早知道這些鳥族黑惡害民圖謀復辟，當初該一個不留！
狗日的！”
斯文的馮去疾竟在朝會上破口大罵起來。
……
“陛下，臣有一議。”
孔子第八代子孫，儒家領袖，文通君孔鮒，終于開口了。
“說?！?br/>
嬴政皇帝淡淡一個字。
“臣以為：不能因此而疑忌遵奉諸侯制之儒家博士。
儒家博士固然主張諸侯制，然與六國貴族復辟畢竟有別。
臣等奉行諸侯制，主張以陛下子弟為諸侯。
六國貴族復辟，則圖謀恢復自家社稷，此間異同，不言自明。
我等主張，與大秦上任丞相王綰提議一致，將陛下子嗣、嬴氏宗族、有功大臣封到燕、齊、楚等國的偏遠地方，讓他們鎮(zhèn)守各地，以保持國家的穩(wěn)定。
此與六國貴族復辟，迥然不同。
敢請陛下明察。”
“言之有理?！辟实叟陌父呗暤溃盁o分大臣博士，只要在朝會說話，俱皆論政，無涉其心。文通君若有正題，盡說無妨?！?br/>
……
“臣，博士叔孫通轉呈山東游士奏章！”
一言落點，舉殿驚訝。
朝會者，君臣之議，是為朝議。
游學士子為庶民，故為野議民議。
野議民議無固定程式，也并不包括在君主“下議”的議事制度之內。
庶民野議但以上書方式呈現(xiàn)，往往是最為重大的民議，甚或可被視為某種天意。
陡然出現(xiàn)野議奏章，此間意蘊難以逆料，大殿群臣立即靜如幽谷。
“既有野議奏章，當殿宣讀可也。”皇帝說話了。
“臣遵詔。”
叔孫通展開一卷，高聲念誦起來，“臣等山東游士二百一十三人，啟奏皇帝陛下：
大亂初定，天下思治，流民思歸。我等布衣游學之士，痛感天下失治之苦。
為此，懇望皇帝陛下封建諸侯，我等愿各為良輔，使四方有治，使黔首有歸。如此，則天下大幸也！”
念誦完畢，叔孫通高聲補充道，“民心即天心。
士為天下根本，得士之心者得天下！
臣贊同天下士子之議！”
“臣等贊同游士奏章！”博士席一片呼應。
“群小私心罷了，談何天心天意天下士子？”文臣區(qū)突兀一句冷笑揶揄。
“何人之言，誅心乎！論政乎！”叔孫通高聲頂了回來。
“老夫頓弱！便答之足下?！?br/>
頓弱雖見蒼老，精神依舊矍鑠。
原本戰(zhàn)國末期名家名士，桀驁不馴，當年以見秦王不拜而名聞天下。
沒想到，陰差陽錯間，居然執(zhí)掌了大秦最神秘的機構黑冰臺。
頓弱離開侯爵座案站到了空闊處，對著沉沉座案區(qū)高聲道，“諸位連同老夫在內，十有八九都曾是布衣之士游學列國。
今日，二百一十三名士子論政上書，竟能異口同聲贊同封建諸侯，而獨無一人異議，豈非咄咄怪事乎？
期間因由，不言自明。
今六國皆滅，一班狗茍蠅營之士失卻奔走依托，又自覺才具不堪為皇帝大用，于是乎，唯求天下諸侯多多，好謀一立身之地。
人求立身生計，原本無可指責。不合此等人物，偏以玩弄天下大計為快，以民議天心為名，實謀一己之出路，誠非私哉！
諸位且說，老夫之論，誅心耶？論政耶？”
這頓弱此時一片言論不做奏對，卻做了論戰(zhàn)之辭，一時大見老來風采，舉殿聽得入神沉寂，忘記了喝彩。
……
“兒臣扶蘇有奏。”
英挺的皇長子一站起來，群臣眼睛立即亮了。
扶蘇秉性寬厚，少年持重，文武皆通。
與當年的少年嬴政相比，雄武勇略膽識志向確實不可同日而語，然就胸襟開闊平實對人而言，扶蘇卻另有一番氣象。
