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魚居”秉承了主人的一貫脾氣, 喜靜,深庭翠幕亭臺成趣, 竹影輕搖花香暗盈, 是傅斯年傅大公子用來招待朋友的寶地, 外人連窺一窺內(nèi)里風(fēng)景都是天父降下的恩澤與圣意。
容瑾站在門口等, 百無聊賴的在院子里拈花惹草, 不一會兒,卻聽不遠處傳來一片笑聲, 有男有女。
這動靜著實不小, 也不知道是多好的朋友, 才敢跑到傅斯年這里笑的這么放縱肆意, 還不怕被傅大公子秒殺于無形。
反正容瑾聞聲都皺了皺眉。
幸而那陣笑聲非常識趣兒,仿佛感受到傅大公子的殺意似得, 只維持了幾秒鐘,就能分明的聽到人聲散去。
那邊的局散場了, 隨即有高跟鞋輕扣石板路的“噠噠”聲, 一路從幽靜的盡頭越來越近——看來是位女士。
石徑路窄, 容瑾沒想和陌生人狹路相逢,本能的往更靠路邊的地方站, 一抬頭, 看清了來人, 徹底無奈了。
從路盡頭走過來的這位女士四十多歲, 保養(yǎng)程度還算得宜, 當(dāng)然比不得蘇曼殊那種從無閑事掛心頭的不老魔女, 也總比外面大多為生計操勞被熊孩子折磨多年的中年婦女們看得過去。
總之,這位女士打眼一看就能看出年紀,但是由于著裝得體,姿態(tài)倨傲,整個人顯出一種刻意的雍容來,在同齡人里已經(jīng)很顯精致。
她原本心情不錯,臉上掛著一絲原本堪稱“和顏悅色”的笑,和容瑾錯身而過的瞬間,還禮貌客氣卻并不看人地朝容瑾點了一下頭,像是感謝她的避讓似得。
這個世界,先敬衣冠后敬人,容瑾早就習(xí)慣了。
她今天穿的這一身足夠出席各種各樣高端的場合,總之很能唬人,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這位和她擦身而過的女士一時沒認出她來。
可惜這位女士只是一時眼瞎,并非永久失明,她在走過去的一剎那就愣住了,隨即回過身來,臉上的“和顏悅色”就跟被風(fēng)刮走了似的。
別說這位女士不想看見容瑾,容瑾其實也非常不想看見她。
可是礙于情面,她也不想被扣一頂“沒教養(yǎng)”的帽子,所以即使錢女士臉色如喪考妣,她也勇敢地挺身而出,大義凜然地叫了一聲:“阿姨?!?br/>
因為她是謝毅的媽,唯一的,親媽。
謝毅的親媽名叫錢友華,這個名字乍一聽非常中性,事實上跟她的人很搭——她是個小有名望的企業(yè)家,是個女強人,也是個資產(chǎn)身價好幾位數(shù)的成功女性。
雖然這點兒成功在a市根本不夠看,不說蘇明遠,連徒留傳奇的蘇曼殊女士隨便拿兩套房子出來賣一賣,資產(chǎn)都能跟錢女士比肩,更勝一籌的是,蘇女士的資產(chǎn)還不是股票股權(quán),而是現(xiàn)金。
但是顯然,這點兒不夠看的資產(chǎn)并不妨礙錢女士歧視她。
這種歧視大約和錢有關(guān)系,畢竟容瑾“單親、年齡大、還窮”,看起來的確配不上家里有皇位要繼承的謝毅。
這種歧視大約也和錢沒關(guān)系,畢竟“準(zhǔn)婆婆”和“準(zhǔn)兒媳”這兩個身份往那兒一擺,天生就是為了用來互看不順眼。
錢友華在la見過容瑾幾次,對她的嫌棄早就溢于言表。
以前容瑾不太在乎,畢竟謝毅在自知理虧的時候,嘴上多少會說兩句好的;而錢友華天高皇帝遠,即使管的想比機場跑道寬,也有心無力。
可現(xiàn)在容瑾覺得自己被歧視得很冤——她和謝毅注定即將分道揚鑣,只是半個地球那么大的距離阻礙了她“撕個大的”,她就必須要承受這位錢女士的橫眉冷對?
容瑾幾乎想立刻掏出手機來給謝毅發(fā)微信“分手”,然后對這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女士道“再也不見”。
然而錢友華并沒給容瑾機會。
她回過頭來,幾乎可以算是惡狠狠地盯著容瑾,語氣不是一分而是十分的差:“你怎么在這里?”
……這語氣,仿佛容瑾能跟她同處一間院子都是對她的玷污。
容瑾假裝沒聽出來,也懶得解釋她積極向上的復(fù)雜心理,只好實話實說道:“阿姨我來吃飯?!?br/>
錢友華:“……”
她愣了一下,卻仿佛更生氣了,氣得讓容瑾莫名其妙。
錢友華:“你當(dāng)這是大學(xué)食堂嗎?你想來吃飯就來吃……”
容瑾也愣了。
這兒難道不是飯店?
不對啊,當(dāng)初傅斯年給嘉魚居求筆墨的時候,蘇明遠跟她說,傅斯年就是要開個飯店用來招待朋友。
她誤會了?
還是她哥又坑她?
容瑾想想就一臉黑線。
不能吧……她哥就不能偶爾靠譜一次?
錢友華瞪了她一眼,屏住呼吸忍了一瞬,隨后整個人一滯,像是突然有了靈感,表情也從憤怒分分鐘變成了“原來如此”的輕蔑:“你跟誰一起來的?或者我換個問法,誰把你帶進來的?”
“我……”
“容瑾?”
容瑾剛要說“我跟我哥來的”,然而還沒“我”出個所以然,身后一道聲音就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那是喬澈。
容瑾從未如此感激過喬澈的氣質(zhì)卓然。
兩個人同時回頭看去,發(fā)現(xiàn)喬澈正從傅斯年的辦公室內(nèi)院里走出來。
喬澈走得風(fēng)度翩翩不急不緩,一雙桃花眼神色清淺,只能映出容瑾的剪影。
他就這么慢條斯理地走到近前,才像發(fā)現(xiàn)容瑾身邊有人似得,下意識一瞥,才后知后覺地露出一點微微的驚訝。
容瑾卻莫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可能連這點兒約等于零的驚訝都是裝的。
演技太爛,驚訝得太敷衍,讓容瑾露出一種“不忍直視”的糟心來。
喬澈卻就用這點兒裝出來的驚訝對著錢友華微微一笑:“阿姨,怎么在這里遇上您?”
他這態(tài)度比容瑾敷衍多了,甚至于只是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幾乎都沒用正眼看人。
奇的是,錢友華女士整個人像是從頭到腳都服帖了。
如果不是容瑾影響她發(fā)揮,她肯定能從善如流地給自己貼上一張“和藹可親”的臉,然而容瑾的存在顯然給這張臉的效果打了折扣,錢友華此時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寒暄起來:“怎么是你這孩子?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沒和我們家謝毅一起?”
“他有事兒?!眴坛阂馕恫幻鞯膹澚藦澊浇?。
容瑾卻莫名看懂了其中的嘲諷。
錢友華又像失明了,面對喬澈如此表情,愣是聽成了恭維:“啊呀,謝毅這孩子,就知道瞎忙。”
容瑾:“……”
錢友華如果知道他兒子在那邊忙著做什么,大概就沒這么大閑心來和計較她的狹路相逢了吧。
喬澈的眼神兒往容瑾那兒瞟了一瞟,把那點兒微不可查的不屑留在了那雙桃花眼的眼尾,轉(zhuǎn)回去的時候,又恢復(fù)成了那敷衍得很圓滑的晚輩:“阿姨,那邊兒還有人等我們,我們先一起過去了?!?br/>
“好,玩得高興點兒,早些回去省得喬總夫婦倆擔(dān)心……”錢友華扮演絮絮叨叨地長輩扮演到一半兒,余光微微飄了那么一飄,就用眼風(fēng)掃到了容瑾,頓時又板下臉來,“小喬,別嫌阿姨啰嗦,你們還年輕,不知道人心險惡,很多外面的人,尤其是年輕也自以為還漂亮的小姑娘,為了以后少奮斗半輩子,什么沒有底線的事兒都做,哎,謝毅我是管不了了……小喬你這樣長得精神還家里條件好的孩子,在外面玩兒的時候,可要尤其當(dāng)心,別著了一些人的道兒!”