只見扶蘇向帝座一躬，肅然正色道，“天下一統(tǒng)，終結諸侯之亂，理當全面推行郡縣制。
然，剛極易折，事緩則圓，急難成效。
兒臣以為，人，都是自私的。
封候拜將，幾乎是每個人奮斗的追求。
兒臣認為，有條件的限制性分封，是一個必要的過度。
取出十之一二的土地，分封將士及貴族并限制私兵，帝國內部怨氣將泄洪十之七八，此乃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而分封之地又被十之八九的中央郡縣如猛虎般分割包圍，發(fā)現(xiàn)作亂苗頭，即刻血腥彈壓并取消封地和爵位。
大秦社稷安矣！”
“彩……”
“長公子大有氣象，大秦社稷安矣！”
文武兩大區(qū)，皆有人高聲拍案贊嘆。
只有嬴政壓制著滔天的憤怒，面無表情，目光游離渙散。
……
“胡亥有奏！”
一聲清亮聲音陡然蕩開。
群臣大為驚訝，后排座案的臣子們紛紛站起向前打量。
皇帝不禁呵呵笑了：“你小子也敢有奏？好！有膽色，說?！?br/>
皇帝話音落點，大殿中清亮地飛旋起來：“胡亥身為皇子，不求一己之利，唯愿天下大治！胡亥不做封國諸侯，只做大秦良臣！”
胡亥在比武場上顏面盡失，壽宴之時得到趙高的指示，順從圣意，討的嬴政開心。
“彩……”
舉殿無分政見，爆發(fā)出一陣哄然笑聲。
……
“臣昧死一請?！?br/>
“丞相盡說?！辟实垡琅f淡淡一笑。
殿中回蕩著李斯莊重清晰的聲音：“今日壽宴，不意竟因博士仆射周青臣首肯秦政，引出博士淳于越非議郡縣制，并再請奉行諸侯制。
大政穩(wěn)定八年，而能突兀出此驚人之論，李斯以為，事非尋常也。
詩去：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六國貴族黑惡兼并欲圖復辟，朝野議論蜂起欲行王道，更兼星象流言、亡秦刻石、刺客迭出、貴族逃匿，凡此等等，足證復辟舊制之暗潮洶洶不息。
當朝論政，固不為罪，然定制八年而能洶洶再請，亦必有風雨如晦之大暗潮催動也。
所謂颶風起于青萍之末，此等洶洶之勢，不能使其蔓延成災。
古時天下散亂，無法一治天下，方有諸侯林立，議論之人皆崇古害今，大張?zhí)撗砸詠y事實。
士子修學皆從私門，國家之學不能立足。
今我大秦，業(yè)已別黑白而定一尊，然私學之士依然傳授非法之學。
但有官府政令頒行，則人各以其學非議。
人則心非，出則巷議，宣揚自家學派以博取名聲，秉持異端之說為特立獨行，鼓噪群下，張揚誹謗。
此等惡風不禁，則國家威權彌散于上，私人朋黨聚結于下。
六國貴族于失國之后依然能興風作浪，賴此流風也。
是故，老臣奏請陛下：
禁民人私相議政，去廟堂下議之制，使國家事權一統(tǒng)。”
“彩！”
帝國老臣們異口同聲一喝。
博士們卻死死沉寂著，沒有一個人再試圖說話。
“有鑒于此，老臣請力行焚書法令?！?br/>
轟咔咔
轟咔咔
晴天霹靂，天崩地裂。
如同一聲驚雷，博士們刷地站了起來，驚愕萬分地盯著這位枯瘦冷峻的首相。
“滅絕文明，滅絕天理，不可啊……”孔鮒絕望地嘶喊了一聲。
“再議！”
嬴政古井無波，“李斯、扶蘇留下！”
“散朝！”
肥壯的中車府令趙高，發(fā)出尖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