容瑾:“……”
這拐彎抹角兒的,這大媽大約就差指著自己鼻子罵“你這個勾引我兒子的狐貍精”了。
可是貨真價實的狐貍精還在la和您兒子難舍難分呢,您這心操的何止太瞎啊?!
容瑾有教養(yǎng),輕易不頂撞長輩,卻不是沒脾氣。
她被錢友華這指桑罵槐的意思氣到了,剛微微朝前動了一動,卻發(fā)現(xiàn)喬澈不動聲色地半擋在她前面了。
“阿姨,我們常年在外,有時候很享受父母的管教的,謝毅也一樣,連我都知道他最聽您的,您要是管他,他其實愛聽得不行。”喬澈半真半假地糊弄了這一句,看了看時間,“阿姨,不早了,我們先走,不耽誤您?!?br/>
喬澈這句話不知哪個字說進了錢友華的心坎兒里,那臉色連一點兒勉強都沒有,徹底地燦爛起來:“就是小喬這孩子會說話,等謝毅回來了,有空去阿姨家玩兒啊~別見外,別客氣?!?br/>
喬澈漫不經(jīng)心地點了點頭表示道別,紳士地給容瑾讓了一條路——刻意避開了錢友華身側(cè)。
容瑾繃著臉,悶頭往前走了兩步,聽到錢友華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聽不見了,才猝然停下來。
“剛才為什么攔著我?”
喬澈對她的態(tài)度全然沒放在心上,甚至有一點兒難以言說的縱容:“你在這里和她鬧起來,是準(zhǔn)備讓蘇大公子出來組織一場聚眾斗毆嗎?”
容瑾:“……”
她把她哥給忘了。
容瑾囧然發(fā)現(xiàn),自己這氣生的都太沖動。
喬澈卻十分熨帖地出言安撫她:“好了,知道你在氣什么……”
他說著,卻突然笑了起來。
笑里儼然不是多么好的意思。
他確實和李澄大美人有七分像,同樣五官輪廓太深邃,也帥得太有攻擊性,一雙桃花眼里的光輝足夠黯淡漫天的星,這樣不懷好意的表情放在別人臉上決然突兀地破壞美感,由他展露,卻平白變成了一種引人沉淪的邪氣,十分迷惑人心,明明知道危險也忍不住靠近。
“你笑什么?”
容瑾這么問,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迷了心。
“原來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都是真的……謝毅跟孫映雪打得火熱,原因是他媽看不上你的家世?!?br/>
容瑾一瞬間清醒了,臉也冷下來:“我不用誰看得上?!?br/>
“你當(dāng)然不用,你要相信,有些人不懂得欣賞你的優(yōu)點,是因為他們本身愚蠢。”喬澈說,“當(dāng)然,這樣愚蠢的人總是很多,你一個學(xué)社會工作的,總要對這個世界上的‘蠢貨’多點兒耐心。”
容瑾:“……”
真是別出心裁的安慰方式。
她居然覺得很動聽,也真的不怎么氣了。
“人也多數(shù)是自以為是的,永遠不肯承認自己的眼光有問題,也從來不愿意面對任何質(zhì)疑,就像……嗯……”他微微朝錢友華離開的方向歪了歪頭,還很君子的露出一種“背后我不談?wù)撻L輩”的虛偽意思。
然而嘴里的話卻并沒停:“所以,你不覺得,等到她發(fā)現(xiàn)孫映雪的存在,然后終于說服自己孫映雪確實‘比你強’的時候,你再不經(jīng)意地讓她發(fā)現(xiàn)真相,逼她打碎牙齒往肚里吞……這個發(fā)展會更有意思嗎?”
容瑾:“……”
她又想膜拜喬澈了,論冷靜,容瑾真是甘拜下風(fēng)。
喬澈這分明是在不動聲色地教導(dǎo)她,什么叫做殺人誅心